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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静夜茶叙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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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永京城华灯初上,东西两市人声鼎沸,结束了一天公务的官员、归家的百姓、以及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穿梭其间。
顾雍尘一身常服,抱臂倚在一棵老树旁,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使便服也难掩行伍之气,引得路人侧目却又不敢多看。
他已在此等了近半个时辰,面色沉静,唯有指尖无意识叩击剑柄的动作,泄露了那不易察觉的焦躁。
直到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从宫城方向缓步而来,穿过熙攘人流,灯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几道光,顾雍尘的心才几不可查地放下了几分。
萧淮赋也看见了他,略一颔首,走近:“劳将军久候。”
“无妨。”顾雍尘言简意赅,转身便走,“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融入人流,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陛下今日留你,又说了什么?”顾雍尘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
萧淮赋将御花园中对答的情形简略说了,提及齐璟珩最后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论调时,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自是希望人人都愚笨顺从才好拿捏。”顾雍尘嗤笑一声,旋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那位上官女史……倒是个胆大的。”
萧淮赋闻言,眼中流露出的是最真实的赞赏:“确实。沉稳机敏,引经据典不着痕迹,难得的是身处劣势而不堕风骨,陛下那般咄咄逼人,她竟也能周全应对,秘书省埋没此等人才,也真是可惜。”
他的语气真诚,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顾雍尘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侧头看了萧淮赋一眼,只见他谈及此女时,眉眼间那抹欣赏之色不似作伪,一股莫名的滞涩感陡然涌上心头,堵得他有些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硬邦邦:“是吗。萧大人倒是惜才。”
萧淮赋正思忖着如何将话题引向未来或许可以暗中观察,甚至有限度地支持此类有才干的女性官员,并未立刻察觉顾雍尘的异样,顺着话头继续道:“如此才学心智,若只因身为女子便困于深宫校勘古籍,确是大材小用,假以时日,若能……”
“萧大人。”顾雍尘突然打断他,“这些后宫女官之事,与我所虑边关军务、朝堂党争,似乎并无太大干系。若大人无其他要事,本将还需去巡防营一趟查看夜训。”
这话已是明显的敷衍和不耐烦,与他平日虽与萧淮赋政见不合却仍会认真听取分析的态度大相径庭。
萧淮赋终于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他。
灯火阑珊处,顾雍尘的面容半明半暗,线条紧绷,唇抿成一条线。
“将军?”萧淮赋微微蹙眉,“此事或许看似无关,但宫中人事,有时亦能影响朝局风向。这位上官女史……”
“她如何,与我有何相干?”顾雍尘再次打断他,“萧大人若赏识其人,自有办法提携,不必说与我听。”
萧淮赋愣住了,他看着顾雍尘这副明显抗拒的模样,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划过脑海。他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顾将军,”他向前半步,靠得近了些,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今日……似乎有些心浮气躁。”
“莫非是觉得,本官频频提及上官女史,是心悦于她?”
顾雍尘身体猛地一僵,豁然转头,对上萧淮赋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几乎是立刻否认:“荒谬!胡言乱语!萧……萧大人心悦谁,与本将何干?本将岂会在意这等无聊之事……!”
萧淮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却也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究竟想说什么?”顾雍尘败下阵来。
萧淮赋这才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想说的是,我欣赏上官燕之才,与她身为女子无关,更无关风月。我对其人,并无半分男女之情。”
顾雍尘:“……”
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顾雍尘怔在原地,看着萧淮赋清晰而认真地说出“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几个字,心头那块巨石仿佛骤然被移开,那股莫名的窒闷顷刻间消散大半。
但他立刻将这情绪压下,强作镇定道:“……你与我说这个做什么。”语气却明显软化了不止一点半点。
萧淮赋心中疑惑更甚,顾雍尘这反应实在太过反常,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解释,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卖灯笼的摊子。
“顾将军莫非忘了?前年宫宴,安国公欲将其庶女引荐于我,我是如何回绝的?”
