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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二,十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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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每到秋收时节,农村中小学都要放一周“农忙假”,让孩子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大一点的直接参与收割,这样就可以缩短收割周期,确保应收尽收,不让谷子烂在田里造成浪费。学生的另一任务是“捡谷穗”,即将没收割到遗失在田间的极少的谷穗捡回家晒干,假期结束后第二周将捡的谷穗脱粒后交到学校,低年级的每人两斤,高年级的每人四斤,照此计算,章林豪家三个娃儿一共要交八斤。
瑞开,瑞美,瑞景仨孩按分工早晚要砍柴放牛煮饭外,其余时间多半要去捡谷穗。别看这八斤谷子不多,靠“捡”还真不是易事,还得大人暗中“帮衬”。
瑞岩读的区级中学没“农忙假”,但到生产队割谷子最忙的这个周六中午,他急匆匆赶回家,他心里挂欠几个弟妹的“任务”,要是完不成,就会拿家里的谷子去充数,这样做不利于弟妹的成长,但怎样才能帮他们完成任务呢?这就需要“作弊”。
通常,一个收割小组由十来人组成,六人负责将稻谷割倒,按两把合成一大把放在身后,有序地成排摆放;另四人一般是强壮劳力,负责“脱粒”。脱粒工具是四尺见方两尺余高的木制“挞斗”,三面安插有一人多高的围席,用以防止谷粒撒到田间。脱粒时四人分两组,每组两人,两组交替着在没围席一边将稻穗重重地甩打在挞斗中呈弧形状的一排竹竿上,谷粒便抖掉在挞斗中,如此重复几次,谷穗上的谷粒才全部脱落。挞谷时的响声铿锵有力且节奏明快,“叮咚唰唰,叮咚唰唰,叮咚叮咚唰唰,叮咚叮咚”,四人飞速奔忙,挞斗很快就装满了谷粒,这时需要将谷粒运走,人们利用这间隙喘口气,因此每个人忙时几乎没时间顾及其他事。杨义兰,章瑞岩,章瑞花一家三人时不时“不小心”割一束谷穗丢在身后,机灵的瑞开瑞美瑞景姊妹仨默契的“若无其事”的绕过去迅速拾起,假装在其他几个大人身后绕一下后再重复刚才的动作,如此几天下来,几个娃儿的“任务”即告完成。其实,其他家小孩“任务”的完成方法也都大同小异,只是没人愿去说破而已。
再好的收成若遇不好的收天,也是相当麻烦的事情。天天连绵细雨,使收割运回到集体仓库的谷子无法晾晒,时间久了就会发芽腐烂,于是队委会决定,将大部分湿谷子按劳动力人数分摊,各家挑回去,放入三水锅里,用柴火烧热了“炒”干后暂存,待秋后结算确定是否找补或交回。
用炒干的谷子舂出来的米煮的饭叫“火米饭”,格外的香,据说营养也好。所以大人们在激励小孩做事还需努力时常说:还要吃两年火米饭哦!
秋收结束后回到学校的乡下同学们,都表现出轻松愉悦的心情,大抵归功于丰收丰产吧。然而有种莫名其妙的气息不知不觉传到了校园,班主任老师上政治课时,讲到社会上刮起了“□□翻案风”,要批判抵制“教育回潮”。一时间,课堂气氛不再严肃,课外学习不再紧张,考试即便暗中传抄也不会有老师“抓现行”,晚自习来去自由,读书的钻研精神简直消失殆尽,像章瑞岩那样一心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学生,一下坠入五里云,不知所措。
章瑞岩所在的男生宿舍前的池塘,有半个球场大,里边那棵朝池塘歪斜的粗壮茂盛的垂柳,时常趁月光将婆娑的影子偷偷投射到宿舍窗户上。从里向外凝视窗户上流动飘移的影子,总会联想起儿时和小伙伴们在谷草垛间躲猫猫,抓“特务”游戏的情景;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和杨小娇一起穿梭在苞谷林里掰苞谷的快乐时光;还会回忆到和朱文秀一道去香火岩、仙人岩砍葵花朵(除了年长者外,很少有人再叫双岩花了)那种乐融融又收获满满的日子。然而逝去的不再复回,预想的未来似乎又将泯灭:上工农兵大学靠推荐且名额稀少,自己连想的资格都没有!高中毕业后还得回到乡下。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章瑞岩心底里即便有一万个不服,可客观实际摆在那儿,又怎奈何之?
到了高二下学期,时局变得越加诡异,学校几乎停课。学生根据自己喜好选择参加每周三天的“社会实践小组”,诸如“赤脚医生”、农业种植、畜牧兽医等。全班除了“没爱好”和“没兴趣”的少数几个同学外,都三五成群随带队老师和“专业”人员到不同的“教学点”去了。
章瑞岩小学五年级后有两年“没书读”,父亲章林豪将他交给白孟舟(王茗香干儿子)学些简单的医术,背了《药性赋》和《奇经八脉》,懂了些最基础的药理医理,如浮沉迟数四大脉,望闻问切四大诊,阴阳虚实四大症,寒热温平四大性。然后白孟舟带着他山里山外到处转悠,学习认识采挖中草药,所以章瑞岩对学“赤脚医生”根本看不上。由于自家对面院子的表叔就是全公社唯一老资格兽医,从小耳濡目染,他印象中牛们得的病似乎都相通,每次都是表叔左手托住牛下巴,右手拿大竹筒盛满连渣带汤的药往牛嘴里灌,一直把大半盆药灌完为止,有时还要在牛屁股上打一针,那针筒是用不锈钢做的外套,又大又长,针头有成人小指那么长唰把签那么粗,简直不忍目睹,替牛紧张。所以他对学兽医毫无兴致……没有选项,索性待在学校,到图书室借书看,也看些时事报刊,如此一来,他每次写作文都能得到语文老师的点评,凭借出色的写作能力成为本届高中生中的作文第一写手。
好在校长是一位土改干部,文化水平可能顶多也就高中程度,但他政治觉悟高、政策水平强,深受师生们的爱戴。因此,他总能冷静思考时局,娴熟应对各种情况。教导主任是满族人,师范毕业后分配到兰溪中学,从一名普通教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他性格刚直不阿,对教师和学生都要求严格。要是有人威胁到师生的安全和其他利益,他定会奋不顾身地拼死保护。大凡街上的“二流子”见到他,都会远远避开。所以,对于没参加社会实践小组的学生,校长和教导主任既没有硬性要求,也没有批评指责。
在章瑞岩看来,学生不读书或者没书读,完全是社会的失职,更不用说校长和教导主任内心的彷徨了。
眼看高二就要毕业了,章瑞岩总觉得这半学期过得浑浑噩噩,心里不时质问自己:这算个高中生吗?可回过头又想,虽然自己觉得够不上高中水平,但社会和学校是认可的呀!管他呢,“回乡知青”是当定了,好歹也有个“知青”的光环。
初夏的风轻轻吹拂树梢摇曳,池塘里传来阵阵蛙声,柳枝头的知了也在声声鸣叫,一切都显得慵懒无力。学校里“混日子”的气氛越来越浓,章瑞岩一时没了主攻的动力和方向。于是,他便去参加团支部“学雷锋”理发组,义务为同学们理发;或者去校办印刷厂,看美术老师写蝇头小楷,制作石板印刷模板;傍晚时分,他还会约上三五个同学帮学校食堂挑水。当然,章瑞岩同时觉得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一直崇拜文学家,想把自家祖辈参加红军的事迹写成文字。好几次,他独自藏到校园外的庄稼地里,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地构思。但终究是功底不够,造诣尚浅,夙愿难以实现,所以他内心难免怨恨自己,也怨恨不能让自己获得强大聪慧的教育现状。
聪明人往往懂得断舍离、懂得放弃。对于那些凭借自己的智慧、能力和实力无法做到的事情,在大脑里思索几遍仍得不出答案,就果断放下,把时间和精力转移到想做且该做的事情上,这样才能快乐。章瑞岩的设想,或者说是美好理想,在现实的风雨飘摇中,几乎不可能破茧成蝶。于是,他把苦闷的心思藏在心底,做好迈开无奈的脚步,踏上“回乡知青”归途的思想准备。
“瑞岩,放下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吧,明天和我们一起去郊游,怎么样?”周五晚自习前,团支书曹继勇手里拿着参加活动的人员名单,私下征求章瑞岩的意见,接着补充道:“马上就要毕业了,班团支部搞最后一次活动,班主任已经批准了。”
章瑞岩瞄了一眼名单,大约有二十来人,而且都是团员,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街上的居民子弟。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同意参加。一方面是为了释放不良情绪,另一方面是名单里的人他都合得来,尤其是班上的“五朵金花”也在列,更激起了他的兴趣。当然,更深一层的意思是,他认为“居民圈”看得起他这个“农民圈”,他甚至为此深感荣耀。于是,他干脆回应道:“确实是难得的机会,我必定参加!”接着又问道:“去哪里比较好玩呢?”
