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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民集(3)涟漪 第3章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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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涟漪
沈雾看见了那个人。
不是正面看见的。是影子。
当时他正蹲在刘叔的货摊后面清点麻袋,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整个集市中心切成明暗两半。他在暗处,光在明处。然后一道影子从他脚边划过,修长的,安静的,像一根落进水面却不惊起涟漪的针。
他抬起头。
人群熙熙攘攘,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什么都没有。
影子已经过去了。
沈雾低头继续清点麻袋,手指拨过粗粝的麻绳,心里却在算:那个影子的方向,是往营地去的。
深巢的人。
他以为自己不会多想。但那道影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不属于这片嘈杂。
刘叔凑过来,递给他一碗水:“想什么呢?”
沈雾接过碗,笑了笑:“没想什么。这袋盐好像受潮了,你摸。”
话题就这么岔过去了。
但他知道,自己刚才想的不是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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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时候,沈雾去给丫丫他们送吃的。
三个孩子蹲在老地方,缩成一团。丫丫看见他,眼睛亮起来,但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她往后缩了缩,把两个小的护在身后。
沈雾在她面前蹲下,把饼递过去。
丫丫没接。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怎么了?”
丫丫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的,然后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有人来找我们。”
沈雾的笑容顿了一瞬。
“什么人?”
“不认识的。”丫丫说,“男的,很高的,穿黑衣服。他问我们,认不认识一个粉色头发的人。”
沈雾没有说话。
“我们说认识。他又问,那个人平时都在哪里。我们说了集市,说了你住的巷子,说了……”丫丫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了舟浅姐姐那边。”
舟浅。
那个眼睛沉黑的女孩。
沈雾把饼塞进丫丫手里,站起身。
“他还问什么了?”
“问完了就走了。”丫丫仰头看他,“沈雾哥哥,那个人是不是坏人?”
沈雾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不是。可能是新来的,想找人帮忙。”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穿黑衣服的。很高的。在打听他。
深巢的人,打听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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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沈雾没有去哨塔。
他在帮刘叔收摊,把剩下的几袋粗盐搬上板车。刘叔在旁边念叨,说这几天夜嚎兽越来越多,守夜队的人手不够,明天得加钱才有人愿意守。
沈雾“嗯”了一声,把最后一袋盐码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空气。
然后是一声惨叫。
从西边传来的。
沈雾直起身,往那个方向看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刘叔也听见了,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怎、怎么回事?”
沈雾没回答。他往西边走去。
不是快走。是平常的步子。
但刘叔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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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围栏已经乱成一团。
十几只夜嚎兽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正在和守夜队的人缠斗。灰色的皮毛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只有一双双泛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飘浮的鬼火。
沈雾站在人群边缘,看着。
他看见一只夜嚎兽扑倒了一个守夜队的汉子,利齿咬进他的肩膀,血溅出来,在昏暗中几乎是黑色的。旁边的人用刀砍上去,砍在夜嚎兽的脊背上,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他看见另一只夜嚎兽被三根长矛同时刺穿,却还在挣扎,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有人被它的尾巴扫中,倒飞出去,撞在围栏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看见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引来更多的黑影。
他没有动。
周围的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沈雾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某处。
围栏的缺口。不大,刚好够一只夜嚎兽钻进来。边缘的切口——不是撕裂的,是割开的。
刀割的。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沈雾的目光从缺口移开,扫过周围的黑暗。
有人在看着这里。
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又来了——很轻,很淡,像一根羽毛从后颈划过。
他没有回头去找那道视线。他只是收回目光,然后——
动了。
不是跑,不是冲。只是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在集市里闲逛。
但三秒后,他已经站在一只夜嚎兽面前。
那只兽正在撕咬一具尸体,听见动静,抬起头,一双泛绿的眼睛盯住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前爪刨地,然后扑过来。
沈雾侧身。
夜嚎兽从他耳边掠过,带起的风掀起他的头发。他手里的东西在这瞬间递了出去——不知什么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截铁棍,不长,半臂左右,像是随手从地上捡的。
铁棍捅进夜嚎兽的眼睛。
不是刺。是捅。往里,再往里,直到整根没入。
夜嚎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在空中扭曲,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雾把铁棍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血。
周围的人愣住了。那双泛绿的眼睛已经暗下去,血从眼眶里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沈雾没有看那具尸体。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下一只夜嚎兽身上。
那只兽正在撕咬一个受伤的守夜人。沈雾走过去,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他经过那人身边时,随手把他往后一拽,那人翻滚着离开兽口。
夜嚎兽扑空了,转头,看见沈雾。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吼,前爪刨地,准备再扑。
沈雾看着它。
然后他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
他把铁棍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那只手上有血,是刚才那只夜嚎兽的,还是温的。
夜嚎兽盯着他。
盯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
沈雾往前走了一步。
夜嚎兽又退了一步。
周围的人看呆了。一只夜嚎兽,一只刚杀了两个人的夜嚎兽,在往后退。在怕什么?
