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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神选之地 白洵是被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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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洵是被麦穗吵醒的。
不是真的吵,是书页里传来的那种气息波动——像小猫用爪子一下一下扒拉门,想进来又不敢进来,只能在外面哼哼唧唧。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像墨水兑了太多水,淡淡地晕开。壁炉里的火早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颗火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卡牌之书在意识深处微微发光,第一页上,麦穗的气息缩成一小团,委委屈屈的,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醒”。
白洵没理他。
又躺了三秒。
然后他听见曜的声音,从第二页传来,很轻,像怕吵着什么:
“他醒了。”
麦穗的气息一下子亮了,像炸开的一小团烟火,在书页里蹦了两下:
“白洵白洵白洵!”
白洵舔了舔舌钉。
干的。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窗外那点灰蓝色的光落在他手上,把那道被日曜之火烫过的印记照得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么淡,像阳光留下的吻痕。
“早安。”他说。
声音哑哑的,刚睡醒那种。
麦穗在书页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早安!你嗓子哑了!像只老鸭子!”
白洵没理他。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广场上还没散尽的烟火气——朝圣者们昨晚在那儿搭了帐篷,生了一夜的火堆,这会儿估计还在睡。风里有木柴烧过的焦香,还有一点点烤糊了的食物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
饿。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白洵?”
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和得不像话。
白洵说:“进来。”
门开了。
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今天的早餐比昨天还丰盛——除了温牛奶、烤面包、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碗热腾腾的粥,粥面上撒着几粒枸杞,红红的,看着就暖。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今天加了粥。”他说,“你昨天吃得太少。”
白洵看着他。
曜穿着一件新的白袍——不是教父那种飘逸的款式,是简单些的、腰间系着银色丝线腰带的那种。头发也比昨天整齐了些,像是特意打理过。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昨天一样。
温的。
一直看着他。
白洵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麦穗的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带着点酸溜溜的醋味:
“曜哥给他送饭!曜哥从来不给我送饭!”
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住在书里,我怎么送?”
麦穗想了想,说:“那你把饭端到书前面,我闻闻味儿也行啊!”
曜看向白洵,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白洵没抬头,继续喝粥。
“你自己问他要。”
麦穗立刻转向曜,语气里全是期待:“曜哥曜哥!明天早饭能多带一份吗?我不用吃,我就闻闻!闻闻就行!”
曜看着他,眼神软得不像话。
“……好。”
麦穗在书页里欢呼了一声,气息又炸成一团小烟花。
白洵舔了舔舌钉。
没说话。
但曜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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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白洵推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铁牛。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的伤也消了大半,只剩嘴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看见白洵出来,他眼睛一亮,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洵哥!早!”
白洵看着他。
“腿好了?”
铁牛拍了拍那条伤腿,咧嘴笑:“好多了!你那日曜之尘交上去,那白袍说话算话,我这条腿算是保住了!”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
“诶,洵哥,你知道不?昨天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又出现了。”
白洵的眉心动了一下。
“在哪?”
“广场边上。”铁牛说,“一大早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瞅着她像是在等谁。”
白洵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红发女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小心你旁边那个小丫头。”
林小悠已经没了。
那她在等谁?
等他?
曜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白洵身后,也听着。
铁牛看见曜,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教父大人早。”
曜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落在铁牛身上,又很快移开,回到白洵侧脸上。
“去看看。”白洵说。
他抬脚往走廊尽头走。
铁牛跟上去,曜也跟上去。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轻重不一,节奏各异,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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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边上,人已经多起来了。
朝圣者们从帐篷里钻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祷告,有的在唱歌,还有的在地上铺开毯子,摆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护身符、圣像、写着预言字句的布条,像是在摆摊。
白洵站在广场边缘,扫了一眼。
没看见红发女。
铁牛在旁边嘀咕:“怪了,刚才还在呢。”
白洵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蹲着一个人。
灰色的长袍,黑色的皮带,佝偻的身形,乱糟糟的灰发。
和昨天那个灰袍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但白洵知道,他在看自己。
因为那种目光,他认得。
不是狂热。
不是敬畏。
是等待。
那个人缓缓抬起头。
隔着人群,隔着灰白色的天光,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白洵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双眼睛——
和老人临死前的眼神一样。
和记忆碎片里那个人的眼神一样。
深褐色的,沉沉的,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转身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白洵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曜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别追。”曜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他不想让你追上。”
白洵停下脚步。
他看着人群里那个方向,那个灰色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他是谁?”他问。
曜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见过他。”
白洵转头看他。
曜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很久以前,”他说,“在我还是……‘教父’的时候。那个人来过神殿。一次。只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看着白洵。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我问他找谁,他没说话。但他看的方向——”
曜顿了顿。
“是你那天站过的位置。”
白洵没有说话。
他看着人群,看着那些狂热的脸,看着那些飘动的布条和圣像,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的眼神,和老人一样?
