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未辞 未辞 ...
-
九月,南城一中。
许祈辞站在公告栏前,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像某种濒死的蝶。他目光扫过红榜最上方——自己的名字旁边,并列着另一个:陆槿桉。
并列。他讨厌这个词。
又是你们俩。"教导主任背着手踱过来,笑容里带着惯常的欣慰与疲惫,省物理竞赛,学校就两个名额。你们商量一下,谁去?
许祈辞没说话。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人走来,白衬衫,黑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木槿花纹身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陆槿桉来了,你们自己决定。"主任摆摆手走了。
陆槿桉在一步之外停下。他比许祈辞高半个头,看人时眼睛微微垂着,像鹿,像某种温顺而警觉的生物。
"你去。"他说。
不是问句。许祈辞皱眉:"为什么?"
"你更需要它。"陆槿桉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保送名额。"
许祈辞的家庭状况,学校里没人知道。但陆槿桉知道——或者说,他总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许祈辞厌恶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更厌恶自己此刻的心跳。
"我不需要让。"
不是让。"陆槿桉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公告栏的金属边框上,是交换。
那是一颗水果糖,橙子味,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许祈辞盯着它,想起三个月前的某个深夜。他在空教室解一道竞赛题,解到烦躁,把笔摔了。陆槿桉就是那时出现的,没开灯,从后门走进来,递给他一颗同样的糖。
"你当时说,"陆槿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欠我一个人情。"
许祈辞想起来了。他当时说的是"滚",但糖已经剥开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却让他冷静下来了。
"竞赛名额换一颗糖?"他冷笑,"陆槿桉,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换你今晚别留在学校。"陆槿桉说,"台风要来了。"
许祈辞愣住。他确实打算今晚留在空教室——家里没人,回去也是面对一屋子灰尘和未拆的吊唁信。父亲三个月前去世,母亲早在更久之前就离开了。这些陆槿桉不可能知道。
你怎么——
窗户。"陆槿桉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教室,你连续十七天,晚上十点,那盏灯亮到最后。
十七天。许祈辞数过,自己都没数这么清楚。
风突然大了,吹得红榜簌簌作响。陆槿桉伸手按住那颗糖,糖纸在他指腹下皱成一团橙色的花。
"去我家。"他说,"有客房,有热水,有——"
"有什么?"
"有不会灭的灯。"
许祈辞应该拒绝的。他应该像拒绝所有人那样,用冰冷的目光,用沉默,用转身离开的姿态。但他看着陆槿桉手腕上的木槿花,忽然想起这种花的花语:温柔的坚持。
"为什么?"他问出这句话,就输了。
陆槿桉笑了。不是胜利的笑,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木槿在清晨绽开第一瓣。
"因为你解题的时候,"他说,"会咬笔帽。那支笔,是我上学期丢的。"
许祈辞僵住。
我在走廊捡到的。本来想还,但你用得很顺手。"陆槿桉收回手,把皱巴巴的糖纸展平,又包回那颗糖上,"就当你租了。租金是今晚跟我走。"
台风在傍晚登陆。许祈辞坐在陆槿桉家的客房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雨,手里握着那颗始终没剥开的糖。
门被敲了三下,陆槿桉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某种他认不出的动物。
我妈的杯子。"陆槿桉放下杯子,"她走了之后,家里只有这些。"
许祈辞抬头看他。陆槿桉站在门口,逆光,轮廓被台风天的灰蓝色光线描得模糊而温柔。
"走了?"他问。
"嗯。不是去世,是离开。"陆槿桉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道题的已知条件,"她说桉树的味道让她窒息。我爸是护林员,种了一辈子桉树。"
许祈辞想起那个纹身。木槿覆盖的,原来是疤痕。
"你呢?"陆槿桉问,"你留在学校,是因为家里没人?"
许祈辞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热水,忽然说:"我爸是赌徒。三个月前,他把自己赌没了。"
他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就会失去勇气。陆槿桉没动,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桉树在暴风雨里那样站着。
"所以你需要保送名额。"陆槿桉说,"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呢?"
"我?"陆槿桉笑了,"我在这里就好。木槿花期短,但年年都开。我习惯了等待。"
许祈辞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桉树油味道,和一丝橙子的甜。
"陆槿桉。"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你是不是——"
台风撞碎了一扇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陆槿桉下意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护住他的后脑。
许祈辞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更浓的桉树气息,和底下藏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我是不是什么?"陆槿桉问,声音从头顶传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许祈辞没回答。他想起那颗糖,想起十七天的灯光,想起陆槿桉说"习惯了等待"时的表情。
不是等待。是守候。
"没什么。"他说,"台风过了,我就走。"
"好。"陆槿桉松开他,退后一步,"但糖要吃完。会化的。"
许祈辞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糖纸已经被他攥得湿透。他慢慢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橙子味。甜得发腻,却让他眼眶发酸。
"陆槿桉。"他叫住转身要离开的人,"竞赛我去。但不是因为欠你。"
那是因为?"
许祈辞没说话。他走回窗边,看着外面被台风撕扯的世界,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不同的是,那天没有人递给他一颗糖,没有人说"有不会灭的灯"。
"因为我想赢你。"他说,"光明正大地。"
陆槿桉在门口站了很久。许祈辞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对方在笑。
"好。"陆槿桉说,"我等着。"
门轻轻关上。许祈辞把糖纸展平,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那上面写满了未完成的诗,和一道解了三个月的物理题。
他在最新一页写下:
「台风夜,桉树味,橙子糖。有人等我。」
然后划掉了。改成:
「未辞。」
未说出口的辞别,未完成的祈祷,未命名的——心动。
感觉怎么样?大家可以随便评价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