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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重宫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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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细雨将宫墙洗得发亮。
大街上,百姓们行色匆匆,小贩们忙着收摊,油纸伞在雨中开出一朵朵黯淡的花,萧淮赋的马车缓缓行驶在路上,车帘微掀,露出一截素白的手指。
“大人,前面就是宫门了。”青冥低声道。
萧淮赋微微颔首:“嗯。”
忽然听得一声脆响,车身猛地倾斜。
萧淮赋身侧的文书从指间滑落,尽数跌进积水中,纸上的墨迹在雨水中晕开。
“怎么回事?”萧淮赋眉头微蹙。
“车轴被人动了手脚。”青冥单膝跪地检查车轴,雨水顺着他的蒙面布滴落,粗糙的手抚过断裂处,“切口很新,看来是今天才锯的。”
萧淮赋皱眉:“看来有人不想本官赴宴。”
萧淮赋弯腰拾起文书,指尖在湿透的纸页上轻轻一捻,待他抬眸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惊得街边孩童手中的糖葫芦都掉在了地上。
车夫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萧淮赋马车前不足三尺处重重落下,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萧淮赋的衣摆。
“萧大人好兴致。”顾雍尘掀开车帘,雨水顺着车棚滴落,在地面凹陷处砸出一个个小水洼,“这是在……赏雨?”
街边茶肆里,几个胆大的百姓从窗缝里偷看,又被同伴慌忙拉回。
青冥的剑猛地出鞘三寸,刀刃上还映着雨丝,却被萧淮赋抬手制止。
“顾将军说笑了。”萧淮赋淡淡道,“不过是马车出了些小问题。”
顾雍尘扫了眼断裂的车轴,开口:“看来萧大人得罪的人不少。”
“不及顾将军。”萧淮赋目光扫过顾雍尘,“将军这新护腕倒是精致。”
顾雍尘笑道:“萧大人好眼力,不过现在,您打算怎么去宫宴?”
“将军的马匹倒是精神。”萧淮赋的目光扫过周围,忽然轻笑,声音比雨丝还轻,他弯腰时,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就是不知能否拉得动两个人?”
顾雍尘俯身伸手:“萧大人若不怕本将的马蹄踏碎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请便。”
马车内,萧淮赋端坐一侧,指尖在膝头轻敲,节奏与车外雨声微妙相和,街边酒楼的灯笼透过车帘,在他脸上投下片片光影。
顾雍尘随手将摘下的护甲扔在小几上,露出虎口处新鲜的割伤。只是那伤口边缘整齐,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一看便知是匕首反握时自己割伤的。
“萧大人很紧张?”顾雍尘随手扯了块帕子裹伤,他的目光扫过萧淮赋微微绷紧的指节,笑意更深,“本将的马车又不吃人。”
萧淮赋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痕上,忽然轻笑。“顾将军昨夜……”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杀了几个人?”
车帘忽而被狂风吹起,他忽然倾身:“比萧大人朱笔勾决的……”
“少一个。”
颠簸中,萧淮赋腰间的玉佩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轻响,顾雍尘突然伸手按住,拇指擦过玉佩边缘的裂痕。那是块上好的玉石,刻着展翅的鹤纹,正是萧氏旧物。
“这玉……”顾雍尘的指腹摩挲着那道陈年的裂痕,声音忽然放低,“和萧大人的身份倒是相符。”
萧淮赋抽回玉佩时,袖中暗藏的银针早已悄然抵住顾雍尘手腕:“如果真是这样,那顾将军的命……也配不上这身玄甲。”
马车突然急停,帘外传来青冥的声音:“大人,到了。”
车帘掀起,白雾腾起,模糊了两人对视的视线。
乐声靡靡的宫宴上,萧淮赋独坐角落,楠木案几上摆着精致的御膳,他却连筷子都未动一下,百官谄媚的笑脸在皇帝脚下扭曲变形,像一群戴着人皮面具的傀儡,争先恐后地献着殷勤。
“萧大人怎么独自饮酒?”礼部赵启唯端着酒杯凑过来,肥腻的脸上堆满假笑,“来来来,下官敬您一杯。”
萧淮赋指尖轻抚杯沿,淡淡道:“赵大人客气了。”
他目光扫过赵启唯指间新换的黄金,那是用赈灾银两购置的贡品。赵启唯贪财爱美,平日里不少官员家眷被他欺负,但也因此得罪不少人,惹来杀生之祸。
赵启唯心里有鬼,见状不由一阵哆嗦,只得悻悻离开,不敢再继续招惹萧淮赋。
乐师们奏完一曲《霓裳羽衣》,殿内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忽然乐声一转,变得缠绵悱恻,一队宫女手持宫灯缓步入场,在殿中央围成一个圆圈。
“爱妃今日要为众卿献舞。”皇帝齐璟珩慵懒地靠在龙椅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苏贵妃身着轻纱,款款步入灯圈中央,薄如蝉翼的纱衣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眼波流转,朱唇微启:“臣妾献丑了。”
坐在一旁的刘墉廿立刻直了眼睛,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贵妃娘娘天人之姿,这舞姿定能羞花闭月啊!”
