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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第一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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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开端
1
沈婉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的。
不是那种缓慢的、朦胧的苏醒。是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捞出来一样,眼睛骤然睁开,心跳如擂鼓,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做了个梦。
不,不是梦。是记忆。
——十一月十七号,凌晨三点,手机在枕边震动。林越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她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风声呼啸,像是旷野,又像是某个高层建筑的天台。林越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好,只说了几个字:“婉儿……对不起……我……”
然后是一声闷响。
然后电话断了。
她再打过去,关机。再打,关机。她坐在床上等了一夜,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上午九点,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敲开她的门,出示证件,问:“您是林越的女朋友吗?”
他们在城郊的废弃厂房后面找到了他。
沈婉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到停尸间的。她只记得那块白布,和布下面露出来的一只手。那只手她牵过无数次,指节分明,虎口有一道小时候玩小刀留下的疤。此刻那只手青灰、僵硬,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别的什么暗红色的东西。
她没能看到他的脸。法医说,面部损伤严重,建议家属不要看。
——那不是记忆。那是比记忆更重的东西。是烙在眼球内侧的影像,每一次眨眼都会重新放映一遍。
沈婉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四点十八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确认日期。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按亮。
11月17日,凌晨4:18。
不对。
她猛地坐起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得刺眼:2024年11月17日,星期日。
不对。不对。
林越是11月17号凌晨死的。那是今天。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她已经在停尸间看过那只手,已经签过那些字,已经在这张床上睁着眼躺到了天亮,看着窗外的太阳升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嘲讽。
可她怎么又回到了这一天?
沈婉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疼。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还亮着,远处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这是十一月十七号。这是林越死的那天。
手机忽然响了。
沈婉低头看屏幕,血液在那一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抽离——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越。
她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婉儿?”林越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一点笑意,还有电话听筒特有的电流杂音。“这么早就醒了?我还想等你醒过来再打呢。”
沈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攥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在哪儿?”
“在……嗯,怎么说,在外面。”林越那边有风声,和她记忆里电话中的风声一模一样。“有点事要处理。怕你睡醒了找我,先跟你说一声。”
“林越。”沈婉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不用,一点小事,很快就——”
“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越大概是被她从未有过的尖锐吓到了,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婉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婉闭上眼。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紊乱,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困兽。她睁开眼,盯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一字一顿:
“林越,你听我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是你必须听我的。你必须相信我。”
“我信你。”林越几乎没有犹豫。“你说。”
“你今天会死。”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风声呼啸,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沈婉的声音开始发抖,“凌晨三点,你会给我打电话。你会说对不起。然后……然后电话会断。我再也打不通你的手机。早上九点,警察会来敲我的门,告诉我,他们在城郊的废弃厂房后面找到了你。他们说……他们说面部损伤严重,建议家属不要看。”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在哭。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咸涩的液体淌进嘴角,她尝到自己的绝望。
“……婉儿。”林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你在家吗?”
“在。”
“我四十分钟内到。你别出门,等我。”
“林越——”
“等我。”
电话挂了。
沈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路灯一盏一盏熄灭。四十分钟。她低头看手机,四点二十六分。
他来的路上会不会出事?那通电话里的地点是城郊废弃厂房,他此刻在哪儿?如果他现在往她这儿赶,是不是就避开了那个地方?是不是就——
手机又响了。
沈婉低头一看,是林越发来的一条微信:「别怕,我很快就到。别给任何人开门,等我敲门,三短两长。」
三短两长。是他们刚在一起时约定的暗号。那时候沈婉一个人住,林越总担心她给陌生人开门,就说:以后我来都敲三短两长,你听不到这个暗号就别开。
沈婉盯着那五个字,眼泪又涌上来。她回复:「好。」
2
四点五十八分,门响了。
三短——两长。
沈婉几乎是扑过去的。她拉开门,看见林越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摘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因为快步赶路微微泛红。他就那么站在走廊昏暗的声控灯下,活生生的,完整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沉静的光。
沈婉一把抱住他。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外面带进来的清冷空气。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平稳有力。是活的。是热的。
林越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他没说话,就那么抱着她,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婉才松开手,抬头看他。
“你看,”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活着。”
林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进屋说。”
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沈婉把一切都说了。从凌晨那通电话,到停尸间的那只手,到早上醒来发现回到了今天。她说得颠三倒四,有些地方重复好几遍,有些地方跳过去又说回来。林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只是坐在她旁边,偶尔握一下她冰凉的手。
等她说完,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
林越沉默了很久。
“你信我吗?”沈婉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越偏过头看她。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眼睛黑得像深夜。
“我信。”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些的时候,”林越顿了顿,“你害怕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而且——”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你说那通电话里,我会说对不起。我确实想过,今天要跟你说这句话。”
沈婉心里猛地一紧:“为什么?”
林越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婉儿,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事?”
