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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声音 后来江 ...


  •   后来江寻问他:“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季星在他手心写:你在楼梯口看我,眼神像看一个入侵者。

      江寻沉默了。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叫了三年“哑巴”的人,后来会是他最爱的人。
      ……

      季星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拽回意识的。

      那细锐的声响如冰冷的钢针,直直扎进耳道,穿透耳膜,狠狠钉进混沌的脑海深处。他本能地抬手想捂住耳朵,可双臂重如灌铅,半点动弹不得——有坚硬的金属残骸死死压在腿上,沉甸甸的钝痛顺着骨骼蔓延,直到四肢百骸都麻得失去知觉。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倾斜扭曲的世界,车顶塌陷了一大块,狰狞的裂痕蜿蜒交错,挡风玻璃碎成密不透风的蛛网,暗红的血渍黏在玻璃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混杂着铁锈般腥甜的血气,呛得他胸腔发紧。

      季星眨了眨干涩的眼,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地涌来。放学铃声刚落,爸爸就开着车等在校门口,妈妈坐在副驾,回头时眉眼温柔,递来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星星,饿不饿?晚上想吃什么?”

      那是他脑海里,最后清晰的声音。

      此刻那盒温热的牛奶早已不知滚落何处,连一丝奶香都消散殆尽。

      他拼尽全力转动脖颈,撕裂般的剧痛从颈椎蔓延开来,可他顾不上疼,目光死死锁向驾驶座——那个熟悉的身影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脊背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爸爸。

      季星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字,喉咙却像被粗糙的砂纸死死堵住,又干又涩,只挤出一声短促、嘶哑的气音,轻得像一阵风。

      爸爸没有丝毫回应。

      他又一次用力发声,依旧只有破碎的气息,微弱到连他自己都怀疑,那声音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放弃了,颤抖着转动眼珠,看向副驾驶。

      妈妈也伏在座位上,弹开的安全气囊裹着刺目的红,她的脸埋在气囊里,只露出一只耳朵,耳上还戴着清晨出门时,她笑着问他的那对珍珠耳环:“星星,妈妈戴这个好看吗?”

      季星记得,自己当时用力点了点头。

      可现在,殷红的血顺着耳垂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米色的座椅上,晕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花。

      他想喊妈妈。

      他用尽全身力气张大嘴,喉咙里挤出的,却是一连串破碎不成调的气音——啊、啊、呃——

      每一声都像破旧风箱的漏气声,像被猛兽扼住脖颈的幼兽,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声带里,无论怎么挣扎,都冲不出一丝完整的声响。

      他喊不出来了。

      从未有过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划破死寂的空气。

      “这边!这里有车祸!”

      杂乱的脚步声急促地奔来,季星听见有人用力敲击车窗,有人高声呼喊,可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朦胧,辨不清字句。他努力睁大眼睛,车窗外凑来几张焦急的脸,有人拿着工具,用力撬动变形的车门。

      “哐当”一声,车门被撬开,刺骨的冷风灌进车厢,冻得他浑身一颤。

      有人探身进来,先伸手探向爸爸的鼻息,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回头,对着外面沉重地摇了摇头。

      季星不懂那个摇头的含义。

      又有人走到妈妈身边,指尖轻探鼻息,同样的停顿,同样的摇头。

      他依旧不懂,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眼前忙碌的陌生人,想开口问“我爸爸妈妈怎么了”,可喉咙里,依旧只有破碎的气音在无力挣扎。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后座的他。

      “后面还有个孩子!还活着!”

      有人蹲到他身边,检查着他被卡住的双腿:“腿被车体压住了,快,先把孩子救出来!”

      身旁的人俯下身,轻声询问:“小朋友,哪里疼?能说话吗?”

      季星拼命张嘴,想给出回应,可溢出的,依旧是微弱的啊、啊——

      那人愣了愣,立刻朝外面大喊:“这孩子嗓子受伤了!快让救护车加急!”

      他们开始撬动压在他腿上的金属残骸,每一次撬动,钻心的疼痛都席卷全身,他疼得浑身发抖,牙关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发不出一声完整的痛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被众人小心翼翼抬出车外时,他看见两幅担架平稳地放在路边,白色的布单从头盖到脚,严丝合缝。

      他认出了那双皮鞋,是早上出门前,他蹲在门口认真擦干净的,那是爸爸的鞋。

      他认出了那只垂在担架外的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曾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那是妈妈的手。

      此刻,那只手苍白冰冷,一动不动,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季星忽然懂了,那两个摇头,意味着什么。

      他想喊爸爸,想喊妈妈,想扑过去抓住那只冰冷的手。

      他用尽全身力气张大嘴巴,胸腔剧烈起伏——

      没有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淌进脖颈,滴在冰冷的担架上,晕开一片湿痕。

      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一路划破街道的寂静。

      季星躺在担架上,望着车顶晃动的灯光,视线模糊。医护人员在他身边忙碌,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针头扎进血管,纱布缠绕伤口,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却挡不住心底的寒意。

      他听见有人对着电话低声汇报:“……车祸,夫妻二人当场身亡,幸存一名男孩……声带严重受损,暂时无法发声……”

      暂时无法发声。

      这几个字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季星在心里反复默念,暂时?是过一会儿就能说话,还是明天,还是不久之后?

