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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语天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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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外,细雨如织。
府门前两尊石狮经雨水冲刷,口中衔着的石球泛着青光,仿佛随时会滚落。
萧淮赋与顾雍尘并肩立于阶前,雨水顺着萧淮赋天水碧长衫的下摆滑落,在青石阶上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水痕。身侧,顾雍尘一袭暗红锦袍在雨中愈发深沉,唯有腰间的那柄墨色长剑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光。
“开门。”顾雍尘冷声道。
门内一阵窸窣,片刻,侧边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半张脸,油纸伞遮了半边身子。他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看阶下二人,当目光扫过顾雍尘腰间长剑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两、两位大人……”老门房声音发颤,雨水顺着伞骨滴在他佝偻的背上,“我家老爷今日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吩咐了不见客……”
萧淮赋往前半步,雨丝斜斜打在他肩头,天水碧的衣料瞬间洇深了一块。他唇角含着极淡的笑意,声音温润如常,却字字清晰:“烦请通禀,中书令萧淮赋、墨麟将军顾雍尘,奉旨查案,有要事需面见穆大人。”
“这……”老门房握着伞柄的手开始发抖,他回头望了望府内深不见底的回廊,又转回来,道,“老爷确实吩咐了,今日便是天塌了也不见……”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闷响,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不是从里面打开,而是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踹开。门板撞在两侧墙壁上,又弹回,门楣上积存的雨水倾泻而下,在门廊前溅起一片水雾。
顾雍尘收脚,看也没看跌坐在地的老门房,抬步便往里走,靴底踏过门槛时,恰好踩碎了一片被震落的门漆,朱红的碎屑混入泥水。
萧淮赋紧随其后,经过老门房身边时,袖中滑出一小块碎银,轻轻落在老人颤抖的膝头。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便踏入府中。
雨丝追着他们的身影飘入门内,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府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反常,连一贯的巡夜家丁也不见踪影。长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二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当二人穿过回廊时,凉亭中的二人身影渐渐清晰,沈侍郎的月白官服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手中茶盏坠地的刹那,碎瓷飞溅如星,茶水泼洒在地面上,蜿蜒的形状恰似未干的血迹。
穆程猛地站起,他袖口还沾着茶渍,手指微微发抖:“沈兄,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沈侍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四周寂静而字字清晰,“那批军械已运抵北疆,只待……”
话音戛然而止。
沈侍郎忽觉颈后一凉,蓦然回首,正对上萧淮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的软剑不知何时已抵在他后心,剑尖透过薄薄官服,传来刺骨的寒意。
“只待什么?沈侍郎不妨说清楚。”萧淮赋的声音比剑锋更冷。
顾雍尘的利剑同时架在穆程颈侧,剑刃映出对方惨白的脸:“穆大人好雅兴,在这品茶论谋反?”
凉亭外,暮色四合,远处惊起的飞鸟掠过水面,搅碎一池倒影。
萧淮赋的动作不挪分毫:“沈侍郎今日冒雨来访,所为何事?”
沈邱面色骤变,强作镇定:“两位大人说笑了,本官只是……”
“只是什么?”顾雍尘冷笑,长剑已然出鞘半寸,“与穆大人商议如何掩盖勾结叛军之事?”
穆程扑通跪地:“两位大人明鉴!下官冤枉啊!”
“冤枉?”萧淮赋从袖中取出那块染血绢帕,“那这块帕子上的血字,穆大人作何解释?”
沈邱猛地站起:“萧淮赋!你——”
“沈侍郎慎言。”顾雍尘剑锋直指其喉,“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沈邱突然大笑:“就凭你们?”
他猛地拍案,凉亭四周突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刀光闪烁。
萧淮赋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右手已按在软剑上:“沈侍郎这是要造反?”
“造反?”沈邱冷笑,“本官只是自保。萧大人,顾将军,你们真以为能活着走出这里?”
顾雍尘嗤笑一声:“试试?”
话音未落,顾雍尘便已纵身跃起,他足尖在石凳上一点,长剑出鞘时带出一道寒光,剑锋割裂雨幕,剑锋直指沈邱咽喉。沈邱踉跄后退,官靴踩碎一地青瓷碎片,他仓皇抬臂间,袖中机括忽的轻响,一支淬毒袖箭破空而出,直袭顾雍尘心脏。
雨势渐急,水珠顺着凉亭形成串串珠帘,顾雍尘剑势未收,身形在半空拧转,剑锋擦着沈邱颈侧划过,削落一缕发丝。
“沈大人好身手。”顾雍尘靴底碾过碎瓷,剑尖挑起沈邱下颌,“可惜用错了地方。”
顾雍尘身形一转,剑锋已抵在穆程颈间:“穆大人,不想死就让他们住手。”
沈邱被挟持的瞬间,凉亭内杀机骤起,四周的黑衣人渐渐持刀逼近。
萧淮赋的剑锋紧贴穆程的咽喉,在他颈间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穆大人,让他们退下。”
穆程面如土色,颤抖着抬手:“住、住手!都退下!”