“我……”林越抬起头,看向窗外。“我做了一些事。一些……不太好的事。”
沈婉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她想起那具尸体,想起法医说的“面部损伤严重”。她一直以为是意外,是随机事件,是某个疯狂的陌生人。可现在林越这样说——
“你做了什么?”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林越转过头看她。阳光在他脸上移动,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块。
“我替人做事。”他说。“拿钱办事的那种。具体是什么,你别问,我不想你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个月前,我经手了一笔东西。那笔东西不该我拿,我拿了。现在,有人想要回去。”
沈婉盯着他。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他们在一起两年,两年里林越做过送外卖,做过网约车司机,做过临时工,做过一切他能做的零工。他租的是城中村一个月八百块的单间,吃的是沙县小吃和兰州拉面,给她买礼物从来不超过两百块。他怎么可能——
“你在骗我。”她说。
林越摇头。“我从来没骗过你。我只是……没有全部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的那些呢?送外卖?开网约车?”
“那些是真的。我做那些事,是为了——为了看起来正常。为了让别人以为,我就是那么一个普通的、打工的、挣不着什么钱的人。”
沈婉站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背撞到墙。她看着沙发上坐着的林越,那个她以为她了解的人,此刻像个陌生人。
“所以你会死,是因为那笔东西?”
“应该是。”
“是谁?谁要杀你?”
林越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笔东西,我经手的时候,过了三个人。我不知道最后是谁想要它,也不知道它会落在谁手里。我只知道,”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拿到那笔东西之后,就一直在被人追。三个月了,我换了七个住处,手机号换了五个。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我以为我能……”
他没说完。沈婉替他补上:
“你以为你能瞒着我,等事情了结了再告诉我?或者等事情了结不了,你就那么死了,让我永远不知道为什么?”
林越没有否认。
沈婉闭了闭眼。她脑子里很乱,像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找不到头。可她知道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不管是谁要杀你,”她睁开眼,看向林越,“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婉儿——”
“我现在知道你会死在哪里。城郊废弃厂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凌晨三点去那种地方,但现在你知道了,你不去就行了。”
林越看着她,眼神复杂。
“还有,”沈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那笔东西在哪儿?你还拿着吗?”
林越犹豫了一下,点头。
“交出去。”
“不能交。”
“为什么?”
“因为交出去,一样会死。”林越的声音很低。“那笔东西,见过的人都会死。拿着,会被追。交出去,对方拿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我灭口。我当时接手的时候没想清楚,等想清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婉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一个没有出口的局。无论怎么做,他都会死。
不。不对。
如果她能在凌晨三点之前找到凶手,如果她能提前阻止——
“你想过报警吗?”她问。
林越苦笑。“报警?告诉警察,有人因为一笔见不得光的东西要杀我?警察问那东西是什么,我怎么回答?我说我不知道?我经手的我不知道?”
沈婉沉默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跑。”林越说。“跑得够远,藏得够久,等到那些人放弃。”
“可你跑了三个月,他们还是找到了你。”
“是。”林越承认。“所以这一次,可能跑不掉了。”
“你——”
“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做。”林越打断她。他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凉。“那通电话里,我会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你知道吗?”
沈婉摇头。
“对不起我骗了你两年。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是谁。对不起我可能要让你一个人面对以后的日子。”林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还有,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的手机响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一串数字,归属地显示本地。
林越盯着那串数字,手没动。
“别接。”沈婉说。
铃声停了。
三秒后,短信进来:「东西还在你手上吧。今晚十点,老地方。不来,你知道后果。」
沈婉看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老地方是哪儿?”她问。
林越没有回答。
“是那个废弃厂房吗?是不是?”
“婉儿——”
“是不是?!”
“……是。”
沈婉盯着他。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林越身上。
“你不会去的。”她说。
林越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你不会去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去了会死!你——”
“如果我不去,”林越打断她,“他们会来找你。”
空气忽然凝固了。
沈婉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们查过我了。”林越说。“三个月前,他们就知道你的存在。他们没动你,是因为他们知道,动你我就不会交出东西。但如果我不去,如果我不带着东西出现——”
“那你就更不能去!”沈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去了会死!你死了我——”
“你不会有事。”林越说。“我去,把东西给他们,他们拿到东西,不会再找你。”
“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你说过的,见过那东西的人都会死!他们拿到东西之后一样会杀你!”
林越沉默了一瞬。
“所以我会在给他们东西之前,先把东西毁了。”他说。“东西没了,我就是唯一知道那东西内容的人。他们不会杀我,因为杀了我,就永远没人能告诉他们那东西里有什么。”
沈婉愣住。她没想到,林越早已想过这些。
“那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用我威胁你说出来?”
“所以我不能让你有事。”林越看着她,目光很专注。“你今天哪儿都别去,就待在家里。我会在十点之前,想办法把这边的事处理好。如果我凌晨三点还没回来——”
“不会的。”沈婉打断他。“我会找到你。”
“婉儿——”
“我有三十天。”沈婉说。“如果我失败了,如果我阻止不了你死,我会回到今天早上,重新开始。我有三十次机会,三十次,总能找到办法。”
林越看着她,眼神复杂。
“如果……如果你失败了太多次呢?”他问。“如果你试了二十次、三十次,还是阻止不了呢?”
