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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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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支!这里!”唐绪坐在冷气充足角落的位置,朝门口挥手。
姜植走过去时脸和脖子还泛着红。
“脸这么红?脖子也是,中暑了又?”周唐挖了勺冰淇淋,含糊问道。
原本不好意思的感觉已经消下去许多,现在又被周唐一说,姜植好不容易不那么烫的脸,再一次灼烧起来:“没有,热的。”
“噢,那确实,今天好热的”周唐朝刚进门的江煜挥了挥手,“江煜这。”
江煜点了点头,在姜植旁边坐下。他的动作幅度比较大,手背不小心蹭到姜植的手臂。
江煜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道:“走这么快,怕我追上?”
姜植:……
“讲什么悄悄话呢?”周唐不满,他瞥见桌上的两杯果汁,随口问道:“还有果汁哪来的?怎么还背着组织吃独食?”
“路边捡的”江煜靠着椅背笑得懒散:“等你那么久,热得慌,还不允许喝杯果汁?”
“冰淇凌要化了。”唐绪拍了一下周唐的胳膊,将话题终结:“吃完继续玩了,不然一会玩不了几个项目了。”
“好”
从甜品店出来后,他们继续玩项目。等四人精疲力尽地在游乐园里晃悠着,才发觉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看来已经到了回去的时间了。
“差不多要回去了。”姜植看了眼手机,语气慵懒:“三点半了都。”
“啊?这么快?!”周唐突然就成了蔫了的菜,但马上自我安慰道:“没事!回去就放学回家了!”
他独自乐呵着:“这周还真是轻松,什么都没学,光顾着玩了!”
学生陆陆续续地回到大巴,林蕊开始点人头,并通知还没有回来的学生抓紧时间。同学生都到齐了,她确认到齐了,便启程回校了。
大巴车成了轻晃的摇篮,冷气和引擎低沉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没一会,车上东倒西歪的睡了大片。姜植本是不困的,他静静地望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得人晕晕的,眼皮开始变得有些沉重。车子行驶过某个拐角处时,他靠着车窗睡着了。
迷糊间,头似乎被人扶起些许,阳光被车帘隔绝,掉落的衣服被人帮忙掖好。
等再次睁开眼时,天边纯白的云已被浸润成了橘粉色。
“同学们,醒一醒!我们马上要到学校了,没醒的相互叫一下啊!”林蕊手扶着座椅和前排的横杆,站起身提醒道:“下车前,记得检查一下东西有没有都带上,不要有遗落的。垃圾也顺便带走!”
“等下车后,就可以解散了!”
“支!,江煜!等会一起去吃饭?”周唐把头卡在座位中间的空隙里,兴冲冲地问道:“商场里开了一家云南菜,味道巨好!”
姜植被吵醒,揉了揉跳个不停的眼皮,迷迷糊糊点头答应:“好啊,但我要先回宿舍一下,行李箱还在楼下。”
“没问题的,不过我也要先去宿舍拿一下东西。”
见没有人有异议,周唐左右各比了个ok:“那行,我和小唐到时候在校门口等你。你们弄快点,那里生意爆火,去晚了就要排队的。”说完,就把头缩回去了,抱着唐绪美美刷手机了。
车子在校门口停泊,学生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下了车。
“我和周唐在门口等你们两。”
“嗯”
“好”江煜点了点头,目送着唐绪拖着周唐这个巨型挂件找了个地方等二人。
“我先去丢个垃圾。”姜植晃了一下手里的垃圾袋,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箱。
“没事,你慢慢来。”江煜笑了笑。
刚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姜植搓着手指,正要往回走,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看了眼来电,是许隅之的。
一种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姜植把胡思乱想压了下去,接起电话:“喂?怎么了爸爸?”
“呜…我要回家!回家!我不要在医院…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哥哥!哥哥呜……哥哥呢!”
“桉桉!哥哥在这里呢!爸爸给哥哥打电话了,你听听是不是哥哥的声音?”
