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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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不是你们的本意，那造成的伤害和痛苦就是没有存在过的吗？”和尔悦回头，盯着弟弟诧异的眼神，似乎想将压抑多年的委屈倾泻而出。
可几乎是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种报复心理被她强行压下。
和尔悦匆匆望向自己的家人，对上他们躲闪的眼神时，只极轻地笑了一下，便转身进了房间，将房门反锁。
后背抵上冰冷的木门时，情绪也随之低落。
心口堵着的那种情绪如同巨石般压在她心上，痛得她喘不过气。
呼吸随着和尔悦的心跳频率轻轻地动着，脑海浮现出曾经自己受了委屈也只敢往卧室藏的身影。
那种被注视感，被亲近的人观摩自己难堪模样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和尔悦纤瘦细弱的脖颈。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身体被呼吸带动着剧烈颤抖起来。
和尔悦捂住脑袋，细弱的蚊虫嗡鸣声却顺着指缝透入脑海，激起一阵耳鸣。
她现在的情绪很复杂，有痛苦、有悔恨、也有悲伤，可说到底，好像什么也没有。
一种懵懵的情绪，压在心里不上不下。
——更像是一种无奈。
一种被磋磨过后尝试反抗，最终却无济于事的无奈。
比任何情绪都要可怕的——无奈。
这说明和尔悦对此已经不想反抗了，她已经认命了。
她多年以来好不容易熬出的傲气，被磨平了棱角，接受了现实。
一个人如果接受了现实，便不会再对对自己不利、甚至触碰底线的事情做出任何反抗。
这是很可怕的。
“……”和尔悦抬头，望着窗外忽明忽暗的月光，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片眩晕，脑海中冒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占据了她全部的听觉系统。
视觉是混乱的，她看不清眼前具体有什么，只知道自己看着那月光。
脚步是虚浮的，她走得歪歪扭扭，还差点被床脚绊倒。
停在面前未闭紧的窗帘时，和尔悦抬起无力的手臂，缓缓抓住那蓝色的窗帘。
当窗帘被拉开的瞬间，泥泞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血腥暴力的味道涌入鼻腔。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和尔悦听清了。
有人在喊：“救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也有稚嫩的童音在呼救：“妈妈！妈妈！求你了，别抛弃我！”
还有冷漠的女声：“我不想活了，别救我。”
当青春期第一次产生想死的念头时，和尔悦在手腕上用锋利的刮眉刀在上面划开了一道伤疤。
姥姥发现后，告诉了妈妈。
妈妈知道了，却对此无所作为。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痛苦，至今还是和尔悦心口最深最痛的伤疤，始终无法愈合。
偏偏手腕上的伤疤，在第二个月便已经完全愈合了。
“……”和尔悦下意识地低下头，在手腕上寻找那处看不出痕迹的伤疤，回想记忆中流血的模样。
“好讽刺啊。”和尔悦闭上双眼，感受着卧室中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脸上的触觉，喃喃自语，“我人生中感受到的第一次被爱和第一次被抛弃，都是从亲情中获得的。”
她张开双臂，拥抱着看不见的自己，仰起头，又长叹了一口气。
当后背落在柔软的床铺时，和尔悦裸露在外的手臂碰触到了那件连衣裙。
手腕上已经看不见的伤疤碰触到那连衣裙柔软的触感时，和尔突兀地笑了。
先是一声极轻的自嘲，然后再是越发明显的疯笑。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心脏，趴在那件连衣裙上，蜷缩的手指将其捏皱，抵在心口。
“哈哈哈哈哈。”和尔悦控制不住地笑着，窗外狂风大作，吹得窗沿嗡嗡作响，好似和尔悦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的心跳一般。
一滴雨落在窗户上，砸得整个卧室都能听见。
紧接着，便是更多更大的雨滴砸了下来，将整个世界清洗，将所有污浊洗涤，包括和尔悦的心。
“对不起。”和尔悦从牙间挤出这三个字，混沌的心灵渐渐平息，遮住瞳孔的雾霾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你不用说对不起。”妈妈温柔慈祥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声音很轻，很微弱，像幻听一般。
但和尔悦还是睁开了双眼，她坐起身，望向空无一物的墙壁时，声音再一次传来，墙壁上也倒映出虚影。
