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噩梦 深夜的 ...
-
深夜的黑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江迟暮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潮意，又是噩梦，这正是他害怕夜晚的原因，每一次闭眼，都像是主动跳进回忆的泥沼，被那些尖锐的碎片反复凌迟
梦里是熟悉的争吵声，尖锐又清晰，从客厅的门缝里钻进来，刺得江迟暮耳膜隐隐发疼，那是他最恐惧的声音，父亲暴躁的怒吼，像闷雷滚过地板，震得窗棂都在颤，母亲压抑的气音，裹着委屈的气音，两种声音交缠在一起，像上万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骨头里，让他痛入骨髓，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蜷缩
江迟暮在梦里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瓷砖的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窜，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钝痛，他下意识地转身抬头，往头顶的上铺看了一眼——梦里的上铺还躺着人，是小时的江知寒，呼吸平坦，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淡的阴影，睡得很熟，像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自成一方安稳的小天地
他不受控制地挪到门边，指尖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条门缝往外看过去，一片狼藉，客厅的灯亮得刺眼，父亲红着眼眶，额角的青筋暴起，抓起桌角那只青瓷花瓶，那是母亲嫁过来时带的陪嫁，瓶身上还绘着淡粉的桃花，平日里被母亲擦得锃亮，可此刻却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狠狠朝着母亲的方向砸了过去
“砰——”
极其刺耳的破碎声，瓷片飞溅的脆响混着母亲的惊呼，在梦里炸开，江迟暮甚至能闻到花瓶碎裂后，泥土混着瓷粉的腥气，这些画面瞬间被打断，呛得他喉咙发紧
江迟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白色睡衣，黏在背上，凉得像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啪”一声按亮了床边的小台灯，暖黄的灯光立刻漫开，驱散了黑暗的寒意，这盏灯是他特意给自己准备的，从搬进这间屋子起，就一直放在床头，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
灯光驱散了梦魇，却照出了空荡荡的房间，他几乎又是本能地抬头，往上铺望去
上铺空空如也，木板上落着一层薄灰，许久不曾有人触碰，皎洁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时，他从来不拉窗帘，有一丝光照他也很安心，灰尘在光束里轻轻浮动，此刻在台灯的光晕里，那片空荡显得格外冷清，刺得人眼睛发涩
江迟暮的动作猛地僵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空落落地疼，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又忘了
总是这样
十七岁的江知寒，早已不是那个要和他挤在同一间屋子、睡在上铺的小尾巴，他们分房睡已经好几年，这张上铺早就没有了那个蜷缩着睡觉的身影，再也没有在他被噩梦惊醒时，探下脑袋轻声安慰，再也没有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边
方才那下意识的一瞥，不过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是十几年朝夕相伴留下的本能，即便时隔再久，也难以轻易改掉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噩梦带来的心慌还没散去，胸口闷得发沉，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不想再待在房间里被负面情绪困住，只想去客厅坐一会儿，或许能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些
江迟暮轻手轻脚地下床，脚心一碰到地板，便被刺骨的凉意激得一颤，深夜的瓷砖比梦里还要冰冷，他抬手关掉台灯，房间瞬间沉入黑暗，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道细长的光带，在地面铺出一抹微弱的银白，他借着这点微光慢慢走到门口，指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转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客厅，他抬手按下了全部的灯
明亮的光线瞬间铺满整个空间，照亮了柔软的沙发，照亮了茶几上随意摆放的水杯，也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两个少年还带着稚气，肩并肩靠在一起，笑容干净纯粹，眼里没有半点后来的阴霾
他缓缓向后靠去，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布艺的面料贴着后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木纹，那上面还留着江知寒小时候攀爬留下的浅浅痕迹
“咔哒 ”
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安静
江迟暮立刻睁开眼，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江知寒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明显是从熟睡中被惊醒，眼底还蒙着一层睡意朦胧的雾气，感觉看向江迟暮的眼神里，先是迷茫，随即迅速被担忧取代
“哥？”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又温柔，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江迟暮的心尖，也拂去了他心头几分残存的寒意
江迟暮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话，江知寒已经迈步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安静坐下，两人距离很近，膝盖几乎相抵，空气里飘着江知寒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气，是家里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又安心，像是一剂无声的安抚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江知寒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他一般，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腕，试探着他的温度
“我听见你房间有动静，担心你出事 ”
江迟暮喉咙一紧，下意识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没有，就是睡不着，出来坐会儿 ”
他不想让江知寒担心，更不想把那些不堪的回忆再次翻出来，那些刺耳的争吵，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委屈与恐惧，他只想自己一个人扛着，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已经长大的弟弟，江知寒有自己的生活，不该再被他的梦魇拖累
简单敷衍了一句，江迟暮便站起身，脚步有些仓促地往自己房间走，像是在逃避什么，走到门口时，他丢下一句：“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
他以为江知寒会乖乖回房，可手刚握住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他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有回头，径直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两声轻叩，节奏缓慢，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房间里的人
江迟暮没有应声，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江知寒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白瓷杯子外壁透着温热的温度，杯口飘着袅袅热气，浓郁的奶香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床边，将牛奶稳稳放在床头柜上，热气轻轻萦绕在杯口
“哥，喝一点吧，喝了能睡得安稳些 ”江知寒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热过好几次，温度刚好，不烫嘴 ”
江迟暮翻过身，依旧背对着他，态度带着几分固执的抵抗，连安眠药都起不了太大作用的夜晚，他不相信一杯牛奶就能抚平那些深入骨髓的不安，那些藏在心底的阴影，从来都不是一点温暖就能彻底化解的
“不用了，你喝吧，我不想喝 ”他的声音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抵触
江知寒没有再劝，只是安静地把牛奶放好，伸手轻轻替他往上拉了拉被子，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严严实实地裹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悄无声息地后退，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房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微弱又绵长
江迟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上
暖黄的床头灯落在杯壁上，折射出柔和的光，奶香一点点漫进鼻腔，包裹住他，像是一双无声的手，慢慢抚平他心头的褶皱与不安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慢慢坐起身，背靠着床头，伸手轻轻拿起那杯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一路暖到心底，他凑近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抿了一下
温度刚刚好，甜淡也刚刚好，完全是他喜欢的口味，江知寒一直记得他不爱过甜的东西，每次热牛奶都只放一点点糖，连温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简直就是把他所有的喜好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一点点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散开，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渐渐放松，被这杯牛奶一点点融化
原来这么多年，有些温柔，从来都没有变过
喝光最后一口牛奶，他把杯子放回原处，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鼻尖萦绕着奶香与干净的气息，这一次，他没有再被那些尖锐的回忆纠缠，脑海里只剩下江知寒睡眼惺忪的模样，温柔的声音，还有小心翼翼替他盖好被子的动作
后半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他沉入香甜的睡眠，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夜色柔得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整个屋子，也笼罩着两个少年之间，沉默却从未消散的牵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