为什么他看的方向,是“教父”还没遇见白洵时站过的位置?
他想起老人临死前的话:
“我们……等了你很久。”
“我们。”
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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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红发女终于出现了。
她站在广场中央那座干涸的喷泉边上,还是一身暗红,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石沿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见白洵走过来,她挑了挑眉。
“哟,来了。”
白洵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铁牛站在他旁边,曜站在他身后。
红发女的目光在曜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白洵脸上。
“你昨天过了三重考验?”她问。
白洵说:“嗯。”
“日曜之尘拿到了?”
“嗯。”
红发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可。
“行啊。”她说,“我找了三天圣水,你一天就把最难的那个搞定了。”
她把那瓶水举起来,晃了晃。
瓶子里装着的不是普通的水,是泛着淡蓝色光的液体,轻轻一晃,光就在瓶壁上流动,像活的。
“圣水。”她说,“城北圣泉。那地方可不好找,藏在一个山洞里,洞口还有规则守护。我花了三天才摸进去。”
她把瓶子收起来,看着白洵。
“你昨天杀人了?”
白洵的眉心动了一下。
“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红发女说,“道具反噬。系统通报里写得清楚。”
她顿了顿。
“但你早看出来了吧?”
白洵没说话。
红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说,“一个新人,第一天就看穿了一个老玩家。”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醒你吗?”
白洵说:“为什么?”
红发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确认什么的目光。
“因为有人让我看着你。”
白洵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红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转身,往人群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灰袍人,”她说,“别追他。追不上的。”
“还有——”
她顿了顿。
“你左耳上那个耳钉,别让任何人碰。”
然后她走了。
红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像一团火被灰白色的天光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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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洵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铁牛在旁边挠头:“她说的什么?谁让她看着你?耳钉怎么了?”
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白洵,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担心,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他知道什么?
白洵转头看他。
曜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个耳钉……”
他顿了顿。
“你从第一天就戴着它。”
白洵说:“嗯。”
曜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它对你,很重要。”
白洵没有否认。
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好像……记得它。”
白洵的目光微微一动。
“记得什么?”
曜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很久以前,”他说,“有一个人,戴着和你一样的耳钉。他站在很高的地方,钟声在响……”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陷入了某种梦境。
“然后……有一个人,伸手碰了碰他的耳钉……”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个人,”他看着白洵,声音发颤,“是我吗?”
白洵没有说话。
他看着曜,看着那双和记忆碎片里一模一样的眼睛。
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
记忆里那双眼睛,是冷的。
曜的眼睛,是热的。
有温度。
有痛。
有渴望。
“不是。”白洵说。
曜愣住。
白洵继续说:“不是你。”
“那是谁?”
白洵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山丘上的教堂。
那个方向,是曜曾经站过的地方。
也是那个人曾经站过的地方。
同一扇窗户。
同一双眼睛。
不同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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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白洵一个人坐在神殿的庭院里。
灰白色的天空慢慢变成灰黑色,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一下,沉沉的,闷闷的。
他手里拿着那枚耳钉——不是戴着的,是摘下来看的。
银色的彼岸花,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重新戴回去。
凉的。
像那天晚上的画框。
像红发女说的那句话。
“你左耳上那个耳钉,别让任何人碰。”
谁想碰它?
那个人。
那个有深褐色眼睛的人。
那个和曜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睛是冷的人。
他叫什么?
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迟早会来。
而那时,他要怎么面对?
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着,看着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曜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刚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有篝火的光,有朝圣者唱歌的声音,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白洵忽然开口:
“你今天说,你记得那个耳钉。”
曜点头。
“你记得的,不是我。”白洵说,“是那个人。”
曜沉默。
白洵继续说:“你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你是他的影子。但你和他,不一样。”
曜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哪里不一样?”
白洵想了想。
“他的眼睛,是冷的。”他说,“你的,是热的。”
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白洵舔了舌钉。
“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选。”
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选高兴。”
白洵没说话。
但曜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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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
朝圣者的歌声渐渐停了,篝火的光也暗了下去,只剩几点零星的火星在夜色里闪烁。
白洵站起身,往房间走。
曜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门口的时候,白洵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他说,“他会来的。”
曜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那时候,”白洵说,“你会站在哪边?”
曜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165,一个188,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在拥抱。
曜看着那个背影——小小的,挺直的,倔强得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
他说:
“你在哪边,我就在哪边。”
白洵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曜听见他说了一句:
“晚安。”
曜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嘴角一个很淡的笑。
“晚安。”他轻声说。
房间里,白洵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卡牌之书在意识深处微微发光,两页书页都安安静静的。麦穗睡着了,曜的气息也从外面传来,温的,稳的,像一道不会熄灭的光。
他闭上眼睛。
那个人的眼睛,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冷的。
但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
窗外,钟声又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