“许桉乖,我们先做一下雾化好不好?”
“我不要…呜呜呜…拿走!都拿开!呜呜呜…”许桉撕心裂肺地哭闹喊声,混杂着许隅之少见的无措的声音和舒琴轻声哄许桉的声音。
电话里的一切听起来很嘈杂,姜植紧张地追问:“喂?桉桉?喂?爸爸?爸爸?是出什么事了吗?喂?”
“支支,你秋游结束了吗?”许隅之问道。电话里,许桉的哭喊声随着关门声被隔绝在外,“如果已经到学校的话,能不能尽快来一趟医院?”
“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就过去。”
“李叔已经在校门口等你了,路上注意安全,不要着急。”
“我知道了,那一会见。”挂了电话,姜植焦急寻找着李叔,终于在一众车里找到了同样着急找自己的李叔。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江煜见姜植接了个电话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他不放心跑过来询问。
面前的人已经顾不上平时的礼貌和分寸,一改往日的冷静,皱着眉,抓住江煜的手腕,力气大得可怕,语速很快又很急地解释道:“我临时有急事,晚饭不和你们一起。改天请你们吃饭,帮忙和唐绪和周唐说一声。我先走了。”说完,不等江煜答复,他背着书包匆忙地跑向一辆车。
“诶!”江煜伸手要去抓住人,却扑了个空,书包带子从手心里滑过。他站在原地,看着omega清瘦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一点点被阳光吞没,直至消失在江煜的视线中。
周唐和唐绪走过来询问道:“支支这是怎么了?”
江煜摇了摇头:“不知道,看样子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处理。”
那辆车子一点点驶出江煜的视线,被淹没在夕阳中。
“李叔,麻烦快一点。”车里,姜植再一次催促。
“小植,现在是红绿灯,等会过了这个红灯,我开快点。”李叔握着方向盘,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是看着姜植长大的,姜植在任何事上都能保持冷静,除了关于许桉的。只要医院那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像草丛里受了惊的兔子,立马警觉起来。
红灯跳成绿灯,车子继续行驶。阳光穿过道路旁的树木的遮掩,透进车里,落在姜植胸前抱着书包的手臂上。粉调的阳光不知何时成了橘色,残阳一下出现又一下消失,晃得姜植眼睛生疼。
等姜植赶到时,舒琴正垂着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舒阿姨!”姜植跑了过去。
见到姜植,她就像见到救星一样地抓住人的手:“小植啊,小桉他前天下午腺体发热住院了,高烧反复不退,现在又不知道怎么了,不肯配合治疗。姜总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快进去哄哄他吧。”
姜植回握住舒琴的手,气喘吁吁地宽慰她:“我知道了,我进去看看,您别担心。”他把包脱下来,让舒琴代为保管。接着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敲了敲门后,推门进去。
病房里混乱不堪,乐高被摔坏丢在地上,书本的书封被撕破丢在地上,中间掉落的几页,皱巴巴地躺在地上。床头也乱七八糟的,花瓶被打碎了,从前娇嫩的花朵如今被遗弃在地上。
许隅之坐在病床旁,耐心但有些无力地哄着:“桉桉,你看看爸爸好不好?我们先吃退烧药好不好?桉桉……”他想伸手想把许桉的手攥在手里。
但许桉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拒绝和许隅之接触,带着哭腔机械地重复着:“我不要你…我要哥哥…我要回家…”
“桉桉,哥哥来了。”姜植看着揪心,他快步上前,轻声说道。
听到哥哥的声音,许桉就像荒漠里即将渴死的人,急切地跑向水源。他光着脚,急匆匆地进姜植怀里:“哥哥…哥哥你…怎么呜…才来呜…”
他委屈地问道,话语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颗接着一颗滚落,很快姜植胸前的衣服被打湿一小片。
“桉桉乖…不哭不哭…”姜植一边释放些信息素,拍着许桉的背温柔安抚着,一边对许隅之投去个他来搞定的眼神。
许隅之松了口气,悄悄退出房间,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呜…哥哥我的头好痛…呜呜呜…哥…哥…我…我不想生病了…我好难受啊…”许桉抓着姜植衣服的手很紧。
当姜植听到“不想生病”时,眼前像是被什么糊住了一样,视线开始变得不清晰。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听到许桉说他不想生病了。记忆中,他总是那么的乐观,坚守着内心的纯真,积极配合治疗。再苦再疼也不曾哭闹,许桉就像脆弱却坚强的雏菊,顽强活了八年!