“去你家乡的双岩湖,怎么样?”曹继勇带着俏皮的语气嬉笑着答道。
“啊?”章瑞岩惊讶得张大了嘴,疑惑地问道:“太远啦,有七八里路呢,女生们能走得动吗?”
“这正是女生们提出的方案,她们说,要到风景秀丽的地方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天。”
“这么多人,生活问题怎么解决呀?”章瑞岩心里虽然认可去双岩湖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还是担心,尤其是女生们会累着、饿着。毕竟,来去的路程加上游玩的时间,起码得七八个小时。就算早餐吃得饱一点,要等到下午回学校吃晚餐,她们能熬得住吗?
“放心吧!”曹继勇解释道:“已经跟食堂联系好了,让师傅们今晚多做二十个人的馒头,大家出饭票,明天早餐后打包带走不就行了?”
周六一大早,郊游队伍迎着初升的朝阳,迈着青春的步伐出发了。远远望去,双岩湖两侧绵延展开的香火岩、仙人岩似乎近在咫尺。虽说距离不算近,但也谈不上远。不过,街上这群居民家的孩子,有几个玩遍过“一山二岩”加双岩湖呢?所以,大家格外兴奋、格外放松,像小鸟一样欢快地飞舞着,沿路洒下欢声笑语,时而指指点点,时而发出惊呼声:“太美了!”“太漂亮啦!”
兰溪坝的自然风光早已声名远扬。大凡到香火岩或仙人岩烧香祈福的人,都会趁机由近到远、由下到上、由外到里游览一番。看看当地文人墨客的描述,就更能体会到其美妙景致是多么引人入胜了。
兰溪坝东面,矗立着一座宛如绿宝石般的小山丘。齐腰以下,奇石错落堆叠,灌木丛生;顶端则树木繁茂、葱绿欲滴,充满生机。这便是兰溪坝“风水”精华所在的玉赐山。迎面望去,玉赐山南北方向逶迤伸展的两道山梁,宛如二龙戏珠般将玉赐山相拥。其“龙头”都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崖底中段都露出径直五六丈的圆洞。北面的叫黑洞,常年有水涌出,水量大小随四季变化;南边的叫明洞,从山体中直通山顶,由此连接上下的山路。不知从何时起,黑洞这边的山体被称为香火岩,明洞那边的山峦名为仙人岩。在玉赐山后,香火岩与仙人岩当中的低洼地带,有一座天然湖——双岩湖。湖水来自黑洞,终年不断,当然也有雨水补给。据说,从未见过湖水干涸见底。如今的堤坝经过多次加宽加高,比原始天然湖的堤坎增宽加高了起码两倍不止,所以湖面自然扩大了许多,颇有烟波浩渺之感。进入大集体年代,公社、大队和生产队三级共同用水泥石块对堤坝进行了全面加固,还在堤坝左侧修建了木制回廊,供游泳、游览的人们休憩。湖水从玉赐山旁流出后,经兰溪坝穿流而过,形成双岩河,像一根绵软锃亮的银色飘带,显得格外显眼。每当太阳缓缓升起,“一山二岩”上空霞光四溢,整个山川田野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宛如梦幻之境,恰似人间仙境,令人陶醉其中,美不胜收!
“瑞岩同学,如此美妙的地方,想必藏着不少故事吧?”逛完香火岩后,众人下到双岩湖边,游览大半圈,又穿过仙人岩的明洞,来到仙人指前方的平地。此时大家早已饥肠辘辘,便席地而坐,一边嚼着馒头,一边交流着游览的感受。“五朵金花”之首的杨丹突发奇想,向章瑞岩询问起来。
“还别说,这地方还真有个传说,只是说来话长,怕你们听着打瞌睡。”章瑞岩故作高深地说道。
“那就用缩写的方式来讲!”杨丹怂恿道,“你是本地人,理应多做些介绍。”
“行,行。”“太行了!”“五朵金花”中的曾美其、余慧、刘燕、侯玉珠极力支持杨丹的提议,曹继勇和其他同学也没消停,跟着起哄:“不怕不怕,这可是你和漂亮女同学接触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尽管畅快地说——来!”
章瑞岩没有推辞,将那个他从小到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传说娓娓道来:传说在远古时代,女娲造人之后,上天派仙人到天界巡察,路过此地时,发现这里久旱无雨,庄稼绝收,人间一片凄惨。就在不远处,一条火龙和一条水龙正在“戏珠抢宝”,斗得昏天黑地,火龙忘了关闭火口,水龙也忘了喷吐龙液降雨。仙人大怒,举起神鞭朝二龙挥去,顷刻间地动山摇,电闪雷鸣。掉落的“龙珠”升腾起一道青烟后变成了前面那座玉赐山,寓意是玉帝所赐;水龙被定在了玉赐山左后侧,动弹不得。仙人唤来村民用香雾熏水龙的双眼,刹那间,水龙双眼泪如泉涌,口吐唾沫,天空降下了滂沱大雨。水龙从此化身为香火岩,张开的大嘴一年四季龙液流淌不止,从而形成了黑洞。为了让龙液不断,香火岩一直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后来就有了顺口溜:香火岩的烟,飘上天,撞开天门请神仙,神仙下凡到人间,刮风下雨扯火闪(闪电),娃儿躲在灶后面,捡到猪儿尾巴尖,嘻嘻哈哈过大年,过——大——年。与此同时,火龙也没能逃脱惩罚,仙人揪住它的脊梁将它定在了地上,使它成为俯卧在玉赐山右侧的山梁,从此便有了仙人岩。山梁上那座突兀地直耸云端的巨石,从远处看就像人的食指,压得水龙张着大嘴喘粗气,这才留下了明洞。大凡求子、求姻缘的人都会穿过明洞到“仙人指”处祈求“指点”。后来人们也为它编了顺口溜:仙人岩的手,抖三抖,送子娘娘倒起走,哪家媳妇敬刀头(刀头肉),男男女女全都有,养儿防老还长寿,养儿不孝如猪狗,仙人指路三叩首,三——叩——首!
讲完“一山二岩”的故事后,章瑞岩打趣道:“这会儿到了仙人岩,要是心里有了意中人,就赶紧求仙家保佑,日后儿孙满堂,哈哈,看看谁脸红啦?”
大家面面相觑,瞬间清醒过来,随即一阵狂欢似的互相调侃,开始搞起了乱点鸳鸯谱似的临时“仙人配”。
章瑞岩本想讲讲他的家祖参加红军的故事,但看到太阳正急速西沉,便打住没往下说了。
对于班上举行的这次郊游,校长和教导主任是知道的,只是他们有一点放不下心,那就是安全问题。当晚餐开始,郊游的同学出现在食堂的时候,两位校领导笑容满面地关切询问大家玩得是否开心、是否感到疲惫,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唉!说起来,校长和教导主任也着实不易。无论是处理学校的日常工作,还是应对敏感时期的复杂问题,他们二人的配合默契程度远超常人想象。最令人称奇的是,他们仅用手势、眼神或其他细微动作便能高效解决问题。也正因如此,多年来学校里没有师生受到无端迫害,他们在学校乃至兰溪场都享有极高的威望。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教英语的银老师,就因街上一位熟人的玩笑话,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桩难以言说的案子。说这案子冤吧,似乎有理;说它不冤,又觉得牵强。他先是遭到公开批斗,后又被派出所传唤,要求交代与“王疯子”的关系。校长和教导主任对此也爱莫能助,因为此案牵涉到一桩有关潜伏特务的监视与侦破工作。
这一切,还得从住在兰溪场南街口小木房的“王疯子”说起。王疯子原本并不疯,不仅有工作还有稳定的收入。不知为何,他从小在英国人开办的教堂里长大,能说一口标准流利的英语。早些年,他开了一家羊肉粉馆,却因违反当地规定被没收,此后便精神失常,变得疯疯癫癫。他时而表现得像正常人一样,能正常说话做事;时而又嘴里嘟嘟囔囔,目光呆滞,陷入疯癫状态。正常时,他会买菜做饭;犯病时,就到街上捡残羹剩饭充饥。他还有两个特别的“爱好”,一是常年订阅报纸,正常时与人聊起时事来,头头是道、入情入理;另一项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怪癖,他把死猪挂在木房外的挑梁上,等风吹日晒到长出大量白色肥硕的蛆虫时,再取下来煮着吃,他坚称这样最有营养。他这些不可思议的反常举动,引起了公安机关的高度警觉,警方一直怀疑他是不是解放前反动派潜伏下来的特务,但苦于没有证据,于是采取监视的办法,耐心寻找线索。
有一天赶场,银老师闲来无事逛街,遇到一位老熟人跟他打招呼。老熟人不经意间看到银老师身后不远处的王疯子,便突发奇想地对银老师说:“早听说王疯子会英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银老师你用英语和他交流一下试试?”
