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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俄篇 加州的阳光 ...

  •   加州的阳光永远不知疲倦。

      俄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那片过分灿烂的蔚蓝——天空是蓝的,泳池的水是蓝的,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某种过于饱和的颜色。这与莫斯科截然不同:那里是铅灰色的天空、厚重云层下苍白的日光,以及空气里永远挥之不去的、属于针叶林和冻土的清冷气息。

      “嘿!发什么呆呢?”

      美从水里钻出来,甩了甩湿漉漉的金发,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趴在泳池边,仰头看着俄,墨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

      “下来啊,”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水温正好。”

      俄站在泳池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短裤——与这个满是比基尼、沙滩裤和防晒油味道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本该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或者在西伯利亚的某个观测站检查设备,而不是站在洛杉矶郊外一栋豪华住宅的后院里,对着一个嬉皮笑脸的美国人发呆。

      三天前,美一通电话打到他办公室:“嘿伙计,给你订了机票,明天下午到LAX,我派人接你。”

      “我没说要——”

      “你需要休假。”美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恼火,“你的助理说了,你连续工作四十七天了。老天,就连我都不会这么干——至少不会连续干。”

      俄想反驳,想说他有他的责任,他的国家需要他,西伯利亚的冻土不会因为领导人在加州晒太阳就停止融化——

      但美已经挂断了电话。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一件被空运过来的违禁品,标签上写着“易碎,需小心轻放”。

      “我说,”美从泳池里爬上来,水顺着结实的腹肌往下淌。他抓起搭在躺椅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然后走到俄面前,微微歪头,“你该不会真的打算穿着T恤在我家后院站一下午吧?”

      “我没有带泳裤。”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哈!”美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肆意,像加州的阳光一样毫无保留,“我有一柜子!走,自己挑。”

      他不由分说地抓住俄的手腕,拉着他往屋里走。俄踉跄了一下,想挣脱,但美的手劲很大,而且握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别墅内部是典型的美式风格:挑高的天花板,巨大的落地窗,白色为主调的装潢,处处透着一股“我很有钱但我装作不在意”的随意。美拉着他穿过客厅,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推开一扇门——

      那确实是个衣帽间,但与其说是衣帽间,不如说是个小型服装店。一整面墙的西装,一整面墙的休闲装,还有一整面墙的……泳裤。

      各式各样的泳裤:纯色的、印花的、条纹的、甚至还有一条印着星条旗的。

      俄盯着那条星条旗泳裤,表情微妙。

      “哦那个,”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咧嘴一笑,“独立日派对上穿过一次。反响热烈。”

      “可以想象。”俄干巴巴地说。

      “好啦好啦,知道你害羞。”美走到另一排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是清一色的黑色泳裤,款式简单,“喏,这些都没穿过,标签都在。挑一条合身的。”

      俄沉默地拿起一条,看了一眼尺码,正合适。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人很准的,伙计。”美眨眨眼,转身往外走,“换好了下来,我给你调杯喝的——保证不是你办公室那些苦得要死的茶水。”

      门关上了。

      俄站在衣帽间中央,手里拿着那条柔软的黑色泳裤,一时有些茫然。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味,像是雪松混着柑橘,是美常用的古龙水味道。窗外,加州的阳光依旧灿烂得不近人情。

      他最终还是换了衣服。

      下楼时,美已经在吧台后面忙碌了。他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色泳裤,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吧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酒瓶、果汁、还有俄叫不出名字的糖浆。

      “来了?”美头也不抬,手里的雪克杯摇晃出清脆的撞击声,“正好,尝尝我的新配方——‘西伯利亚暖流’,专门为你调的。”

      他把调好的酒倒进一个宽口玻璃杯,推过来。酒液是分层的:底部是深蓝色,往上渐变成浅蓝,最上层漂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像极了北极的冰川与雪。

      俄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入口是伏特加的凛冽,随即是某种莓果的酸甜,最后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意——不是酒精的热,而是真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的感觉。

      “怎么样?”美趴在吧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不错。”俄又喝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美笑起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简单的威士忌加冰,然后绕过吧台,重新拉起俄的手,“走,下水。”

      这一次,俄没有挣扎。

      泳池的水确实是温的,不冷也不烫,恰到好处地包裹住身体。俄靠在池边,看着美像条不知疲倦的海豚一样在水里翻腾、潜水、又冒出来,金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某种发光的水草。

      “你知道吗,”美忽然游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池壁上,把他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你太紧绷了。”

      俄抬起眼:“什么?”

      “你。”美凑近了些,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落在俄的锁骨上,微凉,“你整个人都绷得像根弦,随时会断掉的那种。”

      俄想反驳,但美没有给他机会。

      “在莫斯科的时候,你是这样;在联合国的时候,你是这样;现在在我家后院泳池里,你还是这样。”美的声音低了些,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放松点,俄。这里没有记者,没有外交官,没有需要你撑起来的场面。只有我,和一堆喝不完的酒,以及加州的阳光——它又不会吃了你。”

      俄沉默着。水波轻轻晃动,拍打着他的胸口。美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酒精、防晒油和某种爽朗气息的味道。

      “你为什么……”俄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盖过,“为什么总要做这些事?打电话,订机票,把我拉到这里来?”

      美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些惯有的张扬,多了点俄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被拉出来,”美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水面上划着圈,“从你的冬天里,从你的责任里,从你给自己筑的那道墙里。偶尔晒晒太阳,没什么不好的,对吧?”

      俄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下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倒影里的男人眉头微蹙,嘴角紧抿,确实像美说的——紧绷得像根弦。

      “来,”美忽然退开,朝他伸出手,“比赛?看谁先游到对面。”

      “幼稚。”

      “嘿,生活需要一点幼稚!”美已经转身,做出预备的姿势,“三,二,一——!”