顾雍尘当然记得,那日萧淮赋被缠得烦了,当众说了一句:“多谢国公美意,只是萧某志不在此,于男女之事上……实在寡淡,怕是会辜负佳人。”
当时只以为是推脱之词,而如今看来却另有意思。
萧淮赋看着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那时所言,并非全是推诿之辞。”
他看着对方骤然亮起的眼睛,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顾雍尘这反应……太过了,仅仅是因为澄清一个误会,何至于如此?
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萧淮赋按下心绪,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我提及上官燕,是真的认为其才可用,或许在未来某些时候,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支点。将军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顾雍尘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不耐和敷衍,他几乎是立刻点头,眼神专注无比。
“嗯。”
“萧大人你说。”
“我听着。”
那态度转变之快,堪称从冰封到春暖花开。
萧淮赋:“……”
他深吸了口气,将关于顾雍尘反常反应的疑问暂时抛之脑后,开始低声阐述自己关于对未来可能性的初步构想。
永京街市依旧喧嚣,灯火如龙,两人并肩而行,一个认真地说,一个专注地听,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误会与澄清,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缓缓扩散,却在水面留下痕迹。
顾雍尘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萧淮赋开合的唇上,落在他纤细的手指上,落在他虎口那点鲜红的朱砂痣上……耳边听着他冷静的分析,心里却反复咀嚼着刚刚的那句话。
萧淮赋忽然停下脚步:“顾将军?”
“嗯?”顾雍尘猛地回神。
“我方才问了什么,将军可有听清?”萧淮赋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顾雍尘耳根微热,强自镇定道:“自然…!呃……萧大人所言极是,所以我——”
“我问的是,”萧淮赋轻笑出声,打断了他,“顾将军晚膳想用些什么?”
顾雍尘:“……”
他看着萧淮赋那双含笑的眼睛:“……随你。”
夜色如墨,将永京城的喧嚣逐渐吞噬,萧淮赋与顾雍尘并肩行至小巷深处,停一座门楣并不显赫却透着清肃之气的府邸前。
“要进来喝杯醒酒茶么?”
萧淮赋驻足,侧头看向身侧的顾雍尘,语气寻常得仿佛只是寻常友人间的客套,但那双映着门口微弱光的眼眸深处,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期待。
他知道顾雍尘并未饮酒,这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顾雍尘看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仿佛那后面不是一座臣子的府邸,而是一个走进去便会令他心绪纷乱的秘境。他该拒绝的,于礼不合,更于他平日谨守的距离不合,但方才街市上那句“并无兴趣”却奇迹般地驱散了夜间的一丝丝寒意。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发干地应道,几乎是脱口而出。
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老仆看到萧淮赋身后的顾雍尘时,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但立刻便恢复了恭顺,沉默地行礼引路。
宅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清雅,回廊曲折,竹影婆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墨气,与顾雍尘所习惯的军营或将军府的粗犷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主人身上特有的气质。
萧淮赋引着顾雍尘直接入了书房,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卷帙,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临窗而设,上面公文奏折堆叠整齐,砚台笔墨一丝不苟。
角落设有一张软榻,一张棋枰,以及一个小巧的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件看似普通却韵味悠长的瓷器。
“坐。”萧淮赋指了指窗下的茶榻,自己则走到小炉边,亲手拨了拨炭火,坐上水壶,他没有唤仆役,似乎今夜此间,只应有他们二人。
顾雍尘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萧淮赋的身影——
看他褪下官袍外罩的纱衣,只着一身素色襕衫,更显身姿清瘦;看他纤长的手指摆弄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赏心悦目的雅致。这一切都让顾雍尘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宁,仿佛外面所有的纷争与算计都被隔绝在了这片书香之地之外。
水沸声咕咕响起。
萧淮赋沏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盏推至顾雍尘面前,瓷杯衬得他指尖更加白皙,虎口那点朱砂痣也因此格外醒目。
“将军似乎……一直对我这处印记颇为留意?”萧淮赋忽然开口。
顾雍尘心中一跳,像是被窥破了什么秘密,好在常年征战的镇定让他面上不露分毫。
“只是觉得特别。”顾雍尘端起茶杯,借由动作掩饰瞬间的慌乱。
萧淮赋抬眼看他,眼中还带着笑意:“哦?只是特别?我还以为将军信了那‘杀人溅血’或是‘批阅命簿’的说法。”
“子不语怪力乱神。”顾雍尘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稳,“更何况,是真是假,于现在而言,并无区别。”他意指的本是朝局立场,但话说出口,却又觉得似乎另有所指。
萧淮赋轻笑,不再追问。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但这沉默却不令人尴尬,反而有种莫名的张力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顾雍尘的视线再次落在那点朱砂上,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开口道:“那日……在偏殿,我并非有意唐突。”他指的是以指尖拂去萧淮赋颊侧墨迹的那一次触碰。
萧淮赋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自然记得。那一触如蝶栖,至今想来,那处皮肤似乎仍残留着某种虚幻的灼热感。他当时以为那是被冒犯的惊怒,如今细细回味,却品出了几分不同。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眸直视顾雍尘道:“那将军为何那样做?”