其实,银老师此前也一直怀疑王疯子会英语,但念及对方是个疯子,觉得没必要做不尊重人的事。经老熟人这么一怂恿,他顿时来了勇气。他转身看到王疯子就在几步之外,便走上前去,用英语问候道:“哈喽,密思特儿王!”王疯子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兴奋地用流利的英语和银老师交谈起来,足足聊了两分多钟。至于他们聊了什么,旁人全然不知。谁承想,这一幕被监视的便衣民警看得清清楚楚。民警回派出所汇报后,分析认为这很像是特务接头,要求以此为线索展开调查,于是便有了银老师被批斗的那一幕。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祸从口出”。
当然,后来经过甄别,所谓王疯子是潜伏特务的说法完全不成立,银老师被错批的事情也得到了纠正。
十三
人生旅途中,往往因一个人或者一句话就改变行程,他的足迹或迂回蜿蜒,或径直前行,甚至崎岖陡峭。
毕业考试即将来临,表面上看每个人都在努力复习,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大多是“假努力”。反正都会毕业,老师也不会刻意刁难。章瑞岩实际上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他人虽坐在教室里,心思却早已飘远,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中。他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时而凝神思考。几乎在近几天里,他始终沉浸在上周六郊游的情景中。
说来也怪,这次和同学们重游故地,他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从双岩河到双岩湖,再经过“一山二岩”,沿途湖光山色旖旎秀美。一路上,他声情并茂、言辞流畅地为大家介绍和解释,这让所有同学都十分折服。从“五朵金花”的神情中,他捕捉到了一种久违且更具魅惑的青春气息。尤其是杨丹,她红扑扑的脸颊洋溢着思春少女的迷离,注视着他的双眸,闪烁着古典美女般含蓄的光芒,似有一股力量喷薄欲出,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去追逐他的灵魂。相较于杨小娇、朱文秀传递给他的原生态情愫,杨丹营造的这一情景和带来的触感虽如闪电般从他身上掠过,但他感受到了一种排山倒海、颠覆性且令人窒息的力量,这种力量已然升华为一种能让灵肉瞬间熔化的烈焰!
在仙人指前的平坝里小憩啃馒头时,杨丹坐在离章瑞岩一米开外的地方,语气诚恳地说:“瑞岩同学,你将来要是成不了作家或者老师,那简直是浪费资源。”她称呼他“瑞岩”,后面再加上“同学”,既微妙地保持了距离,又体现了男女有别,避免授人以柄,由此可见杨丹思维细腻而缜密。因为当时人们的思想仍受某种半封建意识的影响,只有胆子大、思想开放些的男女才敢公开恋爱,甚至有些社会青年把谈恋爱称为“耍码子”,而学生谈恋爱是被禁止的。杨丹分寸把握恰当,语言表达得体,其优秀的涵养可见一斑。
杨丹打开了话匣子,其他女同学也跟着捧场,她们领会了杨丹的心思,而男同学们反应就没那么敏锐,只是在一旁傻笑、附和。
“要是你成了作家,杨丹当秘书,曾美琪负责端水倒茶,你温柔又细心;于慧字写得好,负责抄稿子;侯玉珠甜美又麻利,负责接待读者;我嘛,天生热心肠,甘愿为他人作嫁衣,负责后勤——打扫卫生。”刘燕不愧是“男人婆”,噼里啪啦地一通分工后,还不忘提出“备用方案”。她俏皮地说:“当然,要是你当了老师,今后大家的孩子就交给你啦!”
“刘燕,你说得口水四溅、眉飞色舞的,要是曹继勇不同意你打扫卫生,你可就没工作了。”杨丹故作愠怒地回怼刘燕,但脸庞依旧笑靥如花,红晕中还带着一丝羞赧。
“喂喂,多谢抬举啦,本人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没那么理想主义,可别埋没了咱们尊贵的金花们了。刘燕,你这可真是把鲜花插进花瓶里了!”章瑞岩打着哈哈回敬道。
“明明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啥时候换成花瓶啦?”班长何嘉沛忍不住“责问”道。
章瑞岩做了个鬼脸,字斟句酌地回答说:“我们这些男子汉,没一个是牛粪,嗯……也不像是沃土,谦虚点,就权当是花瓶吧,起码不至于又脏又臭,哈哈哈!”
曹继勇等大家闹得差不多了,像总结似的清了清嗓子发言道:“今天玩得可痛快了,郎才女貌也好,乱点鸳鸯谱也罢,等会儿大家各自许个愿,看看今后能成几对,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好不好?!”
“好好好,噢噢噢!”一片欢呼声响了起来。
……
章瑞岩沉浸在美妙的回味之中,没留意班主任陈老师正朝他走来。
“章瑞岩同学,刚接到通知,毕业典礼大会上,由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准备一下发言稿,有问题吗?”陈老师稍作停顿后微笑着叮嘱道:“听语文王老师说,你写的作文《双岩湖畅游》非常出色,特意推荐了你,这不仅是对你的肯定,更是一份荣誉哟!好好准备,为班上争光!”
“谢谢老师,我一定不辜负老师和学校的期望,一定为同学们争光!”章瑞岩感激地保证道。
果不其然,第二天语文课上,王老师专门点评了章瑞岩的自命题作文《双岩湖畅游》,还特别强调,这篇作文在生活与实践、描写与歌颂、体会与感悟等方面都体现得十分出色,大家都可以学习借鉴。
下课后,杨丹第一个抢先到章瑞岩那里拿到《双岩湖畅游》进行抄写,几天后就有二十来个同学相互转抄,这倒是章瑞岩始料未及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五朵金花”尤其是杨丹带头热捧《双岩湖畅游》,着实让章瑞岩有了面子,让那些心里垂涎“五朵金花”的男同学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几天后,学校每月一换的《学习园地》里,用钢板刻印的《双岩湖畅游》赫然在列,引得众多人围观。这让章瑞岩都绕着快速走过,生怕遇到当面赞许的尴尬场面。倒是杨丹显得那样坦然且洋洋自得,快嘴“男人婆”刘燕居然当面打趣道:“你家那位都成名人了,抓紧点,别搞丢啦!”
“啐啐啐!你要是想,你找他去。”
“你说的,不许后悔!”
“你敢丢一个媚眼,我就挖你眼珠当乒乓球”,杨丹瞪眼掐着刘燕低声愠怒道:“敢偷汉子,小心我把你嫁到老山沟去!”
中学生的情感“戏”也就到这个程度和烈度了,再不敢越雷池半步,接下来大家还是要把时间用在复习功课上,考及格以上是大家的共识。有一点预感也是相同的,毕业作文会受到《双岩湖畅游》的影响,很可能是写景抒情散文,于是一时间高二(二)班的同学也开始传抄《双岩湖畅游》——清晨,我们迎着初升的朝阳,欢声笑语,沿着如银色飘带般蜿蜒伸展的双岩河,逆流而上。远方天际下,万道金光穿破云霞,喷薄四射,香火岩、仙人岩的两道山梁宛如两条巨龙,在薄雾的缭绕中,紧紧拽住炽热的光芒,一路奔腾不息;散落在兰溪坝的一个个小丘陵,将那葱郁芬芳的田野装点得宛如一幅缥缈绝美的山水画。而我们,恰似一群在绿色原野中辛勤酿制甜蜜的蜜蜂,尽情飞舞着,忙碌奔走着。河水清澈见底,那变幻起伏的倒影正疾速向后流动;一串轻盈矫健的脚步,仿佛带着对哗哗流水离去的深深依恋——请给我们的母亲双岩湖捎上祝福、问候和深切的爱!
