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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殿前赐婚 腊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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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雪从寅时开始下,到酉时宫宴将开时,已积了半尺厚。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百盏宫灯在雪光中摇曳,殿内炭火烧得极旺,熏香混着酒气,织成一片虚假的升平。
萧淮赋坐在文官席首位,官袍加身,腰束玉带。他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液,指尖在案下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半块玉佩。冰凉温润,还带着顾雍尘的温度。
隔着三丈远,武官席首,顾雍尘一身墨麟军玄甲,外罩暗红锦袍。他坐得笔直,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中几个关键位置——
南洋贡使席位上,沈沧齐扮作暹罗商人,头戴金冠,面覆薄纱,他面前的礼盒上雕着莲花纹,盒底夹层里,是文德十九年至廿一年龙血香木出货的完整账册原件。
侧殿珠帘后,上官燕一身女史青衣,垂手侍立。她袖中藏着天象篡改记录的抄本,以及太后昨夜密送来的,齐璟珩亲笔所拟的毒杀名单。
殿外长廊,阮微末率十二名墨麟军精锐,已替换了半数禁军守卫,她腰间新打的短匕柄上,燕纹的轮廓在宫灯下各位清晰。
更远处,宫门外,北疆密使已至,怀揣萧泓焱加急送来的陈氏私兵调令原件,以及三名校尉的证词。
一切就绪。
萧淮赋抬眼,与顾雍尘目光在空中一触。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时候了。
殿中乐声渐歇,舞姬退下,百官举杯,向御座上的齐璟珩敬酒。齐璟珩今日着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面上带笑,眼底却是晦暗一片,他举杯,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在萧淮赋与顾雍尘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让萧淮赋心头莫名一凛。
太从容了。从容得反常。
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萧淮赋放下酒杯,整衣起身。他走到殿中,对着御座躬身:“陛下,臣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清朗,在骤然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百官目光齐聚。
齐璟珩看着他,竟忽地笑了。
“哦?萧爱卿有何事奏?”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愉悦,“可是要奏……南洋香木走私案?还是先帝中毒真相?或是…十年前宫变旧事?”
萧淮赋浑身一僵。
殿中刹那间死寂一片,有老臣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酒液泼湿了袍角。
齐璟珩笑了。他放下酒杯,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走到萧淮赋面前停下,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萧爱卿,”齐璟珩声音不高,却足够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今日除夕盛宴,本是喜庆之日,但这些朝政要务,改日再议不迟。朕倒有一桩私事,想与诸位爱卿同乐。”
他转身,面向百官,笑容温煦如春风:“萧爱卿与顾爱卿——”
目光转向武官席首的顾雍尘。
“二人皆是我大文栋梁。萧爱卿执掌朝政,明察秋毫;顾爱卿统帅墨麟,护卫永京。这些年来,你二人同心协力,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朕每每思之,感念甚深。”
他顿了顿,缓步走向顾雍尘,顾雍尘已起身,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齐璟珩在他面前停下,忽然俯身,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别动。”
“你们藏在贡礼盒里的账册,侧殿珠帘后的上官女史,宫门外候着的北疆密使,还有——”他抬眼,扫过殿外长廊,“那位阮副统领腰间的燕纹匕首,朕都知道。”
顾雍尘与萧淮赋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看见沈沧齐脸色煞白,看见珠帘后上官燕的身影微微一晃,看见殿外阮微末的手按上了刀柄,但却被两名突然出现的禁军按住肩膀。
齐璟珩直起身,声音重新响彻大殿,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感动:“只是这世间,男子相悦终究有违礼法。这些年来,你二人隐忍克制,朕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殿中,百官哗然。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打翻了杯盘,有人瞪大眼睛,有人掩口惊呼。
“断、断袖?!”礼部尚书颤声。
“萧大人和顾将军?!这、这成何体统!”
“难怪……难怪这些年二人同进同出……”
“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低语、议论、鄙夷、震惊、幸灾乐祸……种种声音如潮水般涌来。萧淮赋站在潮水中,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刺,刺得他体无完肤。他看见几个平日与他政见不合的官员,眼中已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顾雍尘的手死死按着剑柄,他想拔剑,想将这满殿污言秽语斩个干净,但萧淮赋投来一瞥,那眼中是强压的屈辱,更是清醒的警告。不能动。一动,便是坐实“恼羞成怒”,便是给齐璟珩当场格杀的理由。
齐璟珩欣赏着二人的表情,如同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大戏,他提高声量,压过满殿喧哗:“然,朕思之再三——情之所钟,何必拘于男女?萧爱卿与顾爱卿,相识于微时,相知于患难,这份情谊,天地可鉴!”
他转身,面向御座,朗声道:“即日起,朕亲自为你二人主婚!以同僚结义之名,行夫妻同心之实。婚期就定在——明日,大年初一!婚仪由礼部操办,一应规制比照郡王大婚!”
第二波哗然更甚。
“陛下!不可啊!”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此乃悖逆人伦,有伤风化!若开此先例,我大文礼法何存?!”
“正是!”另一位大臣附和,“男子相婚,闻所未闻!此例一开,天下将乱!”