沈婉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那我会一直试。”她说。“试到能成功的那一次为止。”
3
那天林越没有走。
他待在沈婉的公寓里,一整天。他们一起做了午饭,林越切菜,沈婉炒菜,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周末一样。可空气里始终悬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谁都知道,夜晚在等着他们。
下午三点,林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大概是太久没有好好睡过,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沈婉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越。
两年前,她深夜加班回家,在小区的路灯下遇到两个喝醉的男人拦路。林越恰好经过,什么都没说,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像是对女朋友说:“这么晚还不回家?”那两个男人看了看他,嘀嘀咕咕地走了。
她后来问他,那天怎么敢走过来。他说,看你在那儿,怕你害怕,就走过去了。
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他总是很忙,总是有各种理由消失几天,又突然出现。她问过,他不说,她也就不再问。她以为那是信任,是给彼此空间。她不知道,那些消失的日子里,他在做着什么。
如果她早一点问呢?如果她逼他说出来呢?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沈婉闭上眼睛。
晚上八点,林越醒了。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转头看向沈婉。
“我该走了。”
沈婉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必须去。”
“婉儿——”林越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能去。他们看到你,会用你威胁我。你在家待着,等我消息。如果凌晨三点我没回来,如果那通电话——”
“那我会在今天醒过来。”沈婉说。“然后重新开始。”
林越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会记得吗?”他问。“如果你重新开始,你会记得今天的事吗?”
沈婉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她早上醒来的时候,记得的只是第一次的那个版本——那通电话,那只手,停尸间。今天发生的一切,她会记得吗?还是说,每次循环开始,她的记忆都会清零,只保留第一次的“初始设定”?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那我希望你会记得。”他在她耳边说。“记得我今天说的所有话。记得我——”他顿了一下,“记得我其实很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沈婉的眼眶发热。她用力回抱住他。
“我会的。”她说。“不管多少次,我会找到你。”
林越松开她,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沈婉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4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沈婉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凌晨一点。
一点半。
两点。
两点四十五分。
沈婉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第一次那通电话里,林越说的是“对不起”。如果这一次他成功了,如果他真的毁掉那东西,如果他真的让那些人相信杀了他就永远得不到信息——那他就不会死,那通电话就不会打来。
可如果他不死,她还会回到今天早上吗?
她不知道。
两点五十八分。
手机震动。
沈婉几乎是立刻拿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越。
她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风声。和林越的声音,断断续续:“婉儿……对不起……我……”
“林越!你在哪儿?!”
“……尽力了……还是……跑不掉……”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别来……听话……别来……”
“林越!”
“……我……一直想告诉你……那天晚上……小区路灯下面……我就想……如果能……如果能和你在一起……”
电话断了。
沈婉再打过去,关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还是黑的。凌晨三点十三分。
九个小时后,警察会来敲门。
5
上午九点整,门响了。
沈婉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其中一个掏出证件,问:“您是林越的女朋友吗?”
沈婉看着那证件,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进去说吗?”
她侧身让他们进屋。
“林越先生今天凌晨被发现了。”那个说话的警察声音很平静,像是讲过无数遍的台词。“在城郊一处废弃厂房后面。初步判断是他杀,具体死因需要法医进一步鉴定。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
沈婉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和第一次循环里的一模一样。
“我可以看看他吗?”她问。
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建议您不要。面部损伤严重,认不出来的。”
认不出来的。
沈婉闭上眼睛。
“好的。”她说。“我配合。”
6
沈婉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她在警察局录完笔录,回家,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没吃东西,没喝水,就那么坐着。手机没再响过。林越的号码打过去永远是关机。
她想,如果循环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能回到昨天早上,那她现在应该睡觉。睡着了,就能回去,就能重新开始。
可她不敢睡。
她怕睡着了,醒过来,还是在今天。还是在没有林越的今天。
可她也怕不睡,就这么清醒地熬过去,然后发现一切只是巧合,只是噩梦,只是她太害怕而产生的幻觉。
最后,是身体替她做了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倒在沙发上,沉入了黑暗。
7
沈婉是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的。
不是那种缓慢的、朦胧的苏醒。是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捞出来一样,眼睛骤然睁开,心跳如擂鼓,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做了个梦。
不,不是梦。是记忆。
——林越的那通电话。他说的那些话。他说“小区路灯下面”,他说“如果能和你在一起”。
她低头看手机。
11月17日,凌晨4:18。
她记得。她记得一切。
沈婉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穿着昨天的衣服,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窗外的路灯亮着,街道空无一人,早起的环卫工人还没开始扫地。
四点二十分。
林越会在四点五十八分赶到。他会说他做了些不好的事,会说有一笔东西,会说那些人用她威胁他。
沈婉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朦胧的天色,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第一次循环,她试图阻止林越去那个地方。可他还是去了,还是死了。因为那些人用她威胁他,他不得不去。
那如果这一次,她不告诉他循环的事呢?如果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跟踪他,找到那个“老地方”,提前——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越。
沈婉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婉儿?”林越的声音传过来,疲惫,带着笑意。“这么早就醒了?我还想等你醒过来再打呢。”
沈婉握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在哪儿?”