怕他?
沈雾又往前走了一步。夜嚎兽转身就跑,撞翻了后面一只正在扑咬的同伴,两只滚成一团,发出惊恐的嘶叫。
沈雾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只兽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处战团。
围栏边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时,地上躺着十三只夜嚎兽的尸体。守夜队死了四个,伤了九个。
沈雾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的铁棍杵在地上,血迹已经干了。他的衣服上有几处溅到的血,但不是他的。他的呼吸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有。
有人走过来,是守夜队的一个小头目,姓张,三十来岁,手臂上缠着刚包扎好的绷带。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雾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张哥。伤口没事吧?”
张头目愣住了。
那个笑,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真诚的,让人如沐春风的。
但刚才,他亲眼看见这个人用一根铁棍捅穿了夜嚎兽的眼眶。亲眼看见一只夜嚎兽被他吓得转身就跑。亲眼看见他在三秒内杀了三只兽,救了两个人,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坐下来。
“你……你……”张头目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雾站起来,把铁棍递给他:“这个借你们的,明天还我。”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身后,张头目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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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雾没有回棚屋。
他走进一条窄巷,在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
月光照不到这里,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见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亮着。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只手干净得很。血早就擦掉了,在衣服上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着像一双很普通的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杀过多少东西。
不是夜嚎兽。是别的。更早的,更久的。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刚才那个瞬间,他做得太多了。
三秒杀一只,可以解释成运气。把夜嚎兽吓跑,解释不了。救人的时机和手法,也解释不了。
他本可以不出手。
那些夜嚎兽,杀不了他。就算流民集被攻破,他也能跑。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从来都是只靠自己。
那他为什么出手?
沈雾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
他只是……想出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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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那条窄巷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
蹲在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脏兮兮的脸和那双沉黑的眼睛。
舟浅。
她在看他。
沈雾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舟浅没回答。她看着他,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衣服上的血迹。袖口蹭破的一点口子。手上没伤,但有一道干涸的红痕,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杀了多少只?”
沈雾顿了一下。
舟浅抬起眼睛,对上他的:“我刚才在那边。都看见了。”
沈雾看着她。
她看见了。从开始到结束,她都看见了。
他应该觉得麻烦。应该想怎么封她的口。应该——
但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的视线平齐。
“怕吗?”
舟浅摇头。
“不怕?”
舟浅又摇头。
沈雾看着她。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崇拜。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跑?”他问。
舟浅说:“你在这里。”
沈雾愣了一下。
舟浅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在这里,我就不跑。”
沈雾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儿,看着面前缩成一团的女孩。小小的,瘦瘦的,脏兮兮的。
他应该起身离开。应该和她说“别往外说”。应该做所有该做的事。
但他只是蹲着。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饼,塞进她手里。
舟浅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黑得像两口井。
沈雾站起身,低头看她:“明天别往西边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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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棚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沈雾推开门,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那些夜嚎兽,最后被他吓跑的那两只,逃跑的方向——
是东边。
东边的废墟。
那个有标记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棚顶。
有人在驱赶夜嚎兽。有人在试探流民集的防御。有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那个人——
他想起那道从脚边划过的影子。修长的,安静的。
他想起丫丫说的“穿黑衣服的,很高的”。
他想起刚才战斗时,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很轻,很淡。但一直在他身上。
沈雾闭上眼睛。
不管是谁。
和他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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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营地深处的黑暗中,澜渊站在一顶帐篷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窄巷的入口。刚才,那个人从那里走进去,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他的棚屋了。
他看完了整场战斗。
从那个人站在人群边缘开始,到他用一根铁棍捅穿夜嚎兽的眼眶,到他吓退那两只兽,到他坐在石头上笑,到他走进黑暗里。
那个人杀夜嚎兽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凶狠。不是兴奋。不是恐惧。
什么都没有。像在拧断一只鸡的脖子。
但那个人对守夜队的人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和。
哪个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假的?
澜渊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风吹过他的长发,扬起又落下。
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名字。
沈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