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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颜观弈——弑君者·承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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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乾元年·弑君者承天命。
齐璟珩登基那日,钦天监报有紫气东来。
天下人只知先帝暴毙,太子齐璟珩继位顺理成章,却不知那一夜的火是谁放的,更不知御阶上的血是谁擦的。
承天殿内,齐璟珩面色沉静,龙袍加身,俨然一副仁君之相,可只有站在朝堂之下的顾雍尘和萧淮赋知道——这位陛下,野心不小。
齐璟珩垂眸听着户部侍郎禀报江南水患,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节奏平稳,却足以让满朝文武都屏住呼吸。
“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臣请拨银赈灾。”
萧淮赋抬眸,声音不疾不徐:“国库空虚,若要赈灾,需从别处削减开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之列,“边关战事已平,军费冗杂,不如暂拨三成,以解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一声冷笑便从殿侧传来。
顾雍尘抱臂而立,一双墨眸迎着光,本该是暖的,此刻却只映出一股疏离之感。那恰是玉面寒眸,渊渟岳峙,通身气度仿佛含霜裹雪,只静静立着,已让四周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萧大人执笔久了,怕是忘了,刀锈了,会要人命。”
萧淮赋斜睨他一眼,道:“顾将军的刀若只会向内,不如锈了干净。”
齐璟珩斜倚龙椅,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顾雍尘眉峰微挑,目光锁定在那群文官中,但见那袍服之下,众人颈项低垂,连呼吸都屏得极轻。顾雍尘的视线掠过那些瑟缩的肩颈,最终仍钉在萧淮赋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恰好能让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楚:“萧大人这般忧国忧民,怎么不见您自请削减俸禄?”
萧淮赋抬眸,眼底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雍尘。
“顾将军说笑了,本官年俸不过二百两,便是全数捐出,也不过杯水车薪。”他顿了顿,“倒是顾将军去年购置战马的开支,足够养活三个受灾的郡县。”
顾雍尘眸色一沉——那批战马确实价格虚高,但其中关节,朝中谁人不知是经了户部的手?他正要开口,忽听龙椅上一声轻咳。
“二位爱卿。”齐璟珩指尖轻点扶手,声音温和,“都是为国事操劳,何必争执?”
萧淮赋:“臣失礼。”
顾雍尘:“陛下明鉴,边关虽暂安,但战况不稳,若此时削减军费,恐生变故。”
齐璟珩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忽然笑道:“萧爱卿所虑在民,顾爱卿所虑在国,都是忠心可嘉。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如蒙大赦。
萧淮赋刚踏出承天殿,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顾雍尘单手按着佩剑,另一手把玩着御赐的匕首。
“萧大人好一张利嘴。”顾雍尘将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就是不知道,这把刀能不能割开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
萧淮赋拢了拢衣袖,露出一个笑道:“顾将军若是想听真话,不妨去问问那些被饿死的百姓们。”
“萧大人这是在暗示什么?”顾雍尘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还是说,你知道那场大火背后的真相?”
两人之间不过方寸之距,吐息纠缠如刀剑相抵。
萧淮赋鼻尖萦绕着顾雍尘战甲上未散的血腥气,而顾雍尘却在那片百合暗香中,捕捉到那双眼眸深处转瞬即逝的涟漪。
“顾将军慎言。”萧淮赋后退半步,“有些话,说出口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吗?”顾雍尘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把匕首插回鞘中,“那萧大人可要小心了,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淮赋的脖颈,“萧大人的脑袋,可比本将的值钱多了。”
萧淮赋眸色幽沉,面上隐隐有怒色浮现。
“顾将军……这是在威胁本官?”