“在外面。有点事要处理。怕你睡醒了找我,先跟你说一声。”
“好。”沈婉说。“那你忙。忙完给我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林越大概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挂了。但他很快说:“好。你继续睡,别担心。”
电话挂断。
沈婉盯着屏幕,四点二十三分。
三十五分钟。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拿出一件黑色的外套。换好衣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开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一楼。
她不知道林越现在在哪儿。但她知道他会来找她。四点五十八分,他会出现在她的公寓门口。如果她现在出去,躲在对面的楼道里,就能看见他从哪个方向来,就能——
电梯到了一楼。沈婉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单元门。初冬的凌晨冷得刺骨,她缩了缩脖子,快步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栋楼的单元门。那栋楼和她的公寓隔着一条路,楼道里有扇破了的窗,正好能看见她住的那栋楼的入口。
她站在窗口,盯着对面的单元门。
四点三十五分。四十分。四十五分。
四十八分。
一辆黑色的车从远处驶来,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打开,林越下来。他穿着那件黑色连帽外套,快步走向单元门,消失在门后。
沈婉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跳得很快。
四点五十八分,他会在她的门前敲门,三短两长。发现她不在,他会——
她的手机震动。
林越:「你在哪儿?我到了,敲门没人应。」
沈婉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会错过这一次的见面。但只有这样,她才能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儿。
四点五十九分。五点整。五点零一分。
林越没有离开单元门。他大概是在等,以为她只是出去买早饭,很快就会回来。
五点零五分。零七分。十分。
林越从那栋楼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拿出手机。
沈婉的手机震动:「我走了。回头给你电话。」
她把手机静音,塞回口袋。
林越走向那辆黑色的车,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沈婉等它开出二十米,才从对面的楼里跑出来,招手拦下一辆正好经过的出租车。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黑色的大众。”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8
黑色的大众穿过城区,上了高架,一路往南。
沈婉缩在出租车后座,盯着前面的车尾。天已经亮了,城市在晨光里醒来,车流渐渐密集。她不知道林越要去哪儿,是回家,还是去那个“老地方”。
如果是去那个废弃厂房,那他会在那里待到晚上十点吗?还是他只是去某个地方等,等到时间到了再去?
她不知道。她只能跟着。
车开了四十分钟,下高架,拐进一片老城区。街道变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关着门的店铺。黑色的大众在一栋六层楼的民房前停下,林越下车,走进楼里。
沈婉让出租车停在二十米外,付了钱,下车。
她走到那栋楼前,抬头看。楼外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门禁坏了一半,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走廊里很暗,一股霉味。楼梯在左手边,水泥台阶,扶手锈迹斑斑。
她听到脚步声,在三楼的位置停了。
沈婉放轻脚步,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走廊里有四扇门,两左两右。她不知道林越进了哪一扇。她站在楼梯口,等了很久,没有任何动静。
她掏出手机,给林越发了一条微信:「刚才睡着了,没看到消息。你在哪儿?」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我看到消息了。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复。
沈婉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进退两难。
如果林越不回复,她就找不到他。如果他晚上十点去那个厂房,她只能提前去那里等他。可她不知道那个厂房在哪儿。第一次循环里,她只知道“城郊废弃厂房”,具体地址警察没说,她也没问。
她只能等在这里,等林越出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她在窗台上坐下,把外套裹紧,开始等。
9
上午十点,有人从一扇门里出来。
沈婉立刻站起来。那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旧毛衣,手里拎着垃圾袋。他看了沈婉一眼,没说话,下楼去了。
十一点。十二点。
下午一点,又有人出来。还是不认识。
两点。三点。
沈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了楼。也许林越从别的出口走了?也许这栋楼有后门?
四点,她的手机响了。
林越的号码。
沈婉按下接听。
“你在哪儿?”林越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我——”沈婉顿了顿。“在家。”
“在家?”林越重复了一遍。“那我早上敲门,你怎么不在?”
沈婉沉默。
“你跟着我。”林越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婉还是沉默。
“我在四楼。”林越说。“你上来吧。”
电话挂了。
沈婉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三秒,然后走向楼梯。
四楼,左边的门开着一道缝。她推门进去,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拉着窗帘,屋里很暗。林越坐在床沿,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沈婉问。
“那条微信。”林越说。“你说你睡着了。可你从来不会那样回复。你如果真睡着了,醒过来会先打电话,不会发微信。”
沈婉没说话。
“你跟着我,是想干什么?”林越问。
“想找到那个地方。”沈婉说。“那个‘老地方’。你晚上十点要去的地方。”
林越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不能去。”他说。
“那你就别去。”
“我必须去。”
“因为那些人会用我威胁你?”
林越顿了一下。“你知道?”
“你告诉我的。”沈婉说。“在另一个版本里。”
10
沈婉把第二次循环的事告诉了林越。怎么醒来,怎么跟踪他,怎么在这栋楼里等了六个小时。
林越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已经知道,”他终于开口,“如果我去那个地方,会死。”
“对。”
“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来找你。”
“对。”
“那你跟着我,是想做什么?”
沈婉看着他。房间里光线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想找到那个凶手。”她说。“在你去之前,找到他,阻止他。”
林越没有说话。
“你知道是谁吗?”沈婉问。“那个发短信的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
“谁?”
“一个叫老周的人。”林越说。“我经手那笔东西的时候,他是中间人。后来东西不见了,他觉得是我拿了,一直在找我。”
“那笔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
“婉儿,”他说,“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沈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们用我威胁你,你觉得我还安全吗?”