顾雍尘被他问得一怔。
为何?
当时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看见那点墨渍在那张过分干净的脸上,就觉得碍眼,就想替他拂去。更深层的原因,他当时未曾细想,此刻被骤然问起,心湖顿时乱了几分。
他避开萧淮赋的视线,硬邦邦道:“……只是见不得脏污。”
“是吗?”萧淮赋唇角勾起,似笑非笑,“我还以为,顾将军是习惯了战场上替同袍擦拭血污,一时错手。”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
顾雍尘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同袍?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托的兄弟,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地为他们包扎伤口,拂去血污。但萧淮赋,他们是什么关系?政敌?暂时的盟友?还是其他什么无法诉诸于口的关系。
“萧大人与末将的那些同袍,自是不同。”他声音有些发紧,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何处不同?”萧淮赋却不依不饶,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的茉莉暗香隐隐传来,毫无防备地在此刻侵入了顾雍尘的世界。
距离太近了。近到顾雍尘能清晰地看到萧淮赋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缩影,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微弱气息。
顾雍尘的心骤然一颤,似深潭投石,漾开无声的涟漪。一股暖流自心间涌出,如春溪破冰,倏忽间漫向四肢百骸。
他本能后退,双脚却好似被无形的地脉牢牢桎梏住一般,动弹不得。堂前风灯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在砖地上交织成一场无声的战场。窗外忽起蝉鸣,撕开当下的这片寂静,又戛然而止。
他曾立于万军之前,看旌旗卷云,听战马嘶风,都不曾移寸步,此刻却在方寸之间,被一道目光逼得无所遁形。那目光如初雪,落在他眉宇间,竟教他想起边关的月,也是这般照透战衣,照见铠甲下不曾示人的秘密。
他看见浮光中微尘飞舞,如同沙场上的细沙,却不再有金戈铁马之声,唯有烛火的噼啪声,一声声敲在心上。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剑柄,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冷意,而是一脉突兀的跳动,混着檐外渐起的雨声,敲碎了墨麟将军将军百战的不败金身。
“萧……”他喉结滚动,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萧淮赋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无措,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
他不再逼近,缓缓靠回椅背,端起已经温凉的茶,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近乎逼问的试探从未发生。
他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上官女史之事,我并非玩笑。她的才学与心性,若运用得当,或可成为将来打破僵局的一步暗棋。将军可知,前朝曾有女史官,最终官至宰相,辅佐幼帝,安定朝纲?”
顾雍尘骤然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感到一丝失落,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有所耳闻。但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此先例。陛下……绝不会允许。”
“事在人为。”萧淮赋淡淡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规矩既然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来改。最重要的是,值此风云变幻之际,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不同’的力量。”
随后,他看向顾雍尘,道:“就像将军与我,一文一武,本应‘道不同’,如今不也能在此静夜对坐,共谋一事吗?”
这话再次将他们二人捆绑在一起。
顾雍尘心中那点因上官燕而起的别扭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却能在此刻,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分享着彼此才能懂的信任。
“嗯。”顾雍尘低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