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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夜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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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萧府内一片寂静。
萧淮赋独坐书房,案前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窗外,一轮残月被薄云遮掩,只透出朦胧的光晕,院中的树影投在窗纸上,枝桠在窗纸上印的张牙舞爪。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青冥快步走来,他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扉:“大人,三更了。”
萧淮赋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文书,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进来。”
青冥推门而入,靴底踏在地面上,他小心地捧着一盏新茶,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与书房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大人,该歇息了。”青冥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茶汤澄澈,映出萧淮赋疲惫的面容。
萧淮赋终于抬头,道:“有事?”
青冥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今早那个醉汉……”
萧淮赋闻言,握着茶盏的手指突然收紧。
“说。”
“被押进了天牢最底层。”青冥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听说……用了重刑。”
窗外一阵风吹过,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在墙上。
萧淮赋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与远处的蛙鸣声微妙相和。
“谁下的令?”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青冥垂眸,看着萧淮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留下的浅浅痕迹。
“是刑部直接下的缉捕文书,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墨玄军亲自押的人。”
萧淮赋的指尖突然一顿,茶盏在他手中微微倾斜,茶水险些溢出,他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稳,起身走向窗前。
“那醉汉……”青冥欲言又止,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萧淮赋转身,烛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显得格外阴郁:“他说了什么?”
青冥回忆道:“说亲眼看见墨玄军……”
话音未落,他突然噤声,像是意识到什么。
萧淮赋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继续。”
“说看见墨玄军在萧府大火那夜……”青冥的声音越来越低,“有几名墨玄军进入了密道……”
砰——
茶盏突然摔碎在地,滚烫的茶水溅在萧淮赋手上,青冥慌忙取出帕子:“大人!”
萧淮赋抬手制止,任由茶水在手上留下红痕:“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后来就被墨玄军拖走了……”青冥摇头,他犹豫片刻,道,“大人,要救人吗?”
萧淮赋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排古籍,书页在他手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必。”
“那醉汉的女儿……”青冥突然道,“就是那个今早在西市哭喊的那个小女孩……”
萧淮赋猛地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烛火随之剧烈摇晃:“她?怎么了?”
“不见了。”青冥低声道,“属下派人去找,说是被一队官差带走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萧淮赋挑眉:“官差?”
“穿着刑部的衣服,但……”青冥的声音更低了,“腰牌是禁军的。”
萧淮赋突然笑道:“好一个刑部,官威倒是大的很。”
他走到案前,取出一张信笺,提笔蘸墨,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墨香在室内弥漫,与茶香交织在一起。
“派人盯着天牢,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萧淮赋道。
青冥点头:“是。”
他犹豫片刻,又道:“大人,顾将军那边……”
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可萧淮赋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怎么了?”
“今日申时,顾将军去了天牢。”青冥观察着萧淮赋的脸色,“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
萧淮赋放下笔,将信笺折好,指尖在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折痕:“他还去了哪里?”
“直接回了将军府。”青冥补充道,“但戌时又出来了一趟,往皇宫方向去了。”
萧淮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比方才快了几分:“什么时候回来的?”
“子时。”青冥低声道,“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萧淮赋突然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微风,烛火随之摇曳。他走到窗前,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孤寂的剪影:“备轿。”
青冥一惊:“现在?”
“去天牢。”萧淮赋道,“本官倒要看看,这个醉汉到底知道些什么。”
青冥慌忙劝阻:“大人三思!此时去天牢太显眼了,万一……”
“备轿。”萧淮赋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从后门走。”
青冥知道劝不住,只得躬身退下:“属下这就去安排。”
萧淮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牢方向,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伤口,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中的疑云更让他难以入眠。
——那个醉汉到底知道什么?为何墨玄军如此紧张?顾雍尘又为何要去天牢?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剪不断,理还乱。
“大人,轿备好了。”青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萧淮赋的思绪。
萧淮赋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走。”
他刚迈出一步,突然停下:“青冥,把那瓶西域金疮药带上。”
青冥一愣:“大人的伤……”
“不是给我用。”萧淮赋道,“是给那个男人的。”
“是。”
夜色如墨,天牢外阴风阵阵。
萧淮赋一袭黑衣立于牢门前,眸中映着火光。
“大人,这边请。”狱卒躬身引路。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萧淮赋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藏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瓶。
“到了。”狱卒停在最里间的牢房前,铁栅栏后蜷缩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萧淮赋冷眼扫过狱卒,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银光在昏暗的牢房中一闪而过:“本官要单独问话。”
狱卒接过银子时,萧淮赋注意到他指节上的老茧——这是个常年握刀的武夫,狱卒识趣地退到拐角处,却仍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起来。”萧淮赋负手而立。
那人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萧淮赋面容时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你……”
萧淮赋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他——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右眼已经肿得睁不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右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正是今早在茶楼多嘴的醉汉,如今却蜷缩在这里。
“认得我?”萧淮赋微微俯身。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攥紧。
醉汉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像……真像……”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碰萧淮赋的脸,却在半空中颓然垂下。
萧淮赋眸光一凝:“像谁?”
“萧大人……”醉汉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萧老大人……”
萧淮赋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面上却不显分毫,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认识家父?”
醉汉艰难地挪动身子,铁链哗啦作响,他挣扎着想要坐直,却只能半靠在墙上:“十年前……我是萧府……巡夜的……”
萧淮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打开药瓶,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仿佛不是在阴暗的牢房,而是在自家的书房。
“本官今日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题?”醉汉突然笑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大人想问什么?问那晚……墨玄军是怎么……”
萧淮赋突然抬手,指尖抵在唇上:“隔墙有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从药瓶中倒出几粒黑色药丸,药丸在掌心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先吃药。”
醉汉盯着药丸看了半晌,突然一把抓过塞进嘴里,喉结剧烈滚动着咽下:“横竖都是死……”
萧淮赋静静等他咽下,才低声问道:“那晚,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藏在袖中的手已经微微发抖。
醉汉靠在墙上,药效开始发作,神情稍稍放松了些,他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在看某个遥远的场景。
“我看到……墨玄军把密道口堵死……”突然,他压低声音,嘶哑着,“还看到……有人从密道里拖出……”
萧淮赋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拖出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一个小孩子……”醉汉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轻,“穿着浅色衣裳……”
萧淮赋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却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后来呢?”
“后来……”醉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沫喷在栅栏上,他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萧淮赋从怀中取出帕子,雪白的丝帕在昏暗的牢房中格外醒目,他伸手递进栅栏:“擦擦。”
那醉汉盯着他,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大人……我女儿……”
萧淮赋收回帕子,指尖在丝帕上轻轻摩挲,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仿佛在哄一个受惊的幼儿:“她……她很安全,在善堂里。”
醉汉那双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希望的光,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自然。”萧淮赋站起身,深色衣袍在火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官从不骗人。”
牢房外,一只老鼠窸窸窣窣地爬过,远处传来铁门开合的闷响、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在斑驳的墙面上。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哭声从甬道深处传来。
“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