林越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不告诉我,我就只能自己查。”沈婉说。“我跟着你,找到那个老周,然后——”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然后什么?然后杀了他?她做不到。然后报警?可林越说过,那笔东西见不得光。
她不知道然后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林越去死。
林越转过身,看着她。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好。”他说。“我告诉你。”
11
那笔东西,是一份名单。
林越曾经在一个叫“老K”的人手下做事。老K的生意很杂,什么都做,什么都过一手。林越只是跑腿的,拿钱办事,不问内容。三个月前,老K让他去取一个包裹。包裹从南方来,密封得很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取到包裹,没有直接交给老K,而是先带回自己的住处。不是想打开,只是习惯——他经手的所有东西,都会先藏起来,观察几天,确认安全再交出去。
那几天,老K死了。
被人杀死在自己家里,一刀割喉,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警察查了,没查到凶手,案子搁置。
林越没有把那笔东西交出去。他不知道该交给谁。老K死了,他上面的人是谁,他从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笔东西还在他手上,他不敢打开,也不敢扔掉,就那么藏着。
然后开始有人找他。
先是一个电话,问他东西在哪儿。他说不知道,挂了。然后是一封邮件,威胁他三天内交出东西,否则后果自负。再后来是上门的人,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危险。
他开始跑。
“那个打电话的人,就是老周?”沈婉问。
林越点头。“老K活着的时候,老周是他的搭档。老K死了,他想拿到那笔东西。”
“名单上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打开过。”
“为什么?”
林越看着她。“因为我打开过的东西,都会给我带来麻烦。以前老K让我送的东西,我从来不看不问。这是规矩。规矩保命。”
沈婉沉默了一瞬。然后她问:“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林越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铁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完好,没有拆过的痕迹。
“这个。”他把信封递给沈婉。“你拿着。”
沈婉没接。“给我干什么?”
“如果我今晚出事,”林越说,“你拿着它,去找警察。”
“你自己交给警察。”
“我交不了。”林越说。“我现在出去,就会被盯上。你能跑掉,把它送到该送的地方。”
“那你就别去!我们一起——”
“婉儿。”林越打断她。“他们知道你。你今天早上从我那儿出来,你觉得他们没看见吗?”
沈婉愣住了。
“他们可能现在就跟着你。”林越说。“只是还没动。因为动你,我就不会交出东西。但如果我一直不交,他们迟早会动。”
沈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今天我必须去。”林越说。“带着东西去。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你能安全。”
“可你——”
“我会想办法。”林越说。“就像我之前说的,把东西毁了,我就是唯一知道里面内容的人。他们不会杀我。”
“你相信吗?”沈婉问。“你自己相信吗?”
林越没有回答。
沈婉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循环。她还是不知道凶手是谁,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她只知道,如果这一次还是失败,她会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再次醒来,然后重新开始。
三十天。她有三十天。
她可以试三十次。
“好。”她说。“我去送。”
12
林越把信封递给她。沈婉接过,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你现在就走。”林越说。“从后门出去,走小巷,别打车,走一段再打车。到了安全的地方,找个快递,寄到市局刑警队。别写寄件人地址。”
“你呢?”
“我等一会儿再出去。”
沈婉看着他。房间里很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
“林越。”她说。
“嗯?”
“不管今晚发生什么,”沈婉说,“我会找到办法的。”
林越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知道。”他说。
沈婉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林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婉儿。”
她停下。
“小区路灯下面,”林越说,“那天晚上,我其实是故意的。我在那儿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你加班晚归。”
沈婉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我不是偶然经过。”林越的声音很轻。“我是专门去的。”
沈婉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后来那些‘偶遇’,也都是我故意的。”林越说。“咖啡店、书店、地铁站……我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知道你看什么书,知道你几点下班。我查过你。”
沈婉闭上眼。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因为老K让我查的。”林越说。“你是他名单上一个人的女儿。那个人失踪了,老K想知道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沈婉睁开眼。窗外的光刺进来,她眼前一片白茫茫。
“那后来呢?”她问。“那个人联系过我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我身边?”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我想留下来。”
沈婉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林越。他还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之间,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你留下来,是因为老K让你继续监视?”
“老K死了。”林越说。“他死了之后,没有人让我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林越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暗处也很亮,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他说。“一开始是假的。后来是真的。”
沈婉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信。”林越说。“换我我也不信。一个一开始带着目的接近你的人,突然说喜欢,谁信?”
