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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苦海无边 卯时,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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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养心殿。
雨又下了起来。
养心殿内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摇晃,将齐璟珩独坐的身影投在砖地上,拉得很长,颤巍巍的。他面前的木案上,摊着五封密报。羊皮纸,火漆封缄,是暗卫用性命送回来的消息。
第一封:北疆两万精锐离营,去向不明。领兵者是墨麟军副将陈擎——五年前本该“身亡”的陈擎。
第二封:京城七成粮铺“意外”断供,禁军粮草只够三日。账目显示,断供源头直指皇商总账房——上官燕。
第三封:隐楼暗卫在江南、川蜀、胶东同时行动,一夜之间控制三地漕运枢纽、盐铁专营、茶马交易。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经年布局。
第四封:太子齐贺潭昨夜子时密会中书令萧淮赋,于城南废弃驿站,谈话内容不详。同行者有沈沧齐、萧泓焱、阮微末,及……顾雍尘。
第五封最短,只有五个字,朱笔书写,墨迹淋漓:
「顾雍尘未死。」
齐璟珩盯着那五个字,指尖在纸上缓缓划过。
他以为那个人早就烂在北疆的夜里,化成灰,散在风里,被战马踏碎,被野狼分食,被岁月遗忘。他每年清明都会去北邙山,站在那座空坟前,看着碑上“忠武侯顾雍尘之墓”八个字,心里是复杂的情绪——有快意,有怅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快意的是,这个他忌惮了半生、又不得不倚仗的将军,终于死了。
怅然的是,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像顾雍尘那样,在演武场上一箭射穿百米外的铜钱,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在边关为他守住这万里江山。
空的是,皇兄死后,这世上最后一个能与他旗鼓相当、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人,也没了。
可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当众归来,当众献剑,当众宣誓——宣誓效忠萧淮赋,宣誓要与他这个皇帝不死不休。
齐璟珩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撞在殿柱上,撞在梁间,撞在那些描金绘彩的藻井上,又被窗外的暴雨声吞没,格外渗人。
“好……好得很。”他低声说,“萧淮赋,你真是……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殿中那幅《海棠春睡图》前,站定。
画是很多年前画的,纸已泛黄,墨迹也淡了。画上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春梦。右下角题着字:
「与弟珩共赏海棠,醉后戏作。」
「文德十年春,渊。」
齐璟珩伸手,指尖极轻地抚过那个“渊”字。
“皇兄,”他轻声说,声音在空寂的大殿里飘忽不定,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画中那个早已化作枯骨的人说话,“你看,这世上的人,都想着骗朕,都想着反朕。”
指尖在“渊”字上停留,微微用力。
“你骗朕,说会把皇位让给朕,结果偷偷藏着立储诏书。父皇骗朕,说最疼朕,结果把江山给了你。顾雍尘骗朕,说死了,结果活着回来了。萧淮赋骗朕,说病着,结果布了八年的局……”
他顿了顿。“可朕不会输。”齐璟珩转身,对着殿外沉沉雨夜,提声喝道:“范朔!”
范朔躬身入内,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的惊惶。
“陛下。”范朔伏地。
“传朕旨意。”齐璟珩一字一句道,“一,调御林卫三千,戌时三刻包围萧府,寸草不留。凡萧府之人,无论主仆,无论老幼,格杀勿论。”
范朔浑身一颤。
“二,调禁军五千,控制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凡有擅闯者,射杀。凡有传递消息者,凌迟。”
“三,”齐璟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传暗卫统领夜枭,朕要见血。今夜子时之前,萧淮赋、顾雍尘、沈沧齐、上官燕、阮微末、萧泓焱、齐贺潭——这七个人的人头,朕要看见摆在养心殿的台阶上。”
范朔猛地抬头,脸色煞白:“陛下!三日后才是太庙交剑之期,此时动手,恐、恐落人口实……”
“朕等不了了!”齐璟珩猛地拂袖。
哐当——
案上那只青玉茶盏被扫落在地,砸在金砖上,碎成无数片。滚烫的茶汤四溅,混着茶叶,在地面上晕开污迹。
齐璟珩喘着气,眼中血丝分明,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狰狞可怖。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在人前失态——不,是第一次,真正地失控。
因为顾雍尘的“死而复生”,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因为萧淮赋的“病”,让他猛然惊觉——这八年,他监视的、掌控的、以为牢牢握在手中的棋子,早在不知不觉间挣脱了棋盘,成了执棋人。而他这个下棋的人,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了局中人。
“你以为他们真的会等三日?”齐璟珩盯着范朔,声音嘶哑,“顾雍尘还活着!萧淮赋借着病来骗朕!沈沧齐掌控南洋商路!上官燕握着皇商账目!阮微末带着北疆精锐回来了!连朕的儿子——朕的亲儿子!都在暗中谋划着要朕的命!”
他一步步走向范朔,龙袍下摆在茶渍上拖过,染上污迹。
“他们在等什么?等朕乖乖走进他们设好的局?等三日后在太庙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朕从这龙椅上拽下来?”齐璟珩冷笑,笑声里满是疯狂,“做梦!”
他抬脚,狠狠踹在范朔肩上。
范朔被踹得翻滚出去,撞在殿柱上,闷哼一声,却不敢呼痛,只连滚爬爬重新跪好,额头抵地,颤声道:“奴、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
“去!”齐璟珩厉喝,“立刻去!若子时之前见不到那七颗人头,你就提着自己的头来见朕!”
