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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不撞南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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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吃过晚饭,洗完澡便早早回了房间。农村的夜晚静得深沉,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她靠在床头,机械地刷了一会儿短视频,指尖习惯性地一划,界面切到了微信。
像过去半个月里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一样,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进入朋友圈。然而,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片刻意维持的“云淡风轻”,而是几道冰冷无情的横线——。她心下一沉,手指有些发僵,下意识地点开转账界面,尝试着输入了一个微小的金额。屏幕上瞬间弹出的提示,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她眼里:「你不是收款方好友」。
吴旭光……竟然把她删除了。
这几个字,无声,却震耳欲聋。这些天来所有强撑的平静、自我安慰的洒脱、压抑的委屈和隐忍的愤怒,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火山,轰然喷发,将她连日来苦苦维持的体面炸得粉碎。那股灼热的气流从胸腔直冲头顶,委屈与愤怒交织成滚烫的岩浆,在体内疯狂奔突,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撕裂。
她想放声痛哭,想把所有堵在喉咙里的酸楚和绝望都哭喊出来。可是,楼下父母房间的灯早已熄灭,他们已沉入梦乡。她不能,也不敢惊动他们。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将哭声堵在喉咙里,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受伤的兽,在无边的黑暗里瑟瑟发抖。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巾,她捂住嘴巴,任由压抑的呜咽和崩溃的颤抖将自己彻底淹没。
哭到力竭,眼泪流干,随之涌上心头的,是更猛烈的不甘。凭什么?连一句解释、一个质问的机会都不给?这种单方面切断一切联系、如同人间蒸发般的不负责任,彻底点燃了她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猛地坐起身,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狼藉的泪痕。黑暗中,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不再是迷惘和痛苦,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重新穿好衣服,拿起包包,蹑手蹑脚地拧开房门,走下楼梯,轻轻打开大门。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浓黑夜色,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但这片黑暗,再也挡不住她的脚步和那颗急于寻求答案的心。她要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她沿着漆黑的公路走了很久,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远处城区的灯火。她自己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在这四下无人的深夜里,竟全然忘记了害怕。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刺目的车灯扫过她孤零零的身影,司机都诧异地朝她多看几眼。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而她的思绪,比这纷飞的发丝更加混乱。
一路上,她一遍遍在心里排练着见到他时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质问,语气从愤怒到委屈,又从委屈到决绝。可想着想着,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万一,他根本不在家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不撞南墙不回头?就算那真是南墙,她今晚也要一头撞上去,撞个明白,拼个……你死我活。
又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走到了城区的边缘。很幸运地拦到一辆出租车,报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司机说不怎么认识那片,只能开着导航走。计价器跳动的数字让她心惊,最终停在四十多块——几乎是她身上现金的一半。她还是咬牙付了。这一路,车窗外的街灯明明灭灭,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可终究还是到了。
小区里寂静无声,早已没有行人。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深蓝色小轿车,静静停在马路边,夜色下,泛着深蓝色的幽光。是的,他在。门口保安室的灯亮着,保安正支着脑袋打盹。她猫下腰,悄无声息地从栏杆下的缝隙钻了过去,凭着一股横冲直撞的怒气,找到了他住的那栋单元楼。
楼道的门禁紧闭,深更半夜,谁会给她开门?可她压根没想过退却。她看了一眼时间,已过凌晨。就在她盯着那冰冷的电子锁面板,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咔哒”一声,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垃圾袋走出来。文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在那扇厚重的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侧身挤了进去,大步流星冲向电梯。
电梯门正要关闭,她连忙伸手拦住。刚刚丢完垃圾回来的老太太走进来,打量了她一眼——长发披散,素面朝天,眼眶红肿,神情憔悴,在这凌晨时分显得格外突兀。文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话找话地问:“您这么大年纪,怎么还半夜出来倒垃圾?”老太太刚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全,“叮”的一声,电梯已到达楼层。文初来不及听完,已快步走了出去。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她能听见隔壁隐约传来夫妻压低声音的争吵。吴旭光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手敲门。
起初是克制的“叩叩”声,随后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杂乱无章地砸在门板上。里面却死寂一片,毫无动静。
头顶的声控灯早已熄灭,她陷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敲着那扇不会开启的门,直到敲门声里带上了绝望的颤抖,直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敲错了门。
手机连上了熟悉的Wi-Fi,电量告急的提示再次亮起。她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身体一点点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像被遗弃在角落的包袱。头顶的感应灯早已熄灭多时,黑暗将她彻底吞没。可她仍旧固执地抬起手,指节早已敲得红肿破皮,一下,又一下,机械地叩在门上,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微弱而绝望。
她开始怀疑,他或许真的不在家。可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汹涌的不甘。她已经做好了在这扇门前坐到天亮的准备,哪怕今夜无眠。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久到她的双腿从酸麻到失去知觉,久到心底那点残存的希望几乎被黑暗磨灭殆尽。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拖着麻木的身体离开时,右侧那扇她敲了无数遍的门,“豁”地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他穿着居家睡裤和短袖T恤,眼镜没戴,头发微乱,脸上带着刚从沉睡中惊醒的惺忪与困惑。看到蜷缩在门口黑暗里的她,他整个人明显愣住,睡意瞬间消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门内强烈的光线猛然涌出,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挡住脸,这一刻,强烈的羞耻感和荒唐感几乎将她淹没——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不敢看他,仍旧用手掩着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难堪的一切。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来拉她,指尖碰到她冰凉得吓人的手腕。
她避开他的手,提起地上的包包,径直走进客厅,在熟悉的沙发上坐下,从包里翻出充电器,插上插座,给早已黑屏的手机续上电。一系列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的镇定。
“我问完就走。”她声音干涩,没有抬头。
他走进卧室,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件外套,却没有披上。他看着她,低声说:“这么晚了,你能去哪?”
她假装没听见,不想被任何话语动摇决心,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想要一个理由。”一个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删除拉黑、为什么连句解释都不屑给予的理由。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离她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能看清彼此却又留有安全距离的位置。她抬手,机械地挽了挽左侧散落的头发,右侧的长发却仍旧垂下来,恰好遮住了她的侧脸,也阻挡了她看向他的视线,仿佛一道脆弱的屏障。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发酵,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他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终究无言。
她等了很久,等到心口那团火烧成了冰冷的灰烬,终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疲惫。
“我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可笑的、强撑的义正辞严,“我只要你一个解释。说完我就走。”
他还是不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除了让叶子把杯子还给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积压了半个月的委屈、愤怒、不解,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化作这句带着哭腔的质问,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怎么来的?”他不答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从家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大路,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她扬起脸,语气无比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就为了要一个理由。”
“今天……上什么班?”他话题忽然一转。
“我没上班。”文初语气很冲,带着明显的抵触。
“你没上班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又像只是无意义的重复。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翻涌的湿意,声音却泄露了哽咽:“你都把我微信删了,还管我上什么班?”
他再次陷入沉默。
她吸了吸鼻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最久、也最让她不安的猜测:“是因为……那天凌晨,我没接你电话吗?”
这回,他倒是很快开口了,语气平平:“你还记得是哪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