以至于人们总会淡忘,他的童年是昏暗又孤独的。姜植知道许桉心中很痛苦,也有过心理准备。但当痛苦宣之于口时,它就像毫无防备的潮汛将所有人一并吞没。
他忍住在眼中打转的泪水,哑着嗓子问道:“还有哪里难受?和哥哥说。地上凉我们先去床上好不好?”
担心地上的碎玻璃会划伤许桉,他把人抱起。许桉很瘦,养了这么久也没长多少肉,身上全是骨头,抱起来隔得人生疼。
“还有…呜…还有脖子…呜…脖子这里好痒”许桉抓着他的手去摸后颈,腺体那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但依旧可以感受到腺体烫得可怕。
姜植知道这是什么征兆:病情又一次恶化了。腺体病变不能把腺体摘除,也无法更换腺体。目前的药物和医疗技术都治标不治本,每一次发热都是死神在缓慢翻动判决书。
“哥哥帮你摸摸,你不要拿手抓好不好?”姜植再次释放些安抚信息素,手一遍遍抚摸过腺体。
等埋在自己怀里的人哭声小了下去,他才问道“好点了吗?”
许桉点了点头:“嗯…头还有点痛…”
姜植伸手摸了摸许桉的额头,不出所料也是滚烫的。
“桉桉发烧了”姜植拿起桌上的药,耐心解释道:“那……发烧了是不是要吃退烧药?吃了才会好?”
见许桉还是有点抗拒,姜植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细语地问道:“桉桉,是不是要吃了药才能不那么难受?”
怀里的人小幅度点点头:“嗯……”
“那我们乖乖吃药好不好?”
许桉用带着水雾的眼睛看向姜植:好。”
吃完药后,见他把脸都哭花了,姜植去床头拿纸巾,擦拭着人红彤彤的脸:“来!给我们小花猫擦擦脸。”
他把人抱在怀里哄了许久,见人平复下来了,才问道:“那我们睡一会好不好?这样好的快一点。”
“那…哥哥你陪我。”许桉抓着姜植的手不放,“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好,哥哥陪你一起睡觉。”姜植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他轻轻拍着许桉的肩膀,柔声哄着人睡觉。
幽幽的玉兰花香让许桉渐渐安稳下来,药效渐渐上来,眼皮开始打架,面前的人迷糊地问道:“哥哥…我今天是不是很讨厌…我做了一件坏事…砸了好多东西…你的积木花…也坏了…对不起”
眼泪从许桉脸上滑落,滚落在姜植手心,烫得可怕。
姜植的视线一阵模糊后,再一次清晰。泪水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后,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不明显的水痕。
手指有片刻的颤抖,他抚上许桉消瘦的脸,轻轻摩挲着:“怎么会…我们桉桉啊…是世界上最乖、最勇敢的宝宝了,哥哥不生你的气…不用道歉的”
“…那…等我睡醒了…我要去和他们道…歉…”说完,声音渐渐弱下去,许桉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了。
姜植哽咽地拍着许桉:“好…睡吧…睡吧。”
睡着就不痛了。
最后一抹残阳,透过百叶窗缝隙,落在地上的某块花瓶碎片上,玻璃散发出微弱又刺眼的光芒,像是一片温柔却又残忍的潮水让姜植觉得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