“是、是……”范朔连滚爬爬退出殿外。
殿门重新合上,将风雨隔绝在外。
养心殿重归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雨声如瀑。
齐璟珩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看着四溅的茶汤,看着自己映在水渍中扭曲变形的倒影。倒影里的男人穿着龙袍,戴着冠冕,可眼神疯狂,面色狰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兄齐璟渊死的那夜。
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也是这样的暴雨。他独自坐在承乾宫正殿,看着殿外瓢泼大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那时他也慌,也怕,手心里全是冷汗,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可最后他赢了。
他踏着皇兄的尸骨,踏着无数人的鲜血,坐上了这把龙椅。
那时他想:从今往后,这天下再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
可如今……
齐璟珩跌坐回龙椅,手肘撑在案上,掌心抵着额头。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急,踏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由远及近。
——那不是范朔的脚步。
齐璟珩抬眸。
殿门被缓缓推开。
两名宫女提着风灯,搀扶着一个身影走进来。那人穿着深紫色宫装,外罩墨色绣金凤大氅,鬓发全白,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挽着。
是太后。
八年过去,太后已老得不成样子,背微微佝偻,走路需要人搀扶。可当她抬眼看向齐璟珩时,那股属于太后的威仪,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珩儿,”太后开口,“你慌了。”
齐璟珩起身:“母后怎么来了?夜深雨大,当心凤体。”
“哀家若不来,”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殿中,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茶盏,扫过案上摊开的密报,最后落在齐璟珩脸上,“明日此时,这养心殿怕是要换主人了。”
齐璟珩脸色一沉:“母后何出此言?”
“顾雍尘没死,你就慌了?”太后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半个头,需要仰视,可那目光却像在俯视,“那你当初杀兄弑父时,怎么不慌?”
话音落,殿中死寂。
齐璟珩闻言,手猛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盯着太后,盯着这个生他养他、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他的母亲,眼中是翻涌的惊怒、恐惧,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母后……”他声音发紧。
太后笑了。
“珩儿,”她轻声说,唤他,“这皇位,是你用血换来的。你皇兄的血,你父皇的血,无数人的血。你踏着那些血坐上来时,哀家就知道,这把椅子……会吃人。”
她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雨夜:“可坐得越久,你越怕。怕有人学你,怕有人夺位,怕这龙椅下也埋着你的尸骨。”
“可你忘了,”太后转回头,看着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悯,“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有人造反,是你自己先怕了。”
“朕没有怕!”齐璟珩猛地提高声音,“朕是皇帝!是天子!朕有什么好怕的?!顾雍尘没死又如何?萧淮赋布局八年又如何?朕手握禁军十万,御林卫三万,暗卫三千!朕要他们死,他们就必须死!”
“那你为何要连夜调兵?”太后平静地问,“为何要杀萧府满门?为何连等三日都等不了?”
齐璟珩噎住。
太后缓缓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写着“顾雍尘未死”的密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萧淮赋布局八年,上官燕五年,沈沧齐蛰伏八年,连你的儿子都在暗中谋划。”她抬眼,看向齐璟珩,“珩儿,你这八年,到底在看什么?”
她伸手指向墙上的《海棠春睡图》:“你在看这幅画。在看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随后,她的手指又移向窗外:“你在看北邙山的坟。在看一座空坟。”最后,手指指向齐璟珩的心口:“你在看你自己心里的鬼。在看那些被你杀死、却从未真正离开的亡魂。”
“可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活了,一个个动了,一个个织好了网,磨好了刀,就等着收网的那一刻——”太后声音陡然转厉,“你却到现在才发现!”
齐璟珩踉跄后退一步,撞在龙椅上,跌坐下去。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她放缓声音,一字一句,像最后的劝诫,“下罪己诏,还朝政于太子,退居太上皇——或许,看在父子一场、君臣一场的份上,他们还能留你一条命。”
齐璟珩猛地抬头:“母后要朕……退位?!”
“不退,就是死。”太后平静道,“萧淮赋不会让你活,顾雍尘不会让你活,沈沧齐不会让你活,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子孙、旧部、门生——都不会让你活。”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包括我。”
齐璟珩瞪大眼,死死盯着太后,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文德廿九年冬,渊儿死的那夜,我就该随他去的。”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没有。我活了这十几年,忍着恶心,看着你坐在这把沾满血的椅子上,看着你一天天变得多疑、暴戾、疯狂……不过是想看看,我生的这个儿子,到底能疯到什么地步。”
她转身,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没有回头,只对着沉沉雨夜,轻声说:“三日后,好自为之。”
殿门推开,风雨扑面而来。
两名宫女急忙撑伞,搀扶着太后步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雨中,只剩风雨声。
“好自为之……”齐璟珩轻声重复。
他起身,走到殿外廊下,对着瓢泼大雨,提声喝道:“传朕旨意——御林卫、禁军、暗卫,全部撤回。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候在远处的范朔愣住:“陛下?”
“照做。”齐璟珩淡淡道,声音平静无波,“还有,传旨六部、九卿、文武百官——三日后辰时,太庙祭祀,朕要亲自主祭。凡在京官员,务必到场。”
“朕要让他们看看,这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范朔伏地:“奴才遵旨。”
齐璟珩转身,走回殿内。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顾雍尘未死”的密报,看了一眼,随后,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几个字吞没,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落在茶渍里,混成一团污浊。
“皇兄,这次……朕不会输了。”
“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