沈婉还是没说话。
“但我还是要说。”林越站起来,走向她。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她。“如果你真的会一次次回到今天,如果你真的会一次次经历这些——那至少这一次,我想让你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
沈婉看着他。她想起第一次循环里,那通电话里他说的话:那天晚上,小区路灯下面,我就想,如果能和你在一起。
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
“我知道了。”她说。
林越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辨认她这句话里的意思。
“你信吗?”他问。
沈婉没有回答。她伸手,拉开房门。
“我去送东西。”她说。“你……小心。”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13
沈婉从后门离开那栋楼。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的围墙和堆放着的杂物。她快步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一条有车流的大路。
她站在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市局刑警队。”她说。
司机是个年轻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沈婉靠在后座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触到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有点硬,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棱角。她想起林越说的话——老K死了,一刀割喉。那个叫老周的人还在找他,想要这封东西。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市局门口。沈婉付了钱,下车。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想了想,没有进去。
林越让她寄快递。没说为什么,但沈婉猜得到——如果他今晚真的出事,如果她真的把东西送到警察手里,那些人会知道是她送的。那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安全。
她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个最小的快递纸箱,一捆胶带。在便利店的角落里,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纸箱,封好,用胶带缠了三圈。
然后她写上地址:市局刑警队。收件人她写的是“刑侦支队”,没有具体名字。
寄完快递,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林越说他会想办法。可他能想什么办法?那个老周,她连见都没见过。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在十点出现。她只知道,凌晨三点,林越会死。
除非她能在那之前找到老周,阻止他。
可她怎么找?
沈婉站在街边,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街灯亮了,车灯亮了,城市的夜开始了。她拿出手机,给林越发了一条微信:
「东西寄出去了。你在哪儿?」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老周在哪儿?我想见他。」
这次回复很快:「你见他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谁。」
「知道了也没用。」
「让我试试。」
林越没有回复。
沈婉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然后她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站在街边,忽然觉得很冷。十一月的夜晚,风从街角灌进来,穿透她的外套,穿透她的毛衣,一直冷到骨头里。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老城区。”她说。“就是那个……有很多老楼的,南边那个。”
司机又看了她一眼:“南边大了。具体哪儿?”
沈婉说不出来。她不知道那栋楼的具体地址,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只知道那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有家关着门的五金店。
她让司机往那个方向开,一路看着窗外,终于看到了那个十字路口,那家关着门的五金店。
“停。”她说。
付了钱下车,她站在路口,辨认方向。白天她从那个后门出来的时候,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大路。如果反向走,应该也能找到那栋楼。
她走进巷子。
夜里的老城区比白天更暗,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有一盏没一盏,光线昏黄。沈婉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辨认方向。她记得那条巷子两边有矮墙和杂物,记得拐过一个弯之后有一棵很大的树。
她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那棵大树。树后面就是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那栋楼的后门。
沈婉站在树后,没有马上出去。
因为后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沈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往树后缩了缩,探出半边脸,看着那个人。
他站在那儿,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放风。他时不时往巷子两边看看,手里的烟抽完了,又点上一根。
他在看着什么?谁在里面?
沈婉拿出手机,给林越发消息:「我在后门外面。有个人在看着。」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回复。可等了五分钟,十分钟,还是没有消息。
她抬起头,看向那栋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人还在抽烟。
沈婉握紧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她往前走,会被那个人发现。如果她在这儿等着,等不到林越出来。如果林越真的在楼上,如果老周也在楼上——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
林越:「别过来。快走。」
沈婉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得更快了。
「你在楼上?老周也在?」
「别管我,走!」
「我不走。」
「婉儿!」
沈婉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
她走向那栋楼的后门。
抽烟的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烟头差点掉下来。他把烟掐灭,往前迈了一步,挡住她的路。
“找谁?”
沈婉看着他。中年男人,瘦,眼窝很深,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林越。”她说。“他在楼上。”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上去吧。”他说。
沈婉从他身边走过,推开后门,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黑,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盏昏暗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四楼,看见白天那扇门开着。
门里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带。
沈婉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林越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很直。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胖子,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另一个年轻一些,穿着黑色的卫衣,靠在窗边,手里玩着一把折叠刀。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床上,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旧的棉袄,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越。”沈婉叫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林越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被那个年轻的黑衣人伸手拦住。
“你上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急,很凶,沈婉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来找你。”沈婉说。
“你——”林越攥紧拳头,转向那个中年胖子。“老周,让她走。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周。那个中年胖子就是老周。
老周看了沈婉一眼,笑了笑,笑容很和气,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来了就来了,别急着走。”他说。“这位是……你女朋友?”
林越没有说话。
“坐吧。”老周对沈婉说。“既然来了,听听也好。”
沈婉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人,最后落在床上那个低着头的人身上。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沈婉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那是一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是她父亲的脸。
14
沈婉的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失踪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妈妈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第二天早上起来,爸爸就不在了。妈妈说他出差了,出差很久。后来很久变成更久,再后来妈妈不再提起他,再后来妈妈病逝,再后来沈婉一个人长大,再后来她几乎忘记自己有过一个父亲。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旧棉袄,坐在那张破旧的床上,看着她。
“婉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沈婉往后退了一步。
“你认识他?”林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婉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男人,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上、给她买棉花糖、在她摔倒时把她抱起来吹伤口的人。那个人现在坐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你不记得我了?”那个男人说。“我是爸爸。”
沈婉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不是梦。
“你怎么在这儿?”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冷,冷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老周笑了笑,替那个人回答:“他一直在这儿。三年了,一直在我这儿。”
沈婉的目光转向老周。
“你知道他是谁?”她问。
“当然知道。”老周说。“不然我留他干什么?”
