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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执炬探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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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夜!”顾雍尘扬声回应,旋即便揽住萧淮赋的腰,纵身一跃,二人瞬间隐入巷子更深的阴影处,萧淮赋刚要挣扎,顾雍尘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黑猫惊叫一声蹿上墙头。
沈侍郎提灯探身,昏黄光影扫过巷口空无一人的青石板。
“嘘。”顾雍尘的气息喷在他耳畔,“萧大人不想被发现吧?”
萧淮赋的银针抵在顾雍尘腰间,却终究没有刺下去,二人紧贴着墙壁,听着沈邱的脚步声从头顶经过。
“怪事……”他喃喃自语,半晌才合上窗。
待脚步声远去,萧淮赋猛地推开顾雍尘:“放肆!”
“萧大人该谢我才是。”顾雍尘不以为意地整了整铠甲,随后忽然倾身,在萧淮赋耳边轻声道,“那沈邱可不简单,萧大人最好离他远点。”
萧淮赋冷笑:“顾将军这是在关心本官?”
“自然。”顾雍尘直起身,月光下他的笑容带着几分邪气,“毕竟三日后,你我还要'精诚合作'。”
他说完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萧淮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中的银针已经捏得发烫。
“大人……”青冥从暗处现身,“还跟吗?”
“回府。”萧淮赋摇头,他最后看了眼二楼的窗户,烛光已经熄灭,“去查查沈侍郎与顾雍尘的关系。”
回府路上,萧淮赋的思绪纷乱如麻。
“大人!”青冥突然拉住他,“有人跟踪!”
萧淮赋瞬间回神,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朝青冥使了个眼色,二人突然拐进一条岔路。
脚步声紧随其后。
萧淮赋指尖银针寒光一闪,猛地回身。
“是我!”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月光下,忆玢穿着不合身的夜行衣,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只黑猫。
“你怎么在这里?”萧淮赋又惊又怒,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忆玢咬着嘴唇:“我、我跟着哥哥出来的……”
她突然压低声音道:“我看见有人往哥哥房里放东西……”
萧淮赋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一张纸……”忆玢比划着
“谁放的?”萧淮赋声音发紧。
忆玢摇头:“没看清……”
片刻之后,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但是那人身上有股香味,像……像庙里的香……”
檀香?!
萧淮赋猛地想起齐璟珩案前那炉袅袅升起的檀香,还有今日递密折时,齐璟珩指尖沾染的香气……
“回府。”萧淮赋一把抱起忆玢,“立刻!”
三人匆匆赶回萧府,刚踏入院门,萧淮赋就察觉不对——书房窗户大开,案几上的文书明显被人翻动过。
“青冥,带她下去。”萧淮赋将忆玢交给青冥,自己快步走向书房。
刚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萧淮赋瞳孔骤缩,只见案几上赫然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火漆上印着龙纹——是御用之物。
他小心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字:
「江南之行,勿查旧案。否则,女孩必死。」
萧淮赋的手微微发抖,信纸在他掌中皱成一团,窗外,一阵夜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大人……”青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惊慌,“忆玢姑娘她……”
萧淮赋猛地转身:“怎么了?”
“她说……”青冥脸色惨白,“她见过那个放信的人……”
“是谁?”
青冥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顾将军。”
萧淮赋的指尖猛地一颤,信纸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顾雍尘……?”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可能?
刹那间,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案几上的烛火忽明忽暗,书房四壁如水波般荡漾,一股浓烈的梨花香扑面而来,萧淮赋恍惚间已置身于十年前的春天。
满树梨花如雪,在微风中簌簌飘落,一个少年背对着他站在梨树下,月白的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
“萧泓焱?”萧淮赋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少年缓缓转身,手中捧着一把沾着晨露的野花,阳光透过梨树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那张脸分明是幼时的顾雍尘,剑眉星目,唇角带着张扬的笑意。
“阿赋,给你。”少年开口,声音却变成了萧泓焱特有的软糯腔调。
萧淮赋的呼吸一滞,他看见少年的面容如水波般荡漾,时而清晰如顾雍尘,时而模糊似萧泓焱,仿佛有两张面孔在皮囊下争夺主导。
“你是谁?”萧淮赋艰难地向前迈步,梨花瓣落在肩头,带着真实的触感。
少年笑而不答,只是将野花往前递了递,萧淮赋伸手去接,却在触碰的瞬间,少年的面容骤然扭曲。左半边脸仍是顾雍尘的模样,右半边却变成了萧泓焱。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同一个身体上诡异地并存,顾雍尘眼中的锐利与萧泓焱眸中的温软交织在一起。
“阿赋忘了吗?”顾雍尘那边的唇角勾起,“那年大火……”
“兄长救我!”萧泓焱那边的眼睛突然涌出泪水,“放开我——!”