六岁那年刚上小学的和尔悦，因为到了陌生的封闭空间，没有熟悉的人，更害怕离开妈妈，便扑在保安怀里，哭着闹着说：“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我不是，放我回家！我要回家！”
像是心有所感一般，妈妈回来了。
她看着怀里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和尔悦，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妈妈在，妈妈没有不要你。”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六岁的和尔悦连话也说不清，只会伸出手死死抱着妈妈，抽抽噎噎地哭，“我、我不是坏孩子，妈妈，不要丢下我！”
“我们尔悦是最坚强的小朋友。”妈妈生疏地拍着和尔悦的后背，轻声安抚她，“你不用说对不起，是妈妈应该说对不起，妈妈不应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是妈妈错了。”
妈妈二十岁嫁给了爸爸，同年生下了和尔悦。
她青年时不爱学习，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十四岁便辍学在家里干活，到十六岁出门打工。
十八岁孤身一人闯入陌生的省会，在一家宠物店工作，遇到了爸爸，便就以为遇到了良人。
妈妈在还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年龄成了家，生了孩子，大部分时间被困在家庭苦闷的柴米油盐中。
所以，她的母爱来得总是莫名其妙。
和尔悦从小活在妈妈的忽冷忽热中，活在爸爸的事不关己里，活在自己眼中错综复杂的世界。
因此，她爱上了摄影，热衷于记录所有短暂且来之不易的幸福。
亲情，是和尔悦学会的第一种感情，所以困扰她多年，始终无法割舍。
后来和尔悦长大，回想起六岁那年的糗事时，问了妈妈：“妈，为什么当时我哭了没多久你就来了啊？”
“这个嘛……”妈妈笑了笑，将手中剥好的虾递到和尔悦嘴边，见和尔悦乖巧地吃下，她才回答，“妈妈当年送你进去后，心里总是不踏实，便想在外面逛逛。谁知道你真的哭着不愿意进呢？我们娘俩算不算心有灵犀啊？”
“嗯！”和尔悦粲然一笑，抱着妈妈说，“妈妈，你是我最喜欢、最爱、最在意的妈妈！”
当时妈妈还打趣她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妈妈了，和尔悦连忙摇头，又抱着妈妈亲了许久，才把妈妈哄好。
在母女情中，和尔悦痛并快乐着，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妈妈的女儿。
和尔悦支持妈妈的所有决定，甚至愿意为她的选择而退步。
和尔悦不后悔，她只是恨自己的软弱与迁就让自己和家人受了很多委屈。
在亲情中，和尔悦可以退步，她只是不希望妈妈为了她退步。
这种感情是复杂的，亲情是比世界上任何感情都要复杂的情感。
妈妈不会爱人，却把独一份真挚的爱给了和尔悦——这个她闯鬼门关也要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
和尔悦从小在这种家庭情况中长大，所以也不懂什么是爱、怎样去爱。
她最能拿得出手的爱，是包容，是迁就，是退让。
李哲辰看得出和尔悦对自己的感情中迁就大于爱，和尔悦也看得出李哲辰看自己的眼神中悲伤大于欣喜。
两个奇怪的人，因为一场看似梦幻却又合理的旅途彼此相依，便再也没法挪开心。
模糊的投影消散，和尔悦笑了，她睁开双眼，摸着干燥的眼角，主动站起了身。
亲情是过去时和未来时，而爱情，才是她正在经历的“现在时”。
推开这扇被和尔悦紧闭的玻璃窗，望着楼下小到看不清轮廓的电动车，和尔悦坚定的身影爬出窗外，那是跟不久前爬出李哲辰家一样的动作。
她不能一直困在过去，也不能一直幻想未来。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离开梦境，找到李哲辰，活下去。
让西奥多和让娜成为过去式，让李哲辰与和尔悦成为未来路。
失重的感觉渐渐包裹住和尔悦的身体，占据她的全部感官，却改变不了她的心。
身后传来妈妈爸爸弟弟三人惊恐的呼喊，和尔悦没回头，她缓缓闭上双眼，将堵在心口的情绪吐出：“我讨厌你们，也爱你们。”
当身体碰触到坚硬的地面时，疼痛顺着手臂传到全身上下。
手臂发麻的感觉痛得和尔悦睁开了眼，她下意识地摸向身下的木地板，待意识清醒过后，才扶着床边站起身。
发髻中藏着的子弹掉落，和尔悦迅速抓起，重新塞回了头发里。
和尔悦捂着脑袋，在沙发上坐了许久，见李哲辰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便也出了门。
外面硝烟弥漫，和尔悦裹着一块灰布将耀眼的赤色头发藏在里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朝着码头的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