抵达双岩湖后,我们也未能免俗,和其他游览“一山二岩”外加一湖的人们一样,总会轻信古老的传说,首站便是顺着石级驿道蜿蜒蛇行而上,去领略香火岩即水龙头顶焚香求雨的场景。由于“破四旧”、反对封建迷信,原来的山神庙被毁后,一些石墩石条散落四处,荒草丛生,乱石嶙峋,多年来已无人前来焚香烧纸,但那份“神秘”依然留存于传说之中。
回到山脚,拐进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前行两百来公尺,便来到了香火岩前中段的黑洞。洞口敞开着,真好似张开的龙口。往里望去,岩顶悬吊着大小、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钟乳石,洞的口径越来越小,从酷似龙喉的地方哗哗喷涌出一股比碗口还粗的水柱,倾泻到洞底积蓄起来,而后漫出,流到双岩湖。
沿着小道继续前行,一路上,大家贪婪地吮吸着山野轻风吹拂花草树木后飘移过来的清新空气,被这迷人的自然风光陶醉得神清气爽!男生们显得神采飞扬,女生们的脸庞泛起了如醉般的红晕。
到达明洞时回头环视,我们已绕过大半个双岩湖,穿过明洞,途经香山,来到了仙人指所在之处。一根庞大的石柱直指云端,外形确实像人的食指在比画,仿佛在向苍穹解密天机。人们赋予它“指点迷津”的神秘传说一点儿也不夸张。从大家仰望仙人指时肃穆凝重的神色来看,兴许每个人真的都在许愿或祈祷着什么。
最后,我们来到了双岩湖堤坝。在堤坝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精巧别致的玉赐山,其顶端树木葱茏,下端好似乱石堆砌而成,真如传说中的绿宝石一般。难怪水龙和火龙当年为了拥有它,争斗得忘记了职责,最终触犯了天条。
纵览田野山川,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再回望双岩的绝美景色以及双岩湖中的倒影、水鸟,真可谓湖光山色,令人心醉神迷!山河如此多娇,学子们引以为傲,何不把青春书写在这片美丽而富饶的热土之上?!
不出所料,毕业考试的作文题目是《校园——我的热土》,果真是写抒情散文,大家自然得心应手,轻松过关。当然,其他科目也必然会过关的,校长说了,这届学生被耽误了,必须一个不落全部毕业,这有利于他们将来参军或工作。
毕业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全校师生济济一堂,区委书记、区教育管理办公室主任到会,场面热烈而庄重。到了毕业班学生代表发言环节,章瑞岩以《到广阔天地放飞理想》为题进行了发言。大意是:满怀革命激情的知识青年,他们最大的理想便是奔赴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提升无产阶级觉悟,增强无产阶级革命本领,成为合格的革命事业接班人。这番话语让毕业班的同学深受感动,也给学校领导,尤其是区委领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天下午离校分别之际,大家都难舍难分,相互道别。章瑞岩对杨丹说“早日实现理想”时,杨丹的眼圈明显泛红,她深情地对章瑞岩说:“但愿你能尽情放飞理想!”
章瑞岩用眷恋的眼神望着杨丹说道:“长远的事不好说,回去后我头一件事就是全心全意把宣传队带好,也许下星期我就会请你们当中跳舞出色的几位来帮我编排一个全区都叫好的节目,到时候可别拒绝呀?”
“不会,怎么会呢!”杨丹欣然接受了邀请。
一个星期后,杨丹、曾美琪、余慧来到章瑞岩所在的上庄宣传队,帮着把过往节目里那些“土气”的部分去掉,换上高雅的内容,连黄晓玲都称赞不已:“就像大姑娘换了件新衣裳,好看多了!”
章瑞岩曾跟父亲提及,要以生产队的名义邀请街上的同学来为宣传队编排节目。身为生产队主任,章林豪既未明确表示同意,也未直接拒绝,章瑞岩便将其理解为默认。当杨丹等三人来到宣传队时,章瑞岩便告知母亲,要准备三个人的下午饭。
到了正常饭点,章瑞岩趁着休息时间悄悄溜回家,想看看饭是否煮好。然而,这一看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五味杂陈的苦涩。母亲根本没做饭,灶房里没有一丝烟火气。母亲说:“这段时间青黄不接,家里实在没米下锅了,仅有的一碗苞谷面只能和着豇豆蒸着吃,明天的粮食还得看地里的苞谷能不能勉强掰下来。”
“可以向别人借点粮食,让生产队来还呀。”章瑞岩天真地对母亲说道。
杨义兰苦着脸,面无表情地说:“你爸说不行,没跟队委会商量,生产队为你同学解决伙食不太妥当。”
“可是人都已经来了,总不能让她们饿着肚子回去吧,以后我在同学面前还怎么抬头?”
是啊,杨义兰听儿子这么一说,心里十分自责,怪自己没本事让孩子吃好穿暖。她决定帮儿子维护好面子,思索片刻后说道:“唉,算了,去跟你同学说让她们多等一会儿,我给她们做苞谷面儿粑。”
杨义兰立刻拿起镰刀,挎上背篓,火急火燎地朝着香火岩自留地的苞谷林赶去。不一会儿,她就砍了大半背篓刚成熟的苞谷,又小跑着背回屋里。她迅速去掉苞谷壳,用菜刀削下苞谷籽,接着把苞谷籽倒入盆里,加入少量井水,然后拿到石磨旁。她右手握住石磨拉杆,拉动石磨转动,左手用瓢将苞谷籽连水舀起,倒入磨眼。大约半个小时,一盆苞谷浆就磨好了。随后,她用一个小碗沿着盆的内壁滑下,舀出苞谷浆放入烧开的锅中。五六分钟后,一个个金黄色梭形的苞谷面儿粑便煮好了。
章瑞岩万万没想到,三个女同学是第一次吃苞谷面儿粑,她们狼吞虎咽的吃相着实让他看呆了。
“还吃得下吗?”章瑞岩原本以为几个娇柔的女孩吃不惯粗粮,看到她们的吃相,明知故问地问道。
杨丹抬了抬眼皮,边吃边嘟囔道:“嗯嗯,简直太好吃了!”
“就是就是,我平生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余慧附和着说。
曾美琪咂了咂嘴,赞道:“清香、甜滑,还带着糯味,还有吗,再给我添点儿?”
第一锅苞谷面儿粑,被几个姑娘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杨义兰脸上露出了既复杂又满意的笑容,她觉得自己没让儿子丢脸。她心想,这么乖巧的几个姑娘,要是其中有一个能看上儿子,那该多好啊!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人家是街上的居民户,吃的是商品粮,怎么会看上乡巴佬呢?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于是,她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慈祥的面容上依旧带着一丝忧愁。
送走同学后,章瑞岩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增添了几丝落寞与惆怅。他斜靠在堂屋前那把陈旧的竹椅上,陷入了沉思,脑海中,杨小娇、朱文秀、杨丹如同电影画面般一闪而过。正是她们,先后推开青春期的大门,唤醒了少男在发育期的性意识,搅动了他青春期那英气勃发、波澜壮阔的内心世界,让他感受到阳光、雨露、山风、野果,以及鸟语花香,还有那柔美的笑声、细语……一切都是那么妙不可言!然而,仅仅一顿苞谷面儿粑,就击碎了他的诸多幻梦。他从未想过自家会有青黄不接的这一天,几个同学到家里来,差点连饭都吃不上,那种尴尬劲儿,想一想就让人脸红心跳。好在母亲的热忱化解了这场“危机”。
“大哥,吃面儿粑啦!”章瑞开在灶房大声喊道。
章瑞岩走到四方桌边坐下。章瑞花面带微笑,端来一大碗面儿粑,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转身从筷筒里取出一双竹筷,递到他手中,说道:“大哥,那几个姐姐都挺好看的,看样子,上海头那个对你笑得最多,好像对你有意思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章瑞岩没好气地嗔怪道:“没那回事儿哈,别乱说人家。再说咱们家这么困难,人家又是居民,怎么会看得上我?”
