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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永京灯枯 永京城无人 ...

  •   文乾七年,暮春。北疆大捷。墨麟军统帅顾雍尘归京。

      消息传入永京城时,恰是四月初三,谷雨将过,满城柳絮纷飞如雪。那日清晨有薄雾,皇城角楼的铜铃在风里响得零落,像是预兆着什么。兵部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是在辰时三刻——通常这个时辰,正是早朝将散,百官自承天殿鱼贯而出的时候。
      可那日的军报来得太急,驿马踏碎长街薄雾。送信的驿卒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三支断箭,入城时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手中死死攥着那只墨麟军制式的匣子。守卫去掰他的手,竟掰不开,最后还是御林卫副统领亲手一根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才取出那封染血的文书。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最先看见文书内容的是当值的中书舍人。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臣,姓周,在兵部抄了三十年文书。他展开那卷被血浸透大半的绢帛时,手抖得厉害,他瞪大眼睛,盯着帛上那行字,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快……快报陛下……”

      「墨麟军统帅顾雍尘,四月初一,于雁门关外,遭陈氏余孽与匈奴残部合围。将军率亲卫二百断后,身中十七箭,力竭,坠鹰愁涧。尸骨未寻。」
      「所部五千,死伤过半。余部由副将阮微末收拢,退守潼关。」
      下面是兵部尚书加急拟定的呈文,工整的馆阁体,条分缕析地陈述追封、抚恤、后事安排等一应事宜。最后是朱红的兵部大印,和一行小字:「请旨,以国葬礼。」

      薄雾未散,消息却已如野火燎原,烧遍皇城内外。
      先是兵部,再是六部,接着是翰林院、都察院、通政司……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朝堂都知道了。承天殿外的玉阶上,三三两两聚着未散的官员,压低声议论,表情各异。有人扼腕叹息,说“国之栋梁,折损可惜”;有人摇头不语,眼底却藏着几分“早知如此”的了然;更有人袖着手,嘴角撇出一丝讥诮,与同僚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呵,死了?”
      “死了也好。那两个……本来就不该。”
      “陛下这步棋,总算走完了。”
      这些话飘在晨风里,碎碎的,像柳絮,粘在人衣襟上,拂不去,挣不脱。

      辰时末,圣旨出了养心殿。
      是齐璟珩身边最得宠的大内侍范朔亲自去宣的。一队锦衣内侍捧着卷轴,穿过长长的宫道,步入已是一片缟素的将军府——其实顾雍尘在京中并无府邸,他常年戍边,偶尔回京,不是住军营便是宿在萧淮赋府上。这座“将军府”还是四年前陛下亲赐的,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可顾雍尘统共没住过十晚。
      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府门洞开,白幡高挂。管事的是个老兵,姓赵,断了一条胳膊,是顾雍尘从战场上背下来的。他领着全府三十七个下人跪在院中接旨,个个一身孝衣,眼睛通红。范朔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墨麟军统帅顾雍尘,忠勇体国,戍边十载,屡建奇功。今于雁门关外遭逆贼伏击,力战殉国,朕心甚恸。追封忠武侯,谥‘武烈’,赏金千两,帛五百匹,以郡王礼葬。其母林氏,追封一品诰命。副将阮微末,暂代墨麟军事,加骁骑都尉。钦此——”
      旨意念完,院中一片死寂。
      只有风过白幡,扑簌簌地响。

      赵管事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一声闷响:“臣……代将军,谢陛下隆恩。”
      声音哽咽,混着泪,砸在青砖上。
      范朔合上圣旨,递过去,看着赵管事颤抖的手接过,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陛下还有口谕:顾将军的后事……着中书令萧淮赋,全权主持。”
      赵管事猛地抬头。
      范朔看着他猩红的眼睛,面无表情:“三日后,北邙山,忠武侯下葬。陛下会亲临主祭,萧大人那边……已有人去传话了。”
      说完,转身离去。锦衣内侍鱼贯而出,朱门重新合上,将一院凄清锁在里面。也锁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流尽的泪。

      消息传到萧府时,萧淮赋正在书房。
      窗开着,窗外那株老梨树花期已过,满树新绿,在薄雾里湿漉漉地发亮。他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书房里弥漫着的药味与书卷味,交织成了一股令人心安的气息。
      可今日,这心安里,总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从清晨醒来,心口就一直很闷,像压着块石头,喘不过气。萧淮赋抬手按了按胸口。

      “大人,”青冥悄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该用药了。”
      萧淮赋“嗯”了一声,却没接,只是望着窗外,忽然问:“今日……初几了?”
      “四月初三。”
      “初三……”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雍尘的信,该到了。”