他说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贵妃身上游走。
“刘大人过奖了。”苏贵妃盈盈一拜,纱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半边香肩。
王六郎趁机凑上前:“娘娘这舞衣……可是江南新到的云纱?下官在苏州见过类似的料子……”他说着,竟伸手要去摸贵妃的衣袖。
“王大人!”苏贵妃娇嗔一声,却未真正躲开,“您这是做什么呀——”
萧淮赋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却不知顾雍尘何时已然站在他身后:“萧大人不去凑个热闹?”
“顾将军说笑了。”萧淮赋头也不回,“本官对女子不感兴趣。”
顾雍尘嗤笑一声:“萧大人真是谦逊,听闻您琴棋书画皆精通,本将还以为您是位文武双全的人才呢。”
萧淮赋客套道:“顾将军谬赞了,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两人言辞间,苏贵妃正在翩翩起舞,纤柔的长发随风飞扬,身姿曼妙,仿佛仙子落凡尘。
顾雍尘:“萧大人……”
萧淮赋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苏贵妃的身上,闻言直接打断道:“怎么?难不成顾将军对萧某感兴趣?”
顾雍尘皱眉,面露不接地看了一眼萧淮赋,随即转身离去。
殿中央,苏贵妃已开始起舞,她旋转时纱衣飞扬,故意在几位大臣面前停留。
章炳生看得眼睛发直,竟失态地站了起来:“娘娘这腰肢当真是不盈一握啊!”
“章大人——”苏贵妃掩嘴轻笑,“您再这样看着人家,陛下该吃醋了……”
齐璟珩闻言,不但不恼,反而兴致更高:“爱妃今日兴致不错,众爱卿不必拘礼。”
得到陛下默许,几位大臣更加放肆。
刘墉廿直接离席,借着敬酒的名义凑到苏贵妃身边:“娘娘这舞姿,让下官想起当年在秦淮河畔……”
“刘大人!”苏贵妃佯装生气,却任由刘墉的手搭上自己的腰肢,“您再说这些,臣妾可不依了——”
萧淮赋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注意到顾雍尘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皇帝身上,眼底闪过一寸阴霾。
“怎么?”萧淮赋轻声道,“顾将军也想上前一亲芳泽?”
顾雍尘收回视线,嗤笑一声:“萧大人以为本将和那些蠢货一样?”
“难不成,顾将军有断袖之癖?”
就在顾雍尘尚未作答之际,殿内变故陡生。
“娘娘这肌肤当真比绸缎还滑——”刘墉廿借着酒劲,竟一把攥住苏贵妃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苏贵妃的肌肤上摩挲,酒气喷在她的耳畔:“不若让下官好好鉴赏……”
“刘大人!”