春风掠过宫道,惊雀在檐角上扑棱棱地站岗,翅尖扫落几瓣早开的桃花。顾雍尘忽抬右手,擦过萧淮赋袖口。“叮”的一声轻响,惊飞了一群偷听的麻雀。
“萧大人的袖子。”他低笑,“倒是比边关战报还沉。”
萧淮赋垂眸,直视着顾雍尘的眼睛。“顾将军的眼,”他猛然间拂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倒比陛下的鹰犬还利。”
顾雍尘眸色一沉,手腕翻转,猛地攥住了萧淮赋的手腕,动作看似迅疾,落下去也带着风声,可真正扣上脉搏时,力道却滞住了,只虚虚地圈着,指尖甚至没能完全压紧腕骨。
萧淮赋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他抬眸迎上顾雍尘的视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他懂了,顾雍尘厌恶他,已到了连用力握住都觉得嫌恶的地步。
“怎么?”他轻声道,“顾将军想在这宫道上演一出‘忠臣怒斩奸佞’的戏码?”
顾雍尘盯着他:“萧淮赋,你究竟想干什么?”
萧淮赋:“杀你。”
萧淮赋:“如何?”
顾雍尘嘴角扯了扯,手按上剑柄,指节发白,却未拔出半分。他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道:“那你最好快些,在我忍不住之前。”
萧淮赋轻笑,指尖掠过玉钩。“顾将军。”他淡淡道,“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二人目光相撞,谁都没退,谁也没再进。
风过宫道,桃花静静落满肩头,宫墙之上,暮色渐沉。
顾雍尘:“好啊,不如现在?我让你三招——”
萧淮赋闻言,不退反进。
“第一招。”
话音未落,银针直取顾雍尘咽喉,可顾雍尘却早有预料般侧头避开,反手扣住他手腕一拧,萧淮赋顺势旋身,左膝狠狠顶向顾雍尘腹部,却被对方硬生生挡下。
“第二招……”顾雍尘贴在他耳畔道,“该我了。”
他猛地将萧淮赋按在宫墙上,萧淮赋后背生疼,却仍然冷笑出声道:“顾将军就这点本事?”
顾雍尘掐住他下巴,拇指碾过他淡色的唇道:“第三招——”
整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两人倏然分开。
御林卫经过时,只见萧中书正执卷陈述,顾将军抱臂聆听,仿佛方才纠缠不过幻影。
待脚步声远去,顾雍尘忽从萧淮赋肩头拈落一片残花,指腹碾碎时,殷红汁液如血,他抬眸,紧紧盯着面前这位中书令:“萧大人这双眼里的血色,该用血水洗洗。”
萧淮赋没有回答,旋即便拂袖离去。
顾雍尘望着他远去,忽然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是萧淮赋的银针留下的。
萧淮赋……不过就是皇帝身边的一个玉面阎罗。
……
子时三刻,萧府书房。
烛影在萧淮赋眉眼间游移,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冷,案上军报泛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墨痕洇染处,“墨玄临城”四个字犹带杀气。
夜雨敲窗,檐铃轻颤,铜铃摇曳的声响混着雨声,在寂静中书房内荡开层层涟漪,萧淮赋指尖悬在纸页之上,却将触未触。
“咚”的一声轻响,雨滴裹着石子,叩上窗棂,萧淮赋眼睫微动,袖中银针已悄然滑落指间,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泠泠寒光。
“萧大人夜半翻死人账本,也不怕招来冤魂?”
顾雍尘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懒散带笑。
萧淮赋未动,只是冷声道:“顾将军夜闯萧某府邸,是想试试诏狱的刑具?”
“诏狱?”顾雍尘低笑,身影倏然翻入窗内,顾雍尘今日着了一身黑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水痕,“那也得萧大人有命写诏书。”
他大步走近,靴底碾过散落的文书,在萧淮赋案前站定。
“查到什么了?”他俯身,指尖按在那页军报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张,“这么急着写诏书给本将军,莫非,萧大人真想赶快除掉我不成?”
萧淮赋目光微动。
“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他低声道,“顾将军何必咄咄相逼?“
“哦?”
顾雍尘挑眉,忽然一把抓起那叠军报,在烛火上晃了晃。
“萧大人觉得,是这些纸墨重要,还是……”他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萧淮赋耳畔,“你的命重要?”