一家大小七口围着方桌,唏哩呼噜地吃着面儿粑,谁也没再提章瑞岩同学的事儿。大家差不多都放碗的时候,章林豪抿完最后一口酒,吩咐道:“明天赶场,把干菌、干豇豆,还有刚晒干的药材卖了,买点米和苞谷回来救急,暂时先不砍嫩苞谷,等它再长老一点儿。”
这是一个让章瑞岩心烦意乱、辗转难眠的夜晚,蚊虫的肆虐仿佛更是一种侵犯!愠怒之余,他认真回顾和反省了近几年的成长历程,重新理了理思路,猛然醒悟,过去的想法是那么简单幼稚、可笑至极!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章瑞岩真的长大了!
秋收前有一小段“农闲”时间,赶场天,许多农家几乎倾巢而出,涌入街道,所以满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章瑞岩把自家种的药材拿到收购站卖了之后,背着装有干菌和干豇豆的背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急忙赶到风香坪路赵高汉家。
父亲守在奄奄一息、有气无力、靠在墙上似在打盹、脸色苍白的母亲身旁,焦急地等待“土医”赵高汉来给母亲治病。
杨义兰自嫁给章林豪后,在王茗香“多子多福”传宗接代思想的影响下,差不多两年生一胎,再加上没日没夜地劳作奔波,身子早已十分虚弱。近些日子,她扁桃体发炎,刚开始疼的时候没在意,总以为是老毛病,熬两天就好了,殊不知这次不一样,喉咙越来越痛,红肿也越来越厉害,连呼吸都困难了,就找到小有名气的赵高汉家。
不一会儿,一位身材魁梧、满脸黑胡茬、约莫四十出头的汉子从街上急匆匆来到章林豪面前,自我介绍道:“大家都叫我赵高汉。”赵高汉亮开粗大的嗓门,面带笑容,转头看着杨义兰,命令道:“张大嘴,让我看看。”赵高汉蹲下身子,只看了一眼杨义兰的喉咙,便惊呼一声“哎哟!”站起身问道:“是不是呼吸很费力?”杨义兰费力地点了一下头,应道:“嗯嗯!”
赵高汉一惊一乍地对着章林豪吼道:“长的是喉痈(肿大的扁桃体),要开刀,马上,快点!”说完便进到里屋飞快端了一碗水,抓了一叠钱纸出来。赵高汉麻利地将钱纸撕散,左手捏着钱纸,不停地在碗上绕圈,嘴里念念有词。而后,他点燃钱纸,让灰烬全部落在碗里的水中。接着,他用右手从身上的荷包里掏出一把小指宽、约三寸长、前宽后窄的一字形小刀,将刀口在燃烧的钱纸的火苗上来回烧了几下,像是在进行高温消毒。赵高汉用手指蘸着碗里的水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弹出去,然后含了一大口水喷向杨义兰。“烧水碗”(迷信中的请神敬神)程序完成后,赵高汉又叫杨义兰张大嘴,嘱咐道:“不要怕,长痛不如短痛,只划一刀,取刀后使劲咳,把流出的脓水(化脓血液)吐干净,保证你明天就能吃稀饭。”说时迟那时快,趁着说话的间隙,小刀从脓肿的扁桃体中间划过,杨义兰几乎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哧”的一下,就有东西喷到口腔里。就听赵高汉大声说道:“使劲咳,把脓血吐干净!”
杨义兰还没来得及“咳”,就喷出大口桃花色的“桃花脓”。等吐不出脓血时,赵高汉查看伤口后,将一包绿豆色的药粉装入一棵稻草秸秆内,用嘴吹撒到伤口上。说来也真神奇,这台简短快捷的“手术”结束不到一个钟头,杨义兰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多了些力气,精神也振作不少,脸色泛起了些许红润,尤其是肚子饿得厉害,她面带苦笑,有气无力地问道:“好饿啊,能喝点米汤吗?”
赵高汉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回答:“可以喝点温热的,但要慢点,小口小口地喝,免得挤压到伤口。”
“正好,做早饭的米汤这会儿还没凉,我去给你舀一碗来。”赵高汉高兴地说着,便进灶房舀米汤去了。
待杨义兰慢慢喝过米汤,章林豪拉着赵高汉的手,满脸感激地笑道:“我一定要好好宣传你的医术,真是手到病除,太感谢你了!请问费用是多少呀?”
赵高汉搓了搓手,略显为难地说:“我把民怀琴当姊妹,你又是她哥,外人我要收五块钱,你就给两块吧,交个朋友!”
章林豪二话不说,赶忙掏出两元钱,双手递给赵高汉,再次说道:“多谢多谢!”
临别前,赵高汉给了章林豪两小包药,叮嘱道:“用法和我刚刚一样,吹到伤口处,是为了败火(消炎)。”
赵高汉的“手术”差不多只用了二十来分钟,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把章瑞岩看得惊心动魄!从家里出发到母亲喝完米汤,身体状况迅速好转,他经历了忧虑、紧张、期盼、恐惧,再到放松、欣慰的心理过程。
去赶场的路上,杨义兰说她昨晚下半夜有一会儿,感觉喉咙堵得死死的,出不了气,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求生的本能让她使出浑身最后一点力气,深吸一口气后奋力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一直等到天亮都没敢再睡。所以一路上章瑞岩内心无比忧虑,母亲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么多兄弟姊妹可怎么办?当看到赵高汉装神弄鬼做“法事”,却不知道他如何给母亲治病时,章瑞岩又紧张极了,同时又多么期盼“神”能保佑母亲平安无事!就在赵高汉将小刀伸进母亲口腔的那一刻,章瑞岩几乎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恐惧得大脑一片空白,好在很快看到母亲吐出大口“桃花粪”,神色好转,他才稍稍放松了些,特别是母亲喝下一碗米汤后,那种欣慰的感觉别提有多好了!
十四
在医疗和经济条件落后的乡村,像“土医”赵高汉为杨义兰“开刀”治疗扁桃体肿大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而且人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风险。章瑞岩当时之所以紧张得脑海一片空白,是因为他有高中文化水平,还看过几天医书,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好在赵高汉的“手术”很顺利,杨义兰喉咙的瘀肿消去后,呼吸通畅了,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章瑞岩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这时他才突然想起从家门出来时弟弟妹妹们交代的“任务”,急忙对章林豪说:“爸,你带着妈慢慢回家,等会儿我来追你们!”说完便转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章瑞岩匆匆来到十字街百货商店的烟酒糖柜台,低头把玻璃柜里的各种糖看了个遍,最后决定给弟弟妹妹们买芝麻糖,因为这种糖的口感很不错,也是他们虽说只是偶尔吃一回,但也算得上是经常吃的糖,况且它的价钱最便宜。正当他准备招呼营业员过来时,一双发亮的大眼睛瞪着他,诧异地叫了一声:“章瑞岩,你想买点什么?”
“杨丹,怎么会是你?你到商店上班啦?”章瑞岩满脸既疑惑又惊喜地问道。
杨丹简短地回答道:“我爸爸叫我来学卖东西,顺便帮他一下,赶场天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要是想买点啥子,就请快点哈,今天恐怕陪不了你哟!”
听她这么一说,章瑞岩斜过眼珠,瞟了一眼柜台远端那位熟悉、温和且令人起敬的瘦高个中年男人,心里无比惊讶地暗自嘀咕:“他就是她爸爸?”嘴上却赶忙说道:“给我称半斤芝麻糖嘛!”
