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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一枝人间 春游 ...

  •   春游·第一篇

      暮春的日头暖得正好,风是软的,吹在脸上像一层薄纱,不燥不烈,只把天地烘得一片敞亮。

      阿禾就是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从山上走下来的。

      身上没有贵重物件,没有金银细软,连行囊都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床洗得发白的旧布褥,几件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根磨得光滑的草绳,鞋底沾着层层叠叠的山泥,走在田埂上,一步一个浅印,踏实得没有半分虚浮。

      她走得不急。

      山里活了十几年,早习惯了日出而行、日落而息,习惯了风来听风、雨来听雨,习惯了万事慢慢走、静静等。脚下是农人翻松过的土地,田垄一排接一排,顺着地势缓缓铺开,望不到尽头。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腥气,混着刚冒头的青草香、田边野菜的淡味,那是大地最原本、最干净的气息,闻一口,心都跟着沉下来,稳下来。

      山脚下的草长得软,一丛一丛,被风拂得轻轻起伏,像大地轻轻呼吸。阿禾在一片向阳的平地停下,慢慢蹲下身歇脚。阳光毫无保留地铺在她肩上、发顶、手背上,暖得人四肢都松快。她没有想过去往哪里,没有盘算未来有多难,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云慢慢飘,看风穿过田野,看远处隐约的炊烟,听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轻叫。

      就在脚边一丛软草里,静静躺着一截细树枝。

      不粗,不长,不奇特,不惊艳。没有奇形怪状,没有异色花纹,更没有半点神异光芒,就是一截从树上自然脱落、被风吹落、被阳光晒过、被露水打湿过的小枝。枝干清瘦干净,带着浅淡的木色,叶片小小的、圆圆的,被阳光一照,脉络清浅分明,像被人用最淡的笔轻轻描过,朴素得像一幅不上浓色、不添花哨的小画。

      阿禾伸出手,轻轻拾起。

      木头微凉,触手却很快生温,质感细腻,没有扎手的毛刺,没有突兀的节疤,就是一根再平常不过、随处可见的树枝。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烧火都嫌细的废料,是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可她看着它,心里忽然就静了。

      没有什么命中注定,没有什么天赐机缘,没有什么孤独到非要抓住一根东西取暖。她不缺所谓依靠,不盼什么救赎,不期待谁来陪,更不向往那些旁人嘴里轰轰烈烈的情缘与陪伴。

      在她过去十几年的山里岁月里,没有人声嘈杂,没有人情往来,只有山、风、树、石、日月与晨昏,她早已学会了一个人安稳度日,一个人扛过风雨,一个人把清淡日子过得有序。

      她只是觉得,这树枝安安静静的,像她。

      像她想要的生活——不张扬,不喧闹,不攀附,不依赖,就这么朴素地立着,稳稳地活着。

      阿禾从肩上旧布褥的边缘,轻轻拆出一段米白色的棉线。线很细,有些起毛,是布褥用久了自然磨出来的痕迹,她一点点扯下来,不慌不忙,绕在树枝上端偏上的位置,一圈一圈,缠得平整,最后打了一个结实又简单的结。

      她抬手,把树枝往手腕上一套。
      棉线不长不短,刚好贴住腕间,树枝垂下来,轻轻晃了晃,安静地贴着她的手背。不重,不硌,不闹,不吵,像一片轻轻落下来的影子,安安稳稳,成了她身上唯一一点不算装饰的装饰。

      阿禾望着它,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风听得见。

      “就叫你春油吧。”

      春天的春,油画的油。

      不是什么法器,不是什么信物,不是什么寄托思念的物件,更不是用来替代某个人、某只猫狗的陪伴。

      在她这里,从来没有什么男朋友、没有所谓灵魂伴侣、没有宠物、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逢与告别,也没有伤春悲秋的孤独。那些旁人眼里不可或缺的情感与依靠,在她这里,通通没有,也通通不需要。

      她要的,从来都简单。

      是脚下踏实的土地,是头顶安稳的太阳,是吹过田野的风,是不慌不忙的晨昏,是一口干净的水,是一顿能吃饱的饭,是日复一日、不被打扰的朴实生活。

      而春油,就是这一切的缩影。

      它不是活物,不会说话,不会撒娇,不会在她难过时安慰她,不会在她孤单时陪着她说话。可它也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会索取,不会要求她坚强,也不会评判她的平凡。它就安安静静挂在她手腕上,她走,它跟着走;她停,它跟着停;她劳作,它贴着她的手背;她休息,它静静躺在她掌心。
      无声,无息,却一直都在。

      阿禾轻轻捏了捏树枝。木质感依旧温润,叶片软软的,没有半点攻击性,像天地送给她最朴素的礼物。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脚沾着的草屑与泥土,旧布褥在肩上稳稳贴着,山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刻意去理,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腕间的春油。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田野,土地被翻得松软整齐,远处的村落藏在绿树之间,炊烟淡淡升起,鸡犬之声隐约可闻,那是人间最平常、最烟火的模样。身后是她走过的山路,蜿蜒曲折,隐在山林之间,那是她的过去,安静,沉默,不必再回头。