苏贵妃面色骤变,腕上金钏叮当作响,她急欲抽身,却被王六郎从另一侧拦住。
“娘娘何必着急?”王六郎的手掌已攀上贵妃肩头,指尖勾着轻纱往下拽,“陛下都说了不必拘礼……”
苏贵妃惊慌失措地望向龙椅,却见齐璟珩正把玩着酒杯望向远处。
她朱唇微颤,眼中泛起水光:“诸位大人……请自重……”
“自重?”章炳生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手指抚上贵妃面颊,“娘娘方才不是跳得很欢吗?怎么现在倒装起贞洁烈妇……”
萧淮赋突然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清脆的碰撞声让殿内为之一静。
“章大人。”他声音不疾不徐,却让章炳生的手僵在半空,“您这手若是再往前半寸,明日刑部的卷宗上,就该多一桩断手案了。”
顾雍尘抱臂倚在朱漆柱旁,指尖轻敲剑鞘,闻言轻笑:“萧大人好大的官威,不过……要断手何须等明日?现在就能成全章大人。”
章炳生吓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刘墉廿却仍不死心:“萧大人这是要扫陛下的兴?贵妃娘娘自己都没说什么。”
“刘大人。”萧淮赋缓步上前,衣摆拂过满地狼藉的果核,“您这双眸子若是不会看人脸色……”他俯身,在刘墉廿耳边轻声道,“本官不介意帮您剜出来。”
“萧大人这是要抢本将的差事?”顾雍尘的声音中还带着笑意,他拇指顶开剑鞘三寸,剑刃的寒光映得刘墉廿面色惨白,“本将的剑最近正缺个开刃的物件。”
皇帝见状,终于放下酒杯,慵懒地摆了摆手:“爱妃受惊了,众爱卿酒醉失态,都退下吧。”
苏贵妃仓皇退下时,裙摆绊到萧淮赋的衣角。顾雍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却在接触瞬间皱眉松手。
“顾将军倒是怜香惜玉。”萧淮赋瞥见他袖口沾染的胭脂,语带讥诮。
顾雍尘不语,接着便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拭掌心。
“不及萧大人舌灿莲花。”他将用过的手帕随手扔在一旁,“就是不知这般伶牙俐齿,能护得住多少人?”
萧淮赋望向殿外渐沉的夜色,他目光扫过顾雍尘腰间佩剑,唇角微扬:“不劳顾将军费心,倒是您这剑再不出鞘,怕是要生锈了。”
皇帝慵懒地倚在龙椅上,指尖轻敲扶手,目光在萧淮赋与顾雍尘之间来回游移,殿内乐声渐歇,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萧爱卿。”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朕今日得了一坛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特赐予爱卿品尝。”
宦官端着鎏金酒壶缓步而来,壶嘴处隐约飘出一缕异香,萧淮赋鼻尖微动,心中霎时警铃大作——酒里有毒。
“臣前几日染了风……”
萧淮赋正要推辞,顾雍尘却突然低笑出声。
“萧大人素来清高,怕是喝不惯这等烈酒。”他抱臂而立,揶揄道,“不如让给下官?”
齐璟珩眯起眼睛,丝毫没有推切之意:“哦?萧爱卿这是……不敢喝?”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萧淮赋指尖在袖中收紧,面上却浮起浅笑:“顾将军说笑了,萧某只是……”
“只是什么?”顾雍尘步步紧逼,“萧大人该不会是怕了?”
萧淮赋眸色一沉,顾雍尘这话,分明是把他逼到了绝路。他若不喝,便是抗旨;若喝下,必死无疑。
萧淮赋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眼底仍是一片平静:“顾将军今日怎的如此关心本官,倒是让本官受宠若惊了。”
顾雍尘道:“萧大人客气,本将不过是担心大人身子骨弱,受不住这西域烈酒。”
“顾将军多虑了。”萧淮赋微微颔首,烛光透过他青灰的衣袖,“萧某虽不才,倒也不至于连杯酒都消受不起。”
“是吗?”顾雍尘突然倾身,距离近得能看清萧淮赋睫毛的颤动,“那萧大人为何连御赐的酒都不敢喝?”
“顾将军误会了,萧某只是在想……”萧淮赋仍旧面色不改,他抬眸,眼中带着几分玩味,“这酒若真如陛下所说那般珍贵,臣喝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萧爱卿多虑了。”齐璟珩突然插话,“美酒配佳人,这酒给萧爱卿喝,正合适。”
顾雍尘闻言,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陛下说得是,萧大人这般妙人,确实配得上这美酒。”
萧淮赋:“顾将军谬赞了,萧某不过一介文臣,哪比得上将军久经沙场,威风凛凛。”
“萧大人何必自谦?”顾雍尘向前一步,靴尖几乎碰到萧淮赋的衣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萧大人手段高明?”