      他像箭一样射了出去。俄在原地停顿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

      水下的世界是安静的,隔绝了地面上所有的喧嚣。他伸展四肢,用力划水,感受水流滑过皮肤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比赛,但那种一直盘踞在胸口、沉甸甸的东西,似乎真的随着每一次划水,被一点点冲散了。

      他触壁,浮出水面,抹了把脸。美已经等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他。

      “慢了零点三秒,”美晃了晃手里的防水表,“不过对于一个在冰水里长大的家伙来说,不错了。”

      俄没理他,靠在池边喘气。阳光晒在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加州的天空——那蓝色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看,”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不是比莫斯科的天好看多了?”

      “只是不一样。”俄说。

      “那倒是。”美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池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水的温度,加上阳光的温度,让那接触点变得有些模糊的暖意。“莫斯科有莫斯科的好。冬天的夜晚,雪反射着路灯的光,整条街都静悄悄的,只有你踩在雪上的声音——咔嚓,咔嚓。我也喜欢那样。”

      俄侧过头看他。美闭着眼睛,脸微微仰着,像是在回忆。

      “你去过?”俄问。

      “很多次。”美睁开一只眼,狡黠地眨了眨,“偷偷去的。不戴墨镜,不穿西装,就裹件大衣,在红场上溜达,看小孩子堆雪人,买热腾腾的烤饼吃。”

      俄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金发蓝眼的美国人,裹着厚重的俄罗斯大衣,在零下二十度的红场上啃烤饼。有点滑稽,但又莫名地……和谐。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告诉你干嘛?”美笑,“让你派一队人跟着我,给我讲解克里姆林宫的历史?得了吧,我就想当个普通游客——虽然普通游客不会在阿尔巴特街的酒吧里跟人拼伏特加,还赢了。”

      俄的嘴角动了动。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下次,”他说,声音很轻,“告诉我。我给你当导游。”

      美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像泳池的水,倒映着俄自己的脸。

      “说定了?”美问。

      “说定了。”

      美笑起来,那笑容灿烂得让加州的阳光都黯然失色。他伸出手,小指勾了勾。

      俄看着那根小指,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自己的,轻轻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美用俄语说,发音古怪,但意外地标准。

      “你从哪儿学的?”俄失笑。

      “秘密。”美松开手,又一头扎进水里,再冒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只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接着!”他把一只扔给俄。

      俄下意识接住。橡胶鸭子在他掌心,傻乎乎地咧着嘴。

      “比赛,”美把另一只鸭子放在水面上,用手指推了一下,“看谁的鸭子先游到对面。不准用手划水,只能用吹的。”

      “……你认真的?”

      “当然!”美已经俯下身,对着小黄鸭用力吹了口气。鸭子晃晃悠悠地往前漂了一小段。

      俄盯着自己手里那只傻笑的鸭子,又看了看美——他正全神贯注地鼓着腮帮子,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个玩心大起的大孩子。

      最终,俄叹了口气,俯下身,轻轻吹了一口气。

      鸭子慢悠悠地往前漂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泳池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两个成年男人,一个金发耀眼,一个银发清冷,趴在泳池边,对着两只塑料小黄鸭较劲。美时不时发出夸张的“加油!”或者“不不不偏了!”,而俄始终沉默,只是专注地、一下一下地,吹着他面前那只摇摇晃晃的黄色小东西。

      美的小黄鸭先触壁。他欢呼一声,举起双臂,像个赢了世界冠军的孩子。

      “我赢了!”他宣布,然后游到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输的人要接受惩罚。”

      俄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惩罚?”

      美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得晃眼的牙。

      “明天带你去吃全LA最好吃的汉堡——我请客。”

      俄愣住。他以为会是更幼稚、更荒唐的要求,比如穿着那条星条旗泳裤在院子里跑一圈,或者对着天空大喊“加州万岁”。

      “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美耸耸肩,水珠从肩膀滑落,“不然呢?生活嘛,无非就是阳光、泳池、汉堡,和——”他顿了顿,看着俄,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和能让你忘记烦恼的人。”

      俄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美,看着这个永远张扬、永远热烈、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美国人。他像加州的阳光,过分灿烂,甚至有些刺眼,但却能穿透最顽固的云层,照进那些连自己都遗忘的角落。

      “好。”俄听见自己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露台上,看着加州的夜空。星星没有西伯利亚的多,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柔的海洋。美开了瓶红酒,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偶尔碰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俄。”美忽然开口。

      “嗯?”

      “下次冬天我去莫斯科,”美转过头,侧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你得带我去看极光。我还没看过真的极光。”

      俄沉默了一会儿。

      “极光不是每天都有,”他说,“要看运气。”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美笑,举起酒杯,“更何况,这次有你在。”

      俄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

      “好,”他说,“带你看极光。”

      夜深了,露台上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笼着他们。美已经有些微醺,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美动了动,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俄语,又像是英语,听不真切。

      俄坐回自己的椅子,端起已经微凉的红酒,喝了一口。

      加州的夜晚,其实也没有那么吵闹。至少此刻,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高速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听见身侧那个人均匀的、带着酒意的呼吸。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莫斯科现在应该是清晨了吧。积雪的街道,清冷的空气,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文件。

      但那些都可以等。

      至少今晚,他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只是坐在这里,在一个过分灿烂的地方,陪着一个过分灿烂的人,看一场不属于他的、但意外温柔的夜色。

      “晚安,美利坚。”俄低声说,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毯子下的人,嘴角似乎弯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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