      阿禾没有回望。

      她不需要告别,不需要仪式,不需要感慨。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未到来,她只活在当下这一步里,活在脚下这方泥土上,活在腕间这一截小小的树枝旁。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属于她朴实无华的人间。

      田埂不宽,两边是刚冒芽的作物,嫩绿色的小叶子迎着阳光舒展,生命力不强壮,却格外执着。
      阿禾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鞋底陷进微湿的泥土里,再抬起来,带着大地的温度。风从前方吹来,穿过整片田野,带着庄稼与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也拂过她手腕上的春油。

      小树枝轻轻晃动,不声不响。

      她路过一片水洼,水面平静如镜,映着蓝天、白云、她的身影,还有腕间那一点浅绿的枝影。她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水里的姑娘眉眼清淡,没有妆容,没有修饰,头发随意束着,衣着朴素,身上唯一一点“特别”,就是那根捡来的树枝。

      没有惊艳,没有可怜,只有安稳。

      阿禾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开心到极致,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喜事,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珠宝首饰,没有旁人簇拥,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所谓深情,没有期待,没有失望,没有牵挂,没有负累。她只有一床旧褥,一身粗衣,一方天地,一截树枝,和一整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就够了。

      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正在田里劳作的农人,他们低着头,弯腰插秧、锄草、松土,脸上沾着泥,额上渗着汗,动作重复而枯燥,却每一下都认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山上下来的陌生姑娘,也没有人上前搭话,乡村的日子本就如此,各人顾着各人的地,各人守着各人的生活,不打扰,不窥探,温和又疏离。

      阿禾也不主动靠近。

      她知道,自己要的不是融入谁,不是依附谁,不是成为谁的家人、谁的伴侣、谁的依靠。她要的,只是一小块能落脚的地,一个能遮风的地方,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劳作,和一份不被任何人打乱的平静。

      腕间的春油,一直安安静静陪着她。
      它陪着她走过长长的田埂,陪着她看太阳慢慢向西斜,陪着她感受风从暖热变得微凉,陪着她听田野里渐渐多起来的虫鸣。它不会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安;它不会动作,却比任何拥抱都更长久。

      阿禾渐渐明白。

      真正的陪伴,从来不是某个人,不是某只宠物,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朝朝暮暮的相守。真正的陪伴,是朴素,是简约,是无声,是长久,是不索取、不依赖、不纠缠。是风陪着大地,是阳光陪着草木,是日月陪着晨昏,是她,陪着她自己。

      而春油,就是这份陪伴的形状。

      它不是她的救赎,不是她的寄托,不是她排遣孤独的工具。它只是一根树枝,来自自然,归于平淡,和她一样,生于天地,活于烟火,不卑不亢,不争不抢,安安静静,走完自己的一生。

      太阳慢慢落到远处的树梢边,把天空染成浅淡的金红色。晚霞不浓,不艳,朴素得像一块淡色的布,铺在天边。田野里的农人渐渐收拾农具回家,田埂上的人影慢慢散去,只剩下风,还在轻轻吹着。

      阿禾在一片靠近村落、却又不算喧闹的地方停下。

      面前有一小块闲置的空地,土地平整,旁边有野草闲花,不远处有一口老井,井边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这里不算好,不算富贵,却足够安静,足够踏实,足够她一个人慢慢打理,慢慢过日子。

      她放下肩上的旧布褥,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抬手,轻轻取下腕间的春游,捧在掌心。

      树枝依旧是那副模样,普通,清淡,不起眼。可在夕阳的光里,叶片泛着浅淡的光,纹路清晰温柔,像一幅最朴素的小画,安安静静躺在她手里。

      阿禾低头,看着它,心里一片澄明。
      她这一生,不盼良缘,不盼依靠,不盼富贵,不盼盛名。

      她只要——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地可种,有饭可吃。

      有风可吹,有阳可晒。

      有一根安安静静的树枝,挂在腕间,陪她走过岁岁年年。

      没有男朋友,没有宠物,没有喧嚣的情感,没有纠缠的关系。

      只有生活,最本真、最朴素、最踏实的生活。

      她把春游重新套回手腕,棉线轻轻贴住皮肤,树枝安稳垂落。

      夕阳落在她身上,暖得恰到好处。
      远处村落的灯火一点点亮起,微弱,却温暖。

      风穿过空地,草叶轻轻摇晃。

      腕间的树枝,无声无息。

      阿禾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属于她的、朴实无华的人间。

      没有惊喜,没有波澜,没有传奇。
      只有安稳,只有平静,只有长久。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轻得融进风里。
      “以后,就一起过日子吧。”

      从今往后,山高水长,人间烟火。

      她有她自己,有脚下的土地,有头顶的太阳,有风,有晨昏,有一根叫做春油的树枝。
      如此,便已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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