萧淮赋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上梨树粗糙的树干,满树梨花突然化作漫天飞雪,少年身上的白衣渐渐被鲜血浸透。
“不……”萧淮赋伸手想去抓住他,却见少年的身影如烟般消散。
梨树在眼前枯萎,花瓣化作灰烬飘落。
四周的景象开始崩塌,书房的书架、案几重新浮现,但那张诡异的面容仍在空中飘荡,顾雍尘与萧泓焱的特征不断交替闪现。
“大人?”青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淮赋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他抬手按住额头,指缝间渗出冷汗。幻觉中的面容终于消散,但那双时而锐利时而温软的眼睛,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他的脑海中。
“大人?”青冥担忧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脸色很差……”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指尖下的触感真实而冰冷,提醒着他已经回到现实,但那双既像顾雍尘又似萧泓焱的眼睛,却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去……把忆玢叫来……”他声音嘶哑,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青冥匆忙离去,萧淮赋撑着案几,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扭曲变形,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幼时的自己站在那棵梨树下,面前站着的……是顾雍尘?还是萧泓焱?
“哥哥!”忆玢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惊慌,“你怎么了?”
萧淮赋眼睫轻颤,视野里忆玢的脸庞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薄雾,忽远忽近。他看见女孩的嘴唇开合,却只捕捉到支离破碎的音节。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当作响,竟比她的哭声还要清晰。
他想抬手抹去那张小脸上的泪痕,指尖却只勾起一缕染血的袖角。
“哥哥的手好冰……”忆玢抓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青冥哥哥,快叫大夫!”
萧淮赋想摇头,却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忆玢泪流满面的面庞,和青冥惊慌失措的表情。
“大人!大人!”
声音渐渐远去,萧淮赋陷入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他看见六岁的顾雍尘站在萧府祠堂前,手里拿着一支白玉簪——正是十年前萧泓焱送给他的那支
“朗朗如明月之入怀。”小顾雍尘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萧淮赋想伸手抓住他,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小顾雍尘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不……”萧淮赋在梦中挣扎,“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水,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忆玢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一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哥哥醒了!”忆玢惊喜地叫道,眼泪又涌了出来,“青冥哥哥,快来看!”
青冥匆忙赶来,独眼中满是担忧:“大人,您已经昏迷两个时辰了。”
萧淮赋虚弱地抬手,发现自己的指尖仍在微微发抖:“我……怎么了?”
“大夫说是旧伤引起的晕厥。”青冥递来一碗药,“加上……忧思过度。”
萧淮赋接过药碗,苦涩的药味让他皱了皱眉。他看向忆玢:“你……真的看见是顾将军?”
忆玢愣了愣,随后咬着嘴唇点头。
“嗯……他穿着黑衣服,从这里跳出去的。”她指了指窗户,然后用手比划着,“像只大鸟一样……”
萧淮赋的手一抖,药汁洒在锦被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顾雍尘的身手他是知道的,若真想潜入萧府,绝不会被一个小女孩看见。
除非……他是故意的。
“大人,还要继续查吗?”青冥低声问道,“明日就要启程去江南了……”
萧淮赋深吸一口气,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旋即又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查。”他道,“但不是现在。”
萧淮赋转向忆玢,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去收拾东西吧,我们明日就要出发了。”
忆玢点点头,乖巧地离开了。
青冥欲言又止地看着萧淮赋:“大人,您的身体……”
“无妨。”萧淮赋强撑着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闭了闭眼,“去准备吧,别忘了带上那瓶西域金疮药。”
青冥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萧淮赋独自坐在床边,看着晨光渐渐驱散黑暗。
那些幻视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那些记忆碎片让他困惑不已。
为什么他的记忆中会有顾雍尘?为什么顾雍尘会出现在萧府?
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枝头,清脆的鸣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萧淮赋深吸一口气,起身更衣。
无论真相如何,江南之行,必将揭开这重重迷雾。
而顾雍尘……是敌是友,终会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