沈婉想起林越说的那些话。老K让她父亲失踪了?不,林越说老K让她查她父亲有没有联系过她。所以她父亲那时候已经失踪了,老K在找他。
“你们抓了他?”她问。“关了他三年?”
“抓?”老周笑了,笑得很和气。“别说得那么难听。你父亲是自己来的。对不对,老沈?”
床上的男人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来求我。”老周说。“因为他欠了钱,欠了很多钱,还不上。我说,你在我这儿干两年,债就一笔勾销。他就来了。对不对?”
沈婉看向她父亲。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说话。
“爸。”沈婉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婉儿,”他说,“对不起。”
沈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你欠了多少钱?”她问。
“不关你的事。”那个男人说。“你快走。”
“三年前,”沈婉没动,“你走的那天晚上,你跟我妈说,你去买包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妈等了你三年。”沈婉说。“她病了,躺在床上,还在等。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的照片。”
“婉儿——”
“她说,你爸一定会回来的。他说过会回来的。”沈婉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等了你三年,到死都在等。你呢?你在这儿躲债?”
那个男人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埋进胸口里。
老周拍了拍手,像是看了一出好戏。“行了行了,家务事回头再说。现在咱们说正事。”
他转向林越。“东西呢?”
林越看着他。“东西不在我手上。”
“在哪儿?”
“寄出去了。”
老周的笑容顿了一下。“寄哪儿了?”
“市局刑警队。”
老周盯着林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和气。
“你当我傻?”他说。“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还带着那个信封。你女朋友来的时候,信封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寄的?”
林越没有说话。
老周转向沈婉。“姑娘,信封在你这儿吧?”
沈婉看着他,没说话。
“交出来。”老周说。“交出来,你们俩都可以走。你爸也可以走。咱们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沈婉看着他。她想起林越说的话——那些人拿到东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他灭口。她想起老K的下场,一刀割喉。
“东西不在我这儿。”她说。
老周叹了口气。“何必呢?”
他冲那个年轻的黑衣人点了点头。黑衣人走向沈婉,伸手要搜她的身。
“别碰她!”林越猛地站起来,被老周一把按住。
黑衣人已经走到沈婉面前。他的手刚伸出来,沈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门框。
“我说了,不在我这儿。”
黑衣人没停。他的手碰到沈婉的外套,正要往里探——
沈婉的手机响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沈婉低头,看见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快递。
她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请问是沈女士吗?您有一个快递要寄,我这边已经收到了,明天一早派送可以吗?”
沈婉看着老周,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快递,明天早上会送到市局刑警队。收件人是刑侦支队。里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警察会有办法知道。”
老周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婉说,“如果你杀了我们,那个快递明天早上会准时送到警察手里。如果你放了我们,也许还有机会在快递送到之前,想办法拦下来。”
老周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拦不下来?”
“因为寄件人是假的,地址是假的,电话也是假的。”沈婉说。“快递公司那边,你们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除非你们能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全市的快递网点都翻一遍。但我觉得,你们没这个本事。”
老周沉默了很久。
林越看着他,又看向沈婉。沈婉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但背挺得很直。
“有意思。”老周终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婉没有回答。
“行。”老周说。“今天就这样。林越,你带着你女朋友走。老沈——”
他看向床上的那个男人。
“你女儿来接你了,你也走吧。”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看老周,又看看沈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走啊。”老周说。“怎么,还想再待三年?”
那个男人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沈婉面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沈婉没有看他。她侧身让开门口,眼睛看着林越。
“走吧。”她说。
15
他们三个人从那栋楼里走出来。
抽烟的男人还在后门站着,看见他们出来,愣了一下,看向老周。老周摆摆手,让他们走。
巷子很长,很暗。沈婉走在最前面,林越跟在她身后,那个男人走在最后。没有人说话。
走到巷口,沈婉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比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是皱纹,背也驼了。他站在那儿,双手垂着,像是一个等待发落的孩子。
“婉儿。”他开口。
“别这么叫我。”沈婉说。
那个男人闭上嘴。
沈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妈妈临终前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还在念叨“你爸快回来了”。她想起自己一个人过的那些年,过年时别人家都热热闹闹,她一个人吃泡面。
“你为什么不回来?”她问。
那个男人低下头。
“你欠了多少钱,不能跟我们说?不能让我们想办法?”
“很多。”那个男人说。“太多了。还不上的那种。”
“所以你就躲起来?让我妈一个人等?让她一个人还?”
那个男人不说话。
“她死了。”沈婉说。“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病死的。没钱治,拖死的。”
那个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欠的那些钱,”沈婉说,“比我妈的命还重要吗?”
“不是——”
“那是什么?你说!”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浑浊的泪。
“我怕。”他说。“我怕他们找你。我怕他们还不上,找你麻烦。我怕——”
“你怕?”沈婉打断他。“你怕他们找我,所以你就躲起来?让我妈一个人扛?让我一个人长大?”