萧淮赋冷笑:“顾将军认为,陛下会信谁呢?是信将军的剑,还是……信本官的笔?”
军报坠入烛火,瞬间燃起刺目的光。
萧淮赋猛地起身,案几被撞得倾斜,茶盏翻倒,茶水泼湿了顾雍尘的靴面。
顾雍尘道:“中书令大人可知,陛下江山上的每一寸疆土,都浸着谁的血?”
萧淮赋道:“那顾将军可曾数过,陛下御案上的每一道朱批,都是谁提的笔”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又是一晃,将两人对峙的身影陡然拉长,扭曲地投在背后的满架书卷之上,那影子纠缠碰撞,难分难舍。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却仿佛隔着一重无形的墙壁,烛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明暗不定,既映照着表面的剑拔弩张,也照见了那暗流之下,谁都不愿先去触碰对方的旧痕。
“顾将军深夜造访,就为了烧几页废纸?”萧淮赋冷笑道,“还是说这些废纸里,有什么将军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大人多虑了。”顾雍尘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堆灰烬,“本将只是路过,见萧府灯火通明,想着萧大人日理万机,特来慰问。”
“慰问?”萧淮赋抬眸又道,“顾将军的‘慰问’,就是烧了我的文书?”
顾雍尘嗤笑一声,忽然俯身道:“萧淮赋,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萧淮赋任他施为,连眉梢都未动分毫,脸上淡淡的笑仍然是顾雍尘最恨的一张温润假面。
“那顾将军不妨说说,我在查什么?”
“墨玄军。”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手拿着刀刃一寸寸刮过萧淮赋的脸,“萧大人翻这些陈年旧案,是想替谁翻案?还是说,萧大人想替自己翻案?”
“顾将军慎言。”他表情微变,可奈何开口仍旧字字如冰,“墨玄军一陈年旧案如若再度翻案,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顾雍尘突然笑了,但那抹笑里却无半分温度。
“慎言?”他猛地一把扯过萧淮赋的衣领,迫使他抬头,“萧淮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那点心思,瞒得过陛下,瞒得过我?”
萧淮赋被迫仰头,却仍冷笑:“那将军呢?”
他忽然抬手,握在顾雍尘腰间挂着的剑柄上,旋即道:“顾将军这柄长剑下,又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顾雍尘闻言,猛地松开他,后退一步。
“萧淮赋。别找死。”
萧淮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神色淡漠。
“顾将军若是来杀我的,现在就可以动手。”他抬眸,“若不敢,就请滚出去。”
“杀你?”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上的水渍,“萧大人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却又忽然回头:“不过,萧大人最好记住,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萧淮赋:“本官不劳顾将军费心。”
顾雍尘的身影刚没入雨幕,那扇被他刻意撞开的窗子仍在风中摇晃,萧淮赋缓步走近,伸手欲关窗,动作却在半空顿住。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碎裂的瓷杯,那是顾雍尘方才盛怒之下拂落的,茶水正沿着桌角滴滴答答,与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看来顾将军的火气,比我这杯雨前龙井还要烫上几分。”萧淮赋的声音不高,恰好能穿透雨声,他知道某人一定还能听见。
果然,夜雨深处立刻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萧大人若只会用这等温吞水待客,下次本将带来的,可就不是碎个杯子这般简单了。”
萧淮赋指尖轻轻敲击窗棂,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随时恭候。只是将军下次登门,若再走窗,我这萧府的侍卫,怕是真要请你尝尝弩箭的滋味了。”
“萧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府上的篱笆吧,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溜进来,扰了清净。”顾雍尘的声音渐远,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离去时留下的那道窗缝,透出的光亮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那是一条无声的指引,亦或是一个未被彻底斩断的退路。
萧淮赋终于关严了窗户,将风雨隔绝在外。他低头看着那片狼藉,并未唤人来收拾,只是弯腰,小心地将几片较大的碎瓷拾起。
顾雍尘…你真是条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