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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消失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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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我家搬了。
不是搬去别的地方，是从老房子，搬到新房子。那几年村里开始有人盖砖房，我爸攒了几年钱，盖了三间大瓦房。新房子比老房子亮堂，也比老房子暖和，窗户是玻璃的，不是糊纸的。
搬家那天，我从老房子里翻出好多旧东西。有小时候玩的弹弓，有攒了好几年的烟盒，有我爸给我买的第一本连环画。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几个孩子的合影，那是在村口拍的，我们都穿着棉袄，站成一排，笑得没心没肺。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小娟她爸调去镇上工作了，她们家也搬走了。二强上了初中，住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小胖他爸不杀猪了，改开小卖部，小胖放了学要帮着看店。秀芬、大勇、建国、春燕，也都有各自的事，聚不到一块儿了。
我们的童年，就这么散了。
后来我上了初中，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胡家园，去了城里。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结婚，生子，过上了标准的城里人生活。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还房贷，照顾孩子，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那些年在胡家园的事，慢慢就忘了。偶尔想起来，也像梦一样，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编出来的。
二大爷在我上大学那年，走了。
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宿舍里复习期末考试。放下电话，我愣了很久，想起那年冬天，在杂货铺里，二大爷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船上，也能看见那些东西。后来上了岸，就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又看见那些东西。
他的杂货铺，后来也拆了，改成了村里的卫生室。我去看过一次，那间小屋子还在，可已经面目全非了。柜台没了，炉子没了，神龛也没了，换成了一排药柜子和一张诊疗床。墙上刷得雪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村里的老人，也一个个地走了。那些关于海河、关于夜游神的老故事，也慢慢没人讲了。年轻人不信那些，他们信科学，信手机，信网上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二大爷说的话。他说，这世上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可它们一直都在。就像这条河，流了几千年，看着一辈辈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死掉。
他说得对。
我们以为自己活着很热闹，可在它们眼里，我们不过是河边上的一棵草，开了花，结了籽，然后就枯了。可那又怎样呢？我们还有我们的热闹，我们的快乐，我们的童年。
尾声
大人总说，童话都是骗小孩子的。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童话，从来都不是骗小孩子的。它是给那些长大了的、心里还留着一块干净地方的成年人，留着的礼物。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些东西，是我们看不到的。可看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
就像那条海河，永远在流淌。就像那个夜游神，永远在深夜的河堤上，一步一步地，巡视着它守护的这片土地。就像我们的童年，永远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在梦里，回去看看。
前几天，我女儿问我，爸爸，你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我想了想，跟她说，爸爸小时候，见过神仙。
她睁大眼睛，真的吗？神仙长什么样？
我说，是一个大黑柱子，二十米高，没有头，会走路。
她笑了，爸爸骗人，神仙才不长那样。
我也笑了，是啊，爸爸骗你的。
可我知道，我没骗她。
我只是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说了一个她听不懂的故事。
也许等她长大了，等她也有了孩子，等她站在某条河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她也会想起这个故事，想起她爸爸说过，他小时候见过神仙。
也许到那时候，她会懂。
就像我，到了这个年纪，才终于懂了二大爷当年说的话。
那年在杂货铺里，二大爷跟我说完那些话，最后又说了一句。他说：小默啊，人这一辈子，能看见一次神仙，就够了。以后的日子，不管多难，多苦，心里都能有个念想。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那个冬夜，那个黑柱子，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它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我们大，比我们老，比我们长久。它让我知道，我们不是孤独的，有人在看着我们，保护着我们。它让我知道，童年不是一场梦，是真的存在过的，永远都在的。
所以，谢谢你，夜游神。
谢谢你让我看见你。
谢谢你，一直还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