杨丹手脚麻利地称好糖,用专用纸包好递给章瑞岩,说了句“哪天约几个同学一起耍嘛”,然后迅速移步去接待其他顾客了。
看着移步到几米远的杨丹侧面的身影,章瑞岩迟疑了片刻,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百货商店,加快脚步去追赶父母。一路上,他神情极为颓丧,他在想,如果一个人的出生及成长环境是一道山梁,家庭环境是一道贫困潦倒的硬伤,那么要到达愿景中的某一处佳景,几乎是不可能的,也就不必去幻想和杨丹做同路人了。自己的路该怎么走,能走多远?他真不敢做过多的设想。但他清楚,必须投入劳动挣工分,不能让母亲积劳成疾,患上大病。
大黄狗灰二远远地看见两老一小三个主人往回走,坐在院坝边亲切地“呜呜”叫着,声音苍老而低沉,完全没了“汪汪”叫时的朝气。这只喂养了十三年的老狗,前不久差点就死了。
有一天清早,杨义兰发现灰二侧躺着的身子伸得直直的,眼睛无力地闭着,毫无生气,以为它死了,伸手摸了摸,感觉它的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立刻想到自己几次贫血时在肘弯处静脉注射的葡萄糖,便回屋里把剩余的一支和注射器拿来,大胆地注射到灰二屁股的肌肉里。过了不久,灰二果真醒了过来,还慢慢爬起来吃了杨义兰为它做的米汤饭。
听到灰二“咕噜”着的叫声,知道父母和大哥赶场回来了,瑞花牵着两岁多的瑞兰,和瑞开、瑞美、瑞景一起来到它身边,各自心里都在猜测着买了朗格东西回来。
“二哥,你说大哥真会给我们买糖吗?”瑞景担心早上对大哥提的要求实现不了,于是问瑞开。
瑞开肯定地回答道:“会的,大哥说话算话,就是不晓得是哪种糖?”
“我猜是芝麻糖。”瑞花毕竟懂事了,知道芝麻糖便宜,便确切地对几个弟妹说道。
“哎!要是水果糖就好了,放在嘴里慢慢抿,又甜又香,好安逸!”瑞景向往地自言自语道。
事实印证了瑞花的猜测,大哥买的就是芝麻糖,但几个弟妹吃得仍然那么如醉如痴。
看着弟妹们脸庞洋溢的惬意,章瑞岩内心五味杂陈。农村娃儿与城里的娃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无论是吃穿还是玩乐,都有着云泥之差!
……
心地善良的杨义兰多年来始终如一,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地为一家人操劳奔波。章瑞岩看着日渐倦怠且憔悴的母亲,心中满是自责与无奈,一心想要改变自己,为家庭分担负担。
正如赵高汉所说,三天后,杨义兰已经能够喝下一大碗稀饭,也能做些轻体力的家务活了。然而,这却让章瑞岩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高中毕业,高考停办,考大学显然无望;靠推荐读工农兵大学,既没人缘又没背景,根本没有机会!今后该怎么办?路该怎么走?章瑞岩感到迷茫且困惑!
然而平心而论,章瑞岩比起同龄人还算幸运。至少在农闲和雷雨天时,他还能在宣传队排练节目,同样可以挣工分,这样一来,所付出的体力劳动就相对少一些。真正干农活是在高中毕业后的秋收时节,收割水稻他几乎一天都没落下,实实在在地经受了“重体力”劳动的磨炼,按照老农的说法,就是知道了生活的艰辛。
就在最后收割的稻谷还没晒干入仓时,全国掀起了农村“社会主义路线教育”运动(简称“社教”)。章瑞岩被抽调到“路线教育工作队”,分配到下坝大队民胜生产队担任工作队员。这是一场旨在教育农民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决与资本主义作斗争、彻底割掉资本主义尾巴的轰轰烈烈的运动。几乎每个生产队都要抽调一人参加工作队,进驻各个大队的队员组成一个工作组,组名与大队名相同。章瑞岩所在的上坝大队共抽调四名队员到下坝大队,组建为下坝工作组,副组长由中庄生产队抽调的赵景安兼任,组长则由公社妇女主任刁正先担任。
工作队进驻各大队之前,公社组织了两天的培训。第一天上午九点报到后,各工作组组长召集队员与进驻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及各生产队主任举行了简短的“见面会”,彼此相互认识。
下坝大队工作组的见面会在公社妇女主任办公室举行。组长刁正先在介绍下坝大队党支部书记郑书成时说:“郑支书是一位老支书了,从解放后组建大队就开始任职,一直干到现在,工作经验十分丰富,我们队员要多向郑支书请教。”
郑支书身材瘦高,面容精明且透着机智,讲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对大队和各生产队的情况了如指掌。最后他表态道:“大家放心大胆地开展工作,我们大队支委将大力支持,各生产队主任也会全力配合,祝愿各位都能圆满完成任务!”
到了中午,公社组织了工作会餐。按照农村酒席八菜一汤、八人一桌的标准,饭菜摆在公社四合院办公楼天井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大家蹲着吃饭,很少有人说话,都在专注而快速地大口吃着,生怕吃慢了饭菜不够,吃不饱。据那些经常参加“会餐”、经验丰富的干部来说,吃第一碗饭时要少盛一点,快速吃完后去添第二碗,而且第二碗要尽量多盛些。吃到一半的时候,第一轮甑子里的米饭差不多就被“抢”完了,中间得等上三几分钟,第二轮米饭才会端出来。这时,第二碗吃完刚好能“抢”到第三碗。要是没有这个“技巧”,等第二轮米饭都“抢”完了,可能还没吃饱呢。
哎!民以食为天,这是因为当时生活水平不高,也怪不得人们吃饭的样子不那么“高雅”。
第二天,以“三干会”的规模,采用“以会代训”的形式进行了半天的“紧急培训”。下午,各大队支书带领生产队主任和工作队前往各自的大队办公地点,对工作和生活方面做了具体安排后,由各生产队主任带领队员到所在生产队与队委会见面。
这是章瑞岩第一次“踏入社会”,除了新奇和向往之外,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但让他倍感意外又欣慰的是,他所去的民胜生产队紧挨着公社,与公社办公楼仅隔一条马路;刁正先组长选定的蹲点也是民胜生产队(公社要求每个组长选定一个生产队作为蹲点,并以点带面指导工作);队主任祝长生大概三十七八岁,沉稳老练,表达能力很强。他向队委会介绍说:“小章同志今年刚高中毕业,有文化,大家要多多支持!”紧接着,贫协主席李永富的一番话让章瑞岩特别感动,心生感激。李主席说:“小章这小伙子,一看就招人喜欢,是个读书人,体力肯定比不上我们庄稼汉。我觉得既然要求工作队‘同吃同住同劳动’,大家参加劳动时,别为难小章同志。”
一直在认真倾听的刁组长不愧是公社干部,最后她做了总结发言。从国家形势到公社实际情况,再到工作队的任务、目的和要求,她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结尾时,她着重说道:“能感觉到,队委会很欢迎我和小章的到来,在此表示感谢!说实话,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选□□胜队作为蹲点,一方面是为了兼顾家庭和工作,更重要的是,我早就知道民胜队班子团结、能力强,有利于推动工作,做出先进经验以便推广。至于小章同志,大家也提到了,他确实是我们组年纪最小、文化程度最高的队员。感谢大家考虑周全,小章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下坝工作组除了从上坝大队抽调四名男队员外,还有一名男队员是从粮管所抽调的。调查组组长叫张世宽,他从部队转业后吃商品粮,有正式工作,为人踏实本分。工作组组长加组员一共六人,其中五个男同志刚好住满大队的五间小办公室。另外两间稍大的房间,一间用作大家的办公场所,另一间则作为厨房。伙食经费是每人每天五毛,由大队负责,每月发放一次。副组长赵景安负责管钱,张世宽负责管账。粮食需要大家从自己家里背来,然后轮流做饭,每餐固定是一个炒菜加一个汤菜,从未改变。
除章瑞岩外,其他四名队员都已成家并有孩子。赵景安年纪稍大一些,养育了三个孩子,大家把他当作兄长,平时都是“你哥子我兄弟”地称呼。不过,由于赵景安是大队民兵连长,平日里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称他为赵连长。赵连长一直从事群众工作,为人随和,没有架子,喜欢和大家坦诚交流、探讨工作,所以工作组的日常工作开展得十分出色,刁组长经常对他们进行表扬。
工作队员不仅能享受伙食费补贴,每个月还能记满月工分,因此大家工作都特别认真卖力。章瑞岩只有在自带的粮食快吃完时才回家一趟,其他时间要么参加劳动,要么进行家访与社员交谈以了解实际情况,要不就和队委会一起开会学习。其余几位已成家有孩子的队员几乎每个礼拜回一次家。刚开始,章瑞岩不太理解他们的做法,后来听他们聊得多了,也就明白了。尤其是晚上洗脚上床的时候,赵连长多半会挑起话头,谈论男女之间的那些事,还多少带点“牢骚”。他时不时会与已婚男人们私下开玩笑说,一个礼拜解决一次确实太少了,就连平时话语不多的张世宽都开玩笑说他是越老越“骚”,然后大家一阵爆笑收场。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章瑞岩偶尔也会被他们绘声绘色、露骨地谈论男欢女爱之事所影响,内心的躁动难以抑制,不禁联想起过往那些朦胧青涩的与异性有关的情节。他对他们那种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撮合而成的婚姻能有如此高的美满度,多少感到有些迷惑。想当年,如果他没有退婚,现在可能也已经为人父了。因而,他心底反倒有几分庆幸,有时还会下意识地想,如果能在兰溪场边上的民胜生产队遇到合适的姑娘该多好啊!