黑衣人迟疑片刻,沈邱却厉声喝道:“不准退!今日若让他们活着离开,我们都得死!”
顾雍尘冷笑一声,长剑横扫,逼退两名黑衣人:“沈侍郎官位不大,胆子倒挺大。”
雨势渐大,水珠顺着凉亭檐角滴落,在地上激起一洼小凹凼。
萧淮赋的软剑纹丝不动,声音却比江南的雨更冷:“沈侍郎,你当真要抗旨?”
沈邱面色阴晴不定,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下官奉皇命行事,你们若胆敢阻拦,便是谋逆!”
萧淮赋目光一凝——那令牌确是御赐之物,但边缘处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显然是仿造的赝品。这般粗劣的接缝,连内廷最末等的工匠都要嗤之以鼻。
“沈侍郎这令牌……”萧淮赋唇角微扬,“怕是连宫里的工匠都看不下去。”
沈邱脸色骤变,猛地将令牌掷向萧淮赋,同时抽身后退:“拦住他们!”
顾雍尘长剑当空劈下,令牌应声裂作两段,他忽而欺身而上,剑尖抵住沈邱心口,故作要挟。
“沈侍郎既是奉皇命……”剑锋又递进半分,刺仿佛下一秒便能刺破内衫,“何故要逃?”
沈邱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混着雨滴滑落:“下官……下官……”
“莫不是……”顾雍尘忽然轻笑,眼角眉梢都染上戏谑,唯独眼底的寒意愈盛,“心虚了?”
檐外骤雨忽急,豆大雨珠砸在剑身上,迸溅的水花沾湿了沈邱的面颊。
另一旁的萧淮赋猛地发力,软剑一抖,穆程踉跄倒地,他转身时,广袖翻飞,三枚银针破空而出,正中三名黑衣人的手腕。
“啊!”
惨叫声中,钢刀纷纷落地。
顾雍尘的剑锋已抵住沈邱后心,剑尖刺破官服,沁出一点猩红:“沈侍郎若是再动分毫,本将便让你在这里血溅三尺。”
沈邱浑身僵直,冷汗自额角滚落,与雨水混作一处,顺着惨白的脸颊滑下:“顾雍尘!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缉拿叛臣。”顾雍尘声若寒铁相击,字字淬冰,“沈侍郎若觉冤枉,诏狱的刑具自会还你清白。”
萧淮赋将穆程双手牢牢束住:“穆大人,请。”
穆程的双腿抖如筛糠,几乎是被萧淮赋拖行向前,官靴在湿滑的石板上划出两道泥痕。
沈邱刚欲挣扎,顾雍尘剑尖又进半分:“沈大人还是识相些为好。”
烟雨朦胧中,四人缓步前行,黑衣死士远远尾随,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萧淮赋!”沈邱突然暴喝,声如裂帛,他脖颈青筋暴起,官帽歪斜,“你以为擒住我们便能安枕?这朝堂之上,欲取你们性命的人可不知凡几!”
萧淮赋步履未停,背影在雨中纹丝不动:“沈侍郎不妨留着这番说辞,待面圣时慢慢分说。”
顾雍尘反手将沈邱按进马车,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沈侍郎安心,诏狱三十六道酷刑,必教大人体会何谓‘知无不言’。”
青冥在车辕前躬身:“大人,一切就绪。”
他接过瘫软如泥的穆程时,指尖在其脉门一扣,确保这囚徒再无挣扎之力。萧淮赋将穆程掷入车厢,转身时瞥见顾雍尘玄甲上未干的血迹,在雨水中晕染开来,二人目光相接,俱是心照不宣。
“萧大人。”顾雍尘意有所指道,“可莫要让人犯变成尸首。”
萧淮赋装作不经意地理了理衣袖,道:“顾将军多虑了,这二位大人的口供,可比他们的性命金贵得多。”
马车辘辘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三尺混着血丝的污水,萧淮赋与顾雍尘站定于雨中,任冰凉的雨水冲刷过脸颊。萧淮赋抬手抹去水珠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打斗沾染的猩红,下一秒,便在雨水中转瞬即逝。
远处府衙的灯笼在风中明灭不定,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待到马车消失在雨幕尽头,萧淮赋方才转身。青衣身影渐行渐远,最终与江南烟雨融为一体,唯余檐角铁马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