萧淮赋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顾将军这话,本官可就听不懂了。”
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
殿宇深阔,烛影幢幢。
“臣,谢陛下恩典。”
他微微欠身,衣袖垂落,遮住了略微发颤的指尖。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就在杯沿即将触到唇畔的刹那,一道光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酒杯,一声脆响从萧淮赋手心传来,酒杯应声碎裂,酒液溅在地上。
“顾爱卿!”齐璟珩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你这是何意?”
顾雍尘把玩着手中的另一枚飞镖,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臣手滑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冒着青烟的毒酒,又落在萧淮赋身上:“萧大人不会怪罪吧?”
萧淮赋定定地望着顾雍尘,眼中情绪翻涌,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顾雍尘眼中闪过的不是戏谑。
“顾将军的镖法……”萧淮赋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倒是比从前准了许多。”
“不及萧大人的嘴准。”顾雍尘语气轻佻,“毕竟能说死人的,可比能杀死人的厉害多了。”
皇帝看着二人,突然大笑。“好!好!朕的两位爱卿,当真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情深义重啊!”
萧淮赋垂下眼帘,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
宫宴散后,夜雨初歇。檐角的水滴悬而未落,在寂静的夜中慢慢蓄积。
风过时,它终于坠下,在地面激起一处小凹凼,远处有雨点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时间在暗处轻轻叩击。
雾气漫过宫墙,将灯火洇的朦胧,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翅尖扫过宫中潮湿的空气,带起阵阵细香,阶前的积水映着圆月,却忽然被谁的脚步踏碎,涟漪无声地漾开,又无声地消逝。
夜渐深,风又起,摇动着树梢未干的雨,簌簌地响,是谁在低语。
“大人可要备轿?”侍卫青冥低声询问,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萧淮赋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不必,本官想走走。”
顾雍尘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指尖轻轻接住一片被雨打湿的桃瓣。
“那萧大人可要当心,”他收回手,眸中映着残烛的微光,“夜露深重……”
“不劳顾将军费心。”萧淮赋冷眼扫过他袖口,那里隐约露出一角名册,正是昨夜被焚军报的副本。
殿内残余的几位大臣见到二人,纷纷加快脚步离去。
章炳生不慎踩到萧淮赋的衣摆,吓得连连作揖:“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萧淮赋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殿外,顾雍尘却突然横跨一步挡住去路,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顾雍尘道:“萧大人走得这般急……是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萧淮赋道:“顾将军多虑了,本官只是嫌这殿内……”话落,萧淮赋忽然凑近顾雍尘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肮脏的东西。”
顾雍尘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垂眸低笑出声。
“萧大人这鼻子倒是灵得很。”他故意晃了晃袖口,让名册再露出几分,“就是不知,可嗅得出这上面的血腥味?”
齐璟珩在室内眯眼审视着二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乐师们早已退下,只剩几个小侍女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
“顾将军若闲得慌……”萧淮赋突然提高声音,“不如去查查是谁锯了本官的车轴。”
“萧大人这是要本将当你的马前卒?”
“不敢。只是提醒顾将军,有些东西,沾了手就甩不掉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顾雍尘猛地扣住萧淮赋手腕。
“萧淮赋。”他声音压得极低,“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萧淮赋未动分毫,任由他钳制着:“顾将军当然敢,就像我敢用这根针,直接刺进将军的要害。”
“好好……”顾雍尘不怒反笑,“那本将就等着看,萧大人这根针,能护着自己到几时。”
齐璟珩突然咳嗽一声,二人同时后退一步。
苏贵妃颤巍巍地捧来披风:“陛下起风了,回宫吧……”
萧淮赋趁机转身离去,却在台阶处被顾雍尘拽住衣袖。
“东南角门。”顾雍尘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子时。”
萧淮赋冷笑道:“顾将军这是要与本官私会?”
“随你怎么想,不来也行……”顾雍尘猛地松手,旋即抬手晃了晃名册,“反正这些人的命,萧大人也不在乎。”
夜风卷过空荡的长廊,熄灭的灯芯腾起一缕残烟,散入宫中的夜色,连房檐的滴水声都凝滞了一瞬,彼此的呼吸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一深一浅,在暗处无声对峙。
远处忽而传来喜鹊的鸣叫,但却仿佛隔了千重宫墙,飘渺得如同幻觉,二人的影子被映在地面上,但又很快被吞没在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