从大队住处到民胜队大约有三里路,中间有一段大概二百多米长的小路穿过茂密的松树林。社员们说,早年间有豺狼等野兽出没,而且沿途有不少坟墓,就算是大白天一个人走在那里,也会让人产生阴森恐怖的感觉。别看章瑞岩是在农村长大的,他对鬼神之类的说法不屑一顾。尽管社员们又逗又吓,他从未胆怯过。
凡事都有意外。秋末的一天晚上,队委会散会比较晚,章瑞岩从会议室出来后往住处走去。田野里散乱吹拂的风带来一丝寒意,让他加快了步伐,很快就进入了松林路段。此时,松风劲疾,呼呼作响。猛然间,“嘎——嘎——嘎”的凄厉声响彻夜空,一种恐惧感陡然从章瑞岩的胸腔直窜脑门,浑身的汗毛仿佛穿过布满鸡皮疙瘩的肌肤,使神经传递出火辣辣的感觉。他紧张得大声咳嗽了三声,将手电筒朝松林间、坟堆方向照去。向使劲晃悠了几下后,大声吹起口哨,脚步如小跑般急促,一口气跑回宿舍,口中直喘着粗气。大家伙儿瞧着章瑞岩那副落魄模样,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赵连长赶忙问道:“怎么回事?瑞岩,看你魂不守舍的。”
“好吓人啊!”章瑞岩苦笑着,把刚才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真有大猫豺狗?”队员涂小光惊愕地质疑道。
队员殷大本赶忙接过话头,摆了摆手说:“不像,倒像是传说中的鬼叫。”
“别瞎猜了,白天去看看就知道了。这些年哪还有大猫豺狗,哪来的鬼啊,别吓唬瑞岩了!”还是赵连长头脑清醒,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
第二天,章瑞岩满腹狐疑地查看了那条松林路,并未发现异常。可当他路过昨晚听到怪异声音的地方时,抬头望了一眼路坎上的松林,心里“咯噔”一下,发现确实有两个大坟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哪有什么大猫豺狗和鬼啊,原来是两个坟头上长出的两根碗口般粗细、参天茂盛的松树在作怪。它们的树干在两丈多高的地方交叉并紧紧贴在一起,遇到大风就会摩擦出“嘎嘎”的声音,风越大声音就越响。所以,章瑞岩后来再听到这声音,就不会紧张到吹口哨了。
章瑞岩觉得自己一手组建的宣传队,在大队宣传汇演中表现十分出色。刁组长告知他:“民胜宣传队的歌舞、快板、三句半,还有女生双人舞都是最棒的,郑支书和其他支委同志都同意评你们为第一名。”
明胜生产队队委会都观看了宣传队的表演,知道拿到了第一名,为生产队争了光,大伙儿都很高兴。就连个别曾闲言碎语说宣传队偷懒耍滑、躲避劳动的社员也承认:“嗯,确实值得!”
这天上午,正值深秋,细雨蒙蒙,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寒意,社员们都没出工。宣传队向队主任祝长生请示,想抓紧空闲时间排练节目,祝主任二话没说,当即同意了。
队员们一行六个大姑娘喜气洋洋地来到保管室,先是把老节目排练了一遍,然后停下来讨论新节目该如何编排。这时,章瑞岩肩上挎着平时常带的绿色帆布包,手里捏着个斗篷走进排练房,乐呵呵地说:“哟,这么积极!”
“小章同志,你不知道,那个第一名把我们紧张坏了,以后要是保不住,那可就丢死人了!”领队的侯玉琳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一边说着一边接过章瑞岩手中的斗篷挂在墙壁上,然后双眸满含温情地说:“这些天你为我们付出了很多,辛苦了!”这也道出了队员们的心声。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侯玉琳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投去那样的眼神,大家起初以为她爱上了章瑞岩。后来才渐渐明白,她内心固然有喜欢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她姐姐侯玉珠和章瑞岩是高中同学,且关系十分密切。当侯玉珠得知到她们生产队的工作队员是章瑞岩后,曾在家人面前表达过对章瑞岩的好感。她觉得姐姐也很喜欢章瑞岩,甚至希望他们能真正走到一起。
实际上,侯玉珠早在高二上学期时,就被街上一位姓姚的小学校长看中,成了其当兵儿子物色的对象。当年这事在同学中私下有所议论,只是大家都没太在意。高二毕业后,姚校长轻而易举地把她安排到所在小学任代课教师,还分给她一间单身宿舍。尽管学校离家很近,最多十五分钟的路程,但她平时都住在学校,享受着公办教师般的待遇,极少回家。
侯家第一次请章瑞岩吃饭是在腊月间,此时工作队进入“查找问题,整改整顿”阶段,章瑞岩出于工作需要应邀来到侯家。这应该是侯玉珠的授意,去之前侯玉琳和父母都没有透露这也是侯玉珠的家。当章瑞岩走进侯家堂屋,看到一桌香气扑鼻的腊味菜,正准备细细观赏时,侯玉珠突然一步迈进堂屋,来到章瑞岩身旁,说道:“你好啊,老同学!”
“你……这是你家?”章瑞岩惊愕得差点失态,用略带责怪的语气说道:“来了这么久都没露面,好歹让玉琳妹子早点透点消息,我早些时候就来拜望了嘛!”
“跟你学的哈!”侯玉珠调侃道:“你说写文章要有悬念,这也是给你留的‘且听下文分解’嘛!”
“哈哈哈哈!”一阵久违的欢笑过后,一家人陪着章瑞岩其乐融融地吃起了腊味饭。
“来,为老同学的到来,喝杯欢迎酒,也为这迟到的欢迎表示歉意!”侯玉珠端起酒杯,情真意切地提议道。
“多谢多谢,多谢侯叔叔、侯叔母,还有侯奶奶!”章瑞岩向侯玉珠投去充满谢意的一瞥后,举杯站起来,一一向长辈道谢,还特意对侯玉琳做了个干杯的示意。侯玉琳慌得连连声明:“我不喝,我不会喝!”
显然,席间的主角是侯玉珠和章瑞岩,其余的老老少少都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俩聊过去的美好时光。谈笑间,章瑞岩若有所思地问道:“哎,什么时候成家呀,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八字还没一撇,成什么家哟!”侯玉珠平静而轻松地答道。
章瑞岩半信半疑地说:“不是和一个当兵的在谈恋爱嘛,都两年多了吧?”
侯玉珠看了章瑞岩一眼,有些失落地回答:“他们家一直在提这事,我没答应。那男孩子太调皮,性格又暴躁,不知道当兵后能不能改。”
其实章瑞岩只是随口一说,并无其他意思,只是想表达对同学的关心,便顺势宽慰道:“部队很锻炼人,应该会变好的,他家庭条件不错,耐心些,多给予帮助,说不定将来会比你预想的要好。”
“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现在情况如何?”侯玉珠转移话题,向章瑞岩询问道。
章瑞岩用筷子头指着自己,一脸茫然地问道:“我?我在工作队,就在你们生产队呀!”
