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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玉碎 他像一只鹤 ...

  •   大胤有个玉面阎王,姓苏名世安,家住东宫偏殿落雨轩。

      今年堪堪二十七,是大胤百年一遇的连中三元。十八岁解元、十九岁会元、二十岁状元,赐进士及第,七年前奉旨入东宫,做了太子太傅。

      他眉目清俊如寒玉裁成,着素色锦袍永远身姿挺拔,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清冷自持,朝堂之上素来刚正不阿,议事时直言不讳,哪怕是皇帝面前,也敢驳权臣谬论,更不屑攀附结党,是以得罪了满朝趋炎附势之辈。

      对了,腹诽他的人能从午门排到东华门。

      今天太傅又和丞相吵架了。

      我站在百官前列,无语地看着丞相那个年逾古稀的糟老头子血口喷人。

      今天的理由也是格外的愚蠢。

      我扭头看着先生。

      他立于玉阶前广袖微垂,指节抵住心口暗压绞痛,面色却如冷月照雪。

      “臣所奏赈灾三策皆依律法、循民情,御史既言“结党”,敢问与何人结党?证据何在?”

      殿内嗡然,无数目光投向他,有担忧,有快意,更多是冰冷的审视。龙椅上的帝王沉默,指尖轻叩扶手。

      他抬起被冷汗浸湿的眼睫,声音依然清冽。
      “若为国事直谏便是结党,那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敢为百姓言?”

      丞相冷笑一声,向皇帝拱手。
      “苏太傅,证据确凿,你还要如何辩解?”

      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丞相所指证据,可是那封仿冒笔迹的书信?臣书房里留有历年奏章草稿,墨韵笔锋皆可对照。”

      我暗暗攥拳,站出列。
      “父皇,请听儿臣一言。”

      先生目光微动,他低头。
      “殿下……此事与东宫无关。”

      我扭头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沉声。
      “太傅是孤的老师,自然与东宫有关。”

      他呼吸一滞,袖中药瓶险些滑落。
      “陛下明鉴,臣……咳……”

      他侧身以袖掩唇,指节攥得发白。

      我抑制住想扶他的冲动,开口声音平静。
      “父皇,太傅为人清正,绝无可能结党…至于不敬太子,儿臣愿亲自作证。”

      他闭目深吸气,再睁眼时已恢复从容。
      “殿下不必多言。陛下若觉臣有罪,臣……愿领责罚。”

      我猛地回头。
      他对上我目光,轻轻摇头。

      皇上沉默片刻。
      “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他躬身时指尖微颤,衣领处已透出冷汗。
      “臣……谢陛下轻判。”

      我急了,还要再言。
      可被他回身以目光止住,唇色泛白却字字清晰。
      “殿下……莫要违逆圣意。”

      我眼看着宫人前来。
      “苏太傅,请吧。”

      我看见他最后向我一望,转身走向殿门时踉跄一步,青石地砖映出单薄影子。

      “有劳。”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云端。

      殿外下着大雪,已是戌时,雪地上已架好长凳,群臣殿内观刑。

      他解下外袍叠好置于雪地,俯身时长发垂落遮住眉眼,护心药瓶从袖中滑出滚入积雪。

      我目光落在青翠瓷瓶上,那是我从老太医那儿求的方子,护心补气。

      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雪,他又被弹劾,罚了俸禄。
      大抵是心情不好,也可能是忘了。他当晚告了假,也没来检查我抄的三遍《盐铁论》。

      嗯…秉着尊师重道的一颗求学之心,我冒冒失失闯入落雨轩。

      奇怪,门没锁。
      窗也大开着。
      屋内一片漆黑,我小心地走进门。

      内室只留了一盏烛火,火光微微颤抖,随时要熄灭的样子。
      东宫这么缺钱了吗…还是那群小厮又犯懒。

      “殿下。”
      那声音有点抖。
      是先生。

      我抬眼,看到了榻上蜷着的人。
      是雪白的中衣,与宽大的紫色朝服,玄色的常服,青烟色的大氅不同。

      像一只鹤。

      “过来。”

      我愣了愣,已经走了过去。

      他慢慢抬头,声音有点不稳,却还笑着。
      “回去吧,今晚不察功课。”

      我看着他,不说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其实没抄完。”

      行,果然“品性纯良”,这时候不应该先关心再烧炭再端药吗???

      他一怔,低低地笑了。

      嗯…也不赖,反正笑了。我也跟着笑。

      可他随即咳得撕心裂肺。
      我笑不出来了。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雪。

      起初只是三两片,悄无声息地贴在窗纸上,旋即化成一摊水渍。待到太医们提着药箱匆匆离去,那雪已经下得紧了,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将落雨轩檐角的那盏孤灯都罩得朦胧。

      我站在廊下,看那些白色的小东西打着旋儿落进院子里,落在白日里他还躺过的那张美人靠上——那时他穿着那件青烟色的常服,歪在那里看我练字,偶尔咳嗽两声,都用袖子掩住了,生怕喷出些不干净的东西来沾污了纸墨。现下那张美人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谁随手撒的纸钱。

      屋里头药气还没散尽,混着炭火的暖意,一股脑儿地从我身后半开的门里涌出来。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进出,端着铜盆,换着炭盆里的灰,人人脸上都绷着一根弦,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我听见里头他在睡,呼吸还算平稳,只是偶尔从喉咙里滚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很快又被药劲儿压下去了。

      我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若是今晚我没有去,若是他像往常那样打发了我便独自熬着,若是那些太医来得再晚一刻——我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廊下的风灌进领口,比方才更冷了三分。

      雪落在我的睫毛上,凉丝丝的。我眨了眨眼,没动。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是小太监捧着新添的炭,压低了声音劝我:“殿下,夜深了,仔细着凉,不如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再来瞧先生。”

      我没回头,只盯着那片被雪渐渐盖满的美人靠。

      “不必。”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还要涩,“我在这儿守着。”

      小太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躬身退回去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我肩头积起一层白。我忽然想,他方才咳得那样厉害,脸都憋红了,手还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指尖凉得吓人。可就算那样,他竟还冲我笑了一下。

      傻先生。

      我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

      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雪地上碎成一片。

      当晚落雨轩内灯火通明,太医站了一屋,才捞回他一条命。

      现在想来还后怕得紧。
      若是当日我未去……小太子是不是就没有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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