那个男人不说话。
沈婉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走吧。”她说。
“婉儿——”
“别跟着我。”
她转身,走进巷口的灯光里。
林越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沈婉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沈婉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
“你有地方去吗?”她问。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在问谁。
“有……有一个朋友……”
“你那个朋友,三年了还认你吗?”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沈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
“跟我走吧。”
16
那天晚上,沈婉把那个男人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林越跟着一起。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沈婉给那个男人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握在手里,没有喝。
“明天你走。”沈婉说。“住一晚,明天就走。”
那个男人点头。
“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个男人又点头。
沈婉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林越的声音,很低,在说什么。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很低,听不清。
她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林越没有死。那通电话没有打来。她成功了吗?
不,还没有。快递明天早上会送到警察手里。如果那个信封里真的有能指认老周的东西,警察会查他。但如果老周抢在快递送到之前找到她呢?如果——
她不敢想太多。她只知道,今天林越活着。那个男人也活着。这是第二次循环,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们俩都活着。
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再次醒来。
她不敢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黑,很黑。然后一点一点变浅,变灰,变亮。
凌晨四点十七分。
沈婉盯着手机。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4:17。
她还在。
4:18。4:19。4:20。
她还在。
沈婉站起来,拉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林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那个男人也睡着了,蜷缩在另一张沙发上,身上盖着林越的外套。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沈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她想,也许这一次,真的可以了。
17
早上八点,快递送到了市局刑警队。
上午九点,沈婉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沈婉女士吗?”
“我是。”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想请您来一趟,配合调查一些情况。您方便吗?”
沈婉看了一眼林越。林越也在看她。
“方便。”她说。“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
“我陪你去。”林越说。
“不用。”沈婉说。“你在这儿等我。”
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也等着。”她说。“别走。”
那个男人点头。
沈婉出门,打车,去市局。
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刑警队的队长。他很客气,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别紧张。
然后他拿出那个快递纸箱。
“这是您寄的吗?”
沈婉看着那个纸箱,点了点头。
“里面是什么,您知道吗?”
“不知道。”沈婉说。“但我知道,这跟一起命案有关。”
陈队长的眼神变了一下。
“什么命案?”
“一个叫老K的人。三个月前被杀,一刀割喉。”
陈队长沉默了几秒。
“您怎么知道这跟那起案子有关?”
沈婉看着他,慢慢开口:
“因为有人想杀我男朋友,为了拿到这个东西。”
她把所有的事都说了。林越,老K,老周,那个名单,还有她父亲。只是没有说循环的事。那个没办法解释。
陈队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您父亲在哪儿?”
“在我家。”
“能请他过来吗?”
沈婉点头。“可以。”
18
那天下午,老周被抓了。
警察根据那份名单,查到老K的死和他有关。名单上还有别的东西,沈婉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陈队长看完之后,脸色很凝重。
林越被问了很久的话。关于他经手过的东西,关于他知道的事。沈婉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那个男人也被问了话。他说的沈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傍晚,沈婉走出市局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西沉的太阳。林越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身边。
“结束了。”他说。
沈婉没说话。
“你爸……”林越顿了顿,“他可能会被起诉。非法借贷什么的,具体我不清楚。但应该不会太重。”
沈婉还是没说话。
“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婉转过头,看着林越。
“你呢?”她问。
林越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让我查我父亲,是老K的命令。后来老K死了,你为什么不走?”
林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说过了。”他说。“我喜欢你。”
“一开始是假的,后来是真的?”
“对。”
沈婉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的?”
林越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等着。
沈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下台阶。
“走吧。”她说。“回家。”
林越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他们走过市局门口那条长长的路,走过街角,走过红绿灯。夕阳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沈婉忽然停下。
“林越。”
“嗯?”
“如果,”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有事瞒着你。你会怎么样?”
林越看着她,想了想。
“那要看是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比如?”
沈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天边的夕阳,看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地平线以下。
她想起明天。明天醒来,还会是十一月十七号吗?还是终于可以往前走,走进十一月十八号,走进一个崭新的、没有循环的明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林越站在她旁边,活生生的,完整的,手心的温度隔着外套传过来。
“没什么。”她说。“走吧。”
他们并肩往前走,走进渐渐降临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沈婉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凌晨四点的苏醒。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11月18日,上午7:32。
她走出卧室。客厅里,林越已经醒了,正在煮咖啡。那个男人不在,沙发上只剩下一张叠好的毯子,和一张纸条。
沈婉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林越端着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醒了?”
“嗯。”
“今天想干什么?”
沈婉捧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阳光。
“不知道。”她说。“随便走走?”
林越笑了笑。“好。”
他们喝完咖啡,换了衣服,一起出门。
电梯里,沈婉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到日历。
11月18日。星期一。
她往下翻。11月19日,星期二。11月20日,星期三。一直翻到12月17日,林越“应该”死的那一天。
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和林越的影子。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怎么了?”林越问。
“没什么。”沈婉说。“走吧。”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去,走进十一月十八号的阳光里。
---
沈婉以为一切结束了。
但她不知道,在她睡着的那一刻,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走进明天的那个瞬间——
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她。
那个人站在某扇窗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林越,是沈婉,是他们并肩走出市局大门的背影。
“有意思。”那个人轻声说。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查到了。那个女孩叫沈婉。她父亲是老沈,三年前失踪的那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对。她也参与进来了。”
又说了什么。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明天见。”他说。
那天晚上,沈婉睡着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心跳如擂鼓。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
11月17日,凌晨4:18。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