“我是问你有没有谈恋爱?”侯玉珠关切地问道。
“哦,这个嘛,前些年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媒人介绍过一个对象,后来觉得不合适,就退掉了。”章瑞岩坦诚地说道。大家听后顿时笑了起来,饭桌上的气氛不再沉闷。侯家父母好不容易插上话:“送过礼了吧?男方退亲,女方可是不会返还的。”
章瑞岩笑着说:“三回人情都送了,就差最后定娶亲的日子了。”
“太吃亏了,真是可惜啊!”侯家父母惋惜地叹道。
“哎呀,看开点,不合适就应该果断了结。要是我,也会像你一样退掉的。”侯玉珠这话似乎别有深意,一方面可能是父母看好但自己并不中意,另一方面想退掉那门亲事又碍于父母的情面,此刻正犹豫不决。
为了请章瑞岩到家里吃顿便饭,侯玉珠特意吩咐父亲去街上买了两斤上好的苞谷烧。这酒喝起来入口柔顺,下肚温热绵软。再加上氛围轻松愉快,大家很快就喝得酒酣耳热。侯玉珠似乎在尽力陪酒,借酒排解内心的迷茫。她微笑着说:“老同学,说真的,这会儿我还真有点羡慕你,没什么心理负担,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来……”
没等侯玉珠举杯说完,章瑞岩急忙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说:“什么都别说了,老同学,用不着为还没结果的事情过分担忧,咱们都还年轻,时间会善待我们的。酒就别喝了,再喝你就要醉了。来日方长,留着以后慢慢喝,好吗?”
“好!你说话就是让人舒服。我平时不喝酒,酒量也有限,今天是个例外,高兴,就最后一杯!”侯玉珠脸颊绯红,眼眸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看到侯玉珠的举止神情,章瑞岩内心十分感动,但他知道对方或许算是“军婚”,不敢有过多的想法,更不敢奢望有进一步的发展。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一名工作队员,于是既老练沉稳又友好温情地对侯玉珠说:“老同学,实话说,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来你家做客,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的成熟和贤惠,班里其他女生都比不上你有魅力。但我和你们街上、街边的同学情况不同,我就是个纯粹的农家子弟,上不了大学,也当不了兵,也许这辈子都只能种地了。而且家里姊妹多,我得挣工分帮日渐年迈的父母分担些负担。”
“上不了大学,我们也一样。你要是去当兵,应该会发展得不错,为什么没去成呢?”侯玉珠好奇地问道。
“我报过名,新兵都走了,也没我的消息,我也懒得去问。我猜想,要么是我父亲去公社悄悄取消了我的名额,要么就是政审没通过。”章瑞岩接着说起父亲在“四清”时期被批斗的事,将“成‘牛鬼蛇神’的过程摆了个详细”
腊味家宴在喜悦的氛围中开场,却在沉闷的话题里落幕。侯玉珠所期望了解的章瑞岩的境况,远比想象中糟糕;而侯玉珠的早熟与老练,俨然如同成年女性,大大超出了章瑞岩的认知。两位同学热聊之后,都保持着矜持与友善,并未轻易涉足儿女私情。然而,章瑞岩那清新脱俗、阳光俊朗的形象,时而在她脑海中浮现闪烁,挥之不去。有时想想,她的心田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涟漪,而后这涟漪涌到脑海,化作一片灿烂燃烧的红霞,飘满了脸颊…… 若不是她母亲及时泼冷水:“他家境艰难,兄弟姐妹又多,你要是到了他家,可吃不了那份苦,还是等慢慢了解再说吧!”也许她还会不停地牵挂着他。
章瑞岩对侯玉珠也有一种别样的渴望,就如同看到晶莹香溢的葡萄便想品尝一般。但他超强的自制力压抑着心底青春的狂躁,他学会了将过往的情感和眼前尚不现实的情分,深深地隐藏起来,让它在记忆的森林中散发馥郁的馨香。当然,章瑞岩十分感激侯玉珠。一顿腊味饭,让他不仅能近距离领略她的风采,还从与她父亲的聊天中得到了深刻的启发,为他近来烦恼的工作难题找到了最佳的解决方案。
工作组的工作进入了“查找问题,整改整顿”阶段,这可让章瑞岩犯了难。民胜生产队除了一户富农和一户地主成分的人家外,其余都是贫下中农,到哪里去找“资本主义尾巴”来割呢?要是找不出“资本主义尾巴”,“社教”工作就难言成功。为此,他挖空心思、全力寻找,却始终没有发现“资本主义尾巴”,心里焦躁不安。经侯父启发,他得知富农刘常林家喂了两头大肥猪,准备杀了过年,这还了得!但转念一想,不过是多喂了一头猪而已,犯得着把刘常林拉出来开刀批斗吗?联想到自家父亲的遭遇,他担心把事情闹大,害了人家一家人。刘家老小平时老实巴交,见谁都是一副笑脸,他又怎么下得去手呢?章瑞岩内心十分矛盾、纠结,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找到了一个“折中”方案:找刘常林个别谈话,指出他家多喂一头年猪是个人致富的资本主义思想在作祟,动员他赶快卖掉一头,只作口头批判处理。
听到章瑞岩如此这般一番谈话后,刘常林着实吓得不轻,头点得像鸡啄米一般:“要得要得,多谢小章,多谢小章!”看着刘常林点头哈腰、毕恭毕敬且颤颤巍巍的模样,章瑞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敏锐地感觉到,当年父亲的遭遇,也许比此刻的刘常林还要窘迫得多,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但有些同情安慰的话却是万万不能说的,否则会犯错误。于是,他尽可能把语气放得轻缓些,对刘常林说道:“要配合工作队做好思想认识,意识到是一时放松了觉悟,才导致个人小资产阶级思想抬头,要决心割掉资产阶级尾巴,争取尽快把这件事处理好、消化掉,安心地投入生产生活!”如此入情入理的话语,刘常林哪会听不懂呢?在随后几天的队委会和群众大会上,刘常林作了“痛彻心扉”的检讨。至此,民胜生产队的社教工作取得了阶段性“成果”,章瑞岩也迅速把这一成果,或者说成绩,报告给了刁组长。
大约一个星期后,全公社的社教工作转入“班子建设”阶段。下坝大队支书郑书成正式提出退下来,理由是年纪大、任职时间长,还身患肺病,长期咳嗽。他的请求获得了刁组长的认可并同意。“转段”工作正式启动后,刁组长召集工作组全体队员开专题会,征求每位队员关于下届支部书记人选的推荐意见。
这天早上吃完饭,副组长赵景安把大家叫到会议室,说刁组长要开专题会,推选新支书人选,还会有一位新队员加入工作组,而且是个年轻姑娘。他告诫大家以后说话注意点,别讲粗俗的话。
章瑞岩感到十分好奇。平时脏话连篇、高声喧哗的队友们,在刁组长迈进会议室后,一个个傻乎乎地抬着头,目光停留在刁组长身后的姑娘身上,眼中散发着异样的光彩,专注得就像在看电影一样,室内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别人的呼吸声!章瑞岩在心里嘲笑他们少见多怪,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姑娘确实长得脱俗且带着几分优雅。她穿着灰色上衣、蓝色裤子,浓密的黑发用花手巾在脑后扎成马尾,映衬着她那充满青春活力又白皙姣好的脸蛋,十分引人注目,完全看不出是个乡下姑娘。然而,这短暂的安静很快被刁组长的声音打破。她笑着走向平时开会的座位,还没坐下就介绍道:“这位是小魏同志,从上坝大队调过来为我们组做后勤工作。今后煮饭炒菜、看守办公室、接待客人、烧水之类的事情就交给她。大家安心集中精力做好下一阶段的工作,选好、建好大队班子是重中之重。下面请大家介绍一下各自推荐的候选人。哦!小魏还负责会议记录。来,先鼓掌欢迎小魏加入我们组,呵呵呵!”
各位队员介绍推荐人选基本情况的议程开始后,党支部书记郑书成走进会议室,悄无声息地坐在赵景安旁边,认真听取各位队员的发言。大约一个小时后,队员们休会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刁组长、郑支书和副组长赵景安,他们重点听取郑支书对各位队员推荐人选的评定意见。最后,通过对阶级成分、是否为党员、有无为集体做事的经历、阶级觉悟、工作能力、年纪大小、身体状况等多方面进行比较,确定了两名重点考察人选,他们都来自章瑞岩推荐的民胜生产队,分别是生产队长祝长生和退伍军人、民兵排长王达友。
章瑞岩推荐的两人同时被定为考察对象,这让他既感到脸上有光,又觉得肩上的压力倍增。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深入走访、开展座谈,全面了解祝长生和王达友,然后初步确定谁更适合大队支部书记这个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