      按惯例,顾雍尘每月初一、十五各有一封家书,由军中驿使专送,从不延误。今日初三,前一封该是初一发出的,按路程,最迟今早该到了。
      可没有。
      青冥顿了顿,将药碗放在案上,低声道:“许是路上耽搁了。边关路远,又逢春汛,难免……”
      话没说完,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很乱,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像擂在人心上。

      萧淮赋抬眸,门被猛地推开,福伯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身后,跟着兵部一名主事,姓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此刻却满头大汗,官帽歪斜,手中捧着一只匣子。
      那匣子萧淮赋认识——墨麟军专用于急报的,匣盖上刻着飞鹰纹,是顾雍尘亲自设计的。
      只是此刻,那匣盖被血污浸透,飞鹰纹模糊不清,被一团暗红覆盖。

      “萧、萧大人……”王主事跪地,双手将匣子高举过头顶,声音发颤,“北疆……八百里加急……”

      萧淮赋看着那只匣子看了很久。随后,他缓缓伸手接过,那匣子很沉,边缘冰凉,沾着未干的血。他指尖抚过那些血污,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谁送来的?”他问,声音平静。
      “驿、驿卒……浑身是箭,送到兵部就……就咽气了。”
      “嗯。”
      萧淮赋应了一声,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卷绢帛,浸透了血,边缘已发黑。他取出展开,帛上的字迹狂乱,是萧泓焱的笔迹,他认得。只是那字写得歪斜,几处被暗渍晕开,分不清是血是墨。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血色。
      青冥站在一旁,看见他握着绢帛的手,指节渐渐发白,可依旧稳,稳得可怕。

      ……

      终于,他看完了。
      将绢帛慢慢折好,放回匣中,合上匣盖。动作平稳,从容,甚至算得上优雅。

      “知道了。”他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无澜,“下去吧。”
      王主事愣住,抬头看他,像没听懂。
      “大人……”
      “我说,下去。”萧淮赋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却让王主事浑身一寒,慌忙磕了个头,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福伯还想说什么,被青冥一个眼神制止,也红着眼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只有药炉还在咕嘟作响,水汽氤氲,模糊了窗,也模糊了案后那人单薄的身影。
      萧淮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薄雾渐散,露出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和更远处,北邙山青灰色的剪影。

      他想起三日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坐在这扇窗前,给顾雍尘写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说京中梨花谢了,说新茶已备,说等他回来。
      信是昨日送出的。走最快的驿道,昼夜兼程,此刻该已过黄河,向北而去。

      可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不在了。

      这个词在他心里滚过,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实感。像一片柳絮,落在心湖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该哭的。他想。

      该像戏文里那样,痛哭失声,捶胸顿足,撕心裂肺。该摔了药碗,砸了书房,冲到宫里,揪着皇帝的衣领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看着窗外,看着那株老梨树,看着枝头最后几片残存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悠悠落下。

      随后,他转身,对青冥说:“更衣。我要进宫。”
      青冥看着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大人……”他声音哽咽,“您……您要是难受,就……”
      “我没事。”萧淮赋打断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官袍,仔细穿戴。动作不疾不徐,一丝不苟,系玉带时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陛下此刻,该在养心殿。”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有淡青的倦影,可眉眼依旧清隽,脊背依旧挺直,“顾雍尘殉国,陛下必有旨意。我是中书令,又是他的妻……故交,于公于私,都该去谢恩。”
      青冥的眼泪掉下来。

      他说得很轻,可青冥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三年了。
      等来了春天,等来了归期,等来了捷报,等来一纸死讯。
      “大人,”青冥跪下来,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声声闷响,“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萧淮赋整理衣袖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冥,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扶起他。
      “青冥,”他轻声说,“我不能哭。”
      “为什么……”
      “因为哭了,就输了。”萧淮赋抬眼,望向养心殿方向,“陛下在等我哭,等我疯,等我崩溃。满朝文武在等,天下人也在等。等萧淮赋为了一个男人,失态、失仪、失心疯。”
      他顿了顿,又道:“可我偏不。”
      “我要好好活着,好好做我的中书令,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这是陛下要的戏,也是天下人要看的戏。我演。演到落幕。”
      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转身,向门外走去。

      青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老大人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痛的,不是嚎啕大哭,是哭不出来。最狠的,不是以死相拼,是笑着活下去。”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可是明白的代价太痛了,痛得他几乎站不稳。

      窗外,薄雾散尽,天光大亮。
      永京城在春光中缓缓苏醒,街市喧嚷,人流如织。卖花的少女挎着竹篮,吆喝“最后一茬梨花”;茶楼说书先生拍响醒木,正说到“霍去病封狼居胥”;孩童在巷口追逐,笑声清亮……

      永京城无人知晓,北疆在几日前死了一位将军。
      更无人知晓,萧中书的余生,从那一纸讣文开始,便只剩归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永京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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