      他抱着微弱的希望,再次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只有气音。

      他又喊“爸爸”。

      依旧是无声的气息。

      恐惧彻底攥紧了他的心脏——不是怕疼,不是怕死亡,是怕从此以后,他再也喊不出那两个最熟悉的称呼,再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而他的爸爸妈妈,再也听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清晨出门前,妈妈在厨房扬声喊他:“星星,快点,要迟到啦!”他叼着半块面包,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来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完整地说话。

      他从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

      医院的走廊冷白空旷,季星被推进冰冷的检查室,各种仪器在他身上来回移动,医生们的交谈声飘进耳中,字字句句,都像冰锥扎在心上。

      “声带受损严重,黏膜撕裂……”
      “后续需要手术修复,但预后情况不明……”
      “能不能恢复发声,不好说……”

      不好说。

      季星躺在病床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以后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他想起音乐课上学过的歌,回家唱给妈妈听,妈妈笑着说他跑调,笑得弯了眼。

      他想起每天放学推开门,总会喊一句“我回来了”,爸爸在书房应一声,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温声问他饿不饿。

      他想起赖床时,妈妈掀开他的被子,他闷在被窝里喊“再睡五分钟”。

      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从未被珍惜过的声音,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好像在这场车祸里,被彻底碾碎,再也拼不回来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套。

      深夜的病房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下一片冷白的清辉。

      警察拿着笔录本走来,刚开口提问,才想起眼前的孩子说不了话,转而递来纸笔。

      “你叫什么名字?”
      季星握着笔,指尖颤抖,写下:季星。

      “今年多大?”
      13岁。

      “你父母的名字?”
      他一笔一画写下,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眼泪滴在纸上,晕开墨痕。

      警察问完所有问题,收起本子,看向他的眼神里盛满了心疼与不忍:“孩子,好好养伤,你父母的事,我们会妥善处理。”

      季星轻轻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警察走了,护士换完药也离开了,偌大的病房,只剩下他一个人。

      清冷的月光裹着寒意,落在空荡的邻床,落在他单薄的身上。

      他忽然反应过来,今晚,再也没有人来接他放学了。

      再也没有人问他饿不饿,再也没有人温柔地喊他“星星”。

      他蜷缩起身体,把被子死死拉过头顶,将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捂住嘴,压抑地哭了。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只有被子下微弱的颤动,只有枕头被泪水浸透,凉得刺骨。

      不知哭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熟悉的家,推开门,他扬声喊“我回来了”,爸爸的声音从书房传来,妈妈端着菜从厨房走出,笑着问他饿不饿。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温暖得让他舍不得醒来。

      可梦终究会醒。

      病房依旧冷寂,月光依旧寒凉,邻床依旧空无一人。

      他再次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妈”。

      无声。

      又喊“爸”。

      依旧无声。

      他躺回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心底一片死寂。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13岁生日。

      清晨时,妈妈说晚上要给他买最爱的草莓蛋糕,爸爸说生日礼物随便他挑。

      可天黑了。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爸爸妈妈。

      只有他一个人。

      和一个彻底失声的世界。

      三天后,季星出院了。

      医生说,他的声带损伤不可逆,即便后续手术,也很难恢复正常发声,未来大概率,会一直活在无声里。

      季星面无表情地听着,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三天,他试过无数次,喊爸妈,喊自己的名字,对着空气发声,可喉咙里永远只有破碎的气音,像濒死的小兽,微弱得可怜。

      父母后事处理完毕,没有其他亲人的他,被工作人员送往了当地的儿童福利院。
      没有拥抱,没有告别,只有一辆安静的车,载着他驶向一个没有温度的地方。

      那是他失去声音、失去父母后,第一个漫长而绝望的开始。

      他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更不知道,一年后,会有一扇陌生的大门,为他而开。
      他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但他不知道,往后的十年,有一个人会拼了命地听。
      那个躲在楼梯口、用敌意眼神看他的人,会把他所有的无声,都听成最动听的情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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