齐璟珩摆摆手,那笑容慈悲如佛:“爱卿此言差矣。朕这是成全一段佳话,彰显我大文开明包容,况且——”
他看向萧顾二人,道:“萧爱卿,顾爱卿,这些年你们暗中往来,想必也颇辛苦,如今朕为你们正名,让你们不必再躲躲藏藏。这岂不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这两个字,像剑一般捅穿咽喉,血从喉间汩汩冒出,还要逼你说“谢主隆恩”。
萧淮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他缓缓跪地,伏身:“臣……谢陛下隆恩。”
字字染血,字字泣泪。
顾雍尘看着他跪下的背影,纵使心中有万般不甘,最终,他也单膝跪地:“……臣,谢恩。”
“好!好!”齐璟珩抚掌大笑,“这才是朕的好臣子!来人,赐酒!”
内侍端上金杯,酒液猩红如血。
二人接过,仰头饮尽。酒很辣,烧得喉咙生疼。
齐璟珩满意地点头:“既如此,宴后二位爱卿留步,朕还有些体己话要说。”
他转身回御座,仿佛刚才只是宣布了一桩寻常婚事,乐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入场,丝竹喧嚣。
但所有人的目光,仍时不时瞟向跪在殿中的二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味。
萧淮赋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回座位,脚步虚浮,却挺直了脊背。
不能倒。倒了,就真的输了。
顾雍尘也回了座位。他坐下时,玄甲下的身体绷得死紧,连握着酒杯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宴继续。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只是那笑声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人来敬酒。
“恭喜啊萧大人。”兵部侍郎举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没想到萧大人好这一口,顾将军……确是英武。”
萧淮赋举杯,一饮而尽,不言。
又有人来。
“顾将军真是……深藏不露啊。”某个文官阴阳怪气,“平日看着冷面冷心,原来早与萧大人……啧,难怪这些年萧大人处处为将军说话。”
顾雍尘抬眼,吓得那人讪讪退开。
但更多的议论,如蚊蝇般嗡嗡作响:“听说他们早就住在一处了……”
“何止!顾将军常夜宿萧府,一待就是整夜……”
“难怪顾将军这些年不娶妻,原来早就……”
“萧大人也是,多少闺秀提亲都被拒了,原来是心有所属……”
“这要是我家儿郎,腿都给他打断!”
“嘘——小声点,陛下都赐婚了……”
“赐婚?这是羞辱!是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怜萧家满门忠烈,竟出了这么个……”
“顾老将军若在天有灵,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飘进耳中。
萧淮赋握着酒杯,指尖冰凉,他想起父亲,那个总是严肃却会在无人时摸他头说“我儿当为君子”的父亲。想起母亲,温婉秀丽,在他离家赴京前夜,为他缝衣到天明。想起泓焱,那个从前摔破了手还在说“有兄长在就不疼”的泓焱。
若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兄长,今日在满朝文武面前,被齐璟珩当众指认为“断袖”,还被“赐婚”给另一个男子。
他们会怎么想?
会羞愤?会痛心?还是会……觉得他辱没了门楣?
——忍。
——现在,必须忍。
宴至亥时方散。
百官陆续退去,临走前,那些目光仍如跗骨之蛆,粘在二人身上。终于,殿中只剩他们,和御座上的齐璟珩。
内侍掩上殿门,门轴转动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齐璟珩挥退所有宫人,殿中只剩三人。
“坐。”齐璟珩指了指两侧的椅子,自己仍懒洋洋靠在龙椅上,把玩着一只九龙杯。
萧淮赋与顾雍尘未动。
“怎么,还在生朕的气?”齐璟珩笑了,那笑容在晃动的烛光里,有种妖异的美,“朕可是成全了你们的夙愿啊,从此你们不必再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顾雍尘咬牙:“陛下究竟想怎样?”
“想怎样?”齐璟珩挑眉,放下酒杯,从御案下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摆在案上。
第一样,是沈沧齐那个紫檀木贡礼盒,盒盖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南洋的账,记得挺细。”齐璟珩指尖轻叩盒盖,“可惜,昨夜胶州陈氏别院失火,所有库存的龙血香木,连同经手的管事、账房,共三十七人,全部葬身火海。死无对证。”
第二样,是一卷烧焦的绢帛,依稀可辨是上官燕的字迹,但关键处都已炭化。
“天象记录?”齐璟珩轻笑,“钦天监监正,今晨突发心疾,暴毙于府中,他府中所有文书,昨夜不慎走水,烧了个干净。记录?什么记录?”
他抬眼看萧淮赋:“你说有,拿来看看?”
第三样,是一只木盒,齐璟珩打开盒盖,里面是一颗头颅——正是北疆密使,双目圆睁,满脸惊骇。
“这人说是萧泓焱派来的,怀揣陈氏私兵调令。”齐璟珩合上盒盖,语气惋惜,“可巧,今日午后,泓焱给朕的密奏到了,奏中说,北疆一切太平,陈氏私兵已悉数撤回,所谓调令,纯属子虚乌有,这密使,定是敌国细作,欲离间朕与边疆将士。”
他抬眼,又道:“哦,还有。你们藏在顾府旧宅书房暗格里的东西——顾老将军收集的罪证,先帝遗诏副本,朕也收到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随手扔在地上。
绢帛展开,正是那卷遗诏,只是末尾处,多了一行朱批:「此系伪诏,笔迹拙劣,不堪一辨。着焚毁。」
下面是玉玺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