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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 “回家” ...

  •   那年冬天特别冷,陈铭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了一个多月没好,最后变成肺炎。他妈硬拉着他去医院,住了七天院。

      出院那天,他回到家里,小黑在门口等他,叫得比平时都大声,好像在骂他这么久不回来。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想我了?”

      小黑蹭他的手,蹭得使劲,差点把他蹭倒。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但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进那个房间,站在门口。

      床上的床单还是那床蓝底碎花的,书桌上的书还是那几本武侠小说,罐头瓶里的绿萝还是绿油油的。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想不出来少了什么。

      后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来了。

      少了陈安。

      不是那种一直存在的、他习惯了的“不在”。是另一种“不在”。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年春节,他妈让他回去吃年夜饭。

      他去了。

      弟弟一家三口都在,那小东西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满屋子跑。她不怕他,看见他就跑过来,仰着头看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大伯伯。”她叫。

      他蹲下来,看着她。

      “嗯?”

      她伸出手,手里攥着一颗糖,皱巴巴的糖纸,不知道攥了多久。

      “给。”

      他愣了一下。

      “给我?”

      她点头。

      他接过那颗糖,看了看。是大白兔奶糖,他小时候吃过的那种。

      “谢谢。”他说。

      那小东西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妈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

      “你小时候,”她说,“也爱吃这个。”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没说的是,陈安也爱吃。

      那年年夜饭,他吃了很多。他妈做的菜,还是那几样,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碗鸡汤。他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他妈洗碗,他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放进碗柜。

      他又看见那个小碗了。

      带豁口的,白瓷的,放在柜子角落里。

      他伸出手,把它拿了出来。

      他妈回过头,看着他。

      “陈铭?”

      他看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妈,”他说,“这个碗,我能拿走吗?”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能,能,你拿。”

      他把那个碗装进口袋里,又帮着收拾了一会儿,然后说要走了。

      他妈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

      “陈铭,”她说,“你一个人,好好过。”

      他点头。

      “嗯。”

      “有事就回来,妈在。”

      他又点头。

      “好。”

      他走了。

      回到家里,他把那个碗拿出来,洗干净,放在那个房间的书桌上,挨着那个罐头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碗上。碗边那个小豁口,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碗。

      “陈安,”他说,“你的碗。”

      小黑跳上床,在他旁边趴下来,眯着眼睛。

      他看着那个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回来了。”他说。

      那年春天,陈铭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去了陈安的老家。

      不是筒子楼,是更早的地方。陈安爸妈还在的时候住的那个村子。

      他问了他妈,他妈问了好多人,最后找到了。

      是一个小村子,在山里,比埋陈安的那个山坡还要远。他坐了很久的车,又走了很久的路,才找到。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的,灰扑扑的。有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都盯着看。

      他问了一个老人,老人指了指村子后面。

      他走过去。

      村子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高高低低的。有几座坟,歪歪扭扭的墓碑,字都看不清了。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是哪一座。

      后来他看见一座坟,比其他的都小,都破,都快平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

      墓碑上还有几个字,模糊不清的,但能看见一个“陈”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放在墓碑前面。

      “陈安,”他说,“我替你来看看。”

      风吹过来,野草晃了晃。

      “这是你爸妈,”他说,“我没见过他们,但替你看了。”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走到南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坟,那个橘子,那片野草。

      风吹过来,野草晃了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地方,不认识,周围都是山,都是树。

      陈安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不高,眼睛亮亮的,露着两颗小虎牙。

      “陈铭。”陈安叫他。

      他想说话,说不出来。

      陈安笑了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来看我爸妈了?”

      他点头。

      陈安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谢谢。”

      他想说不用谢,还是说不出来。

      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陈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凉凉的,轻轻的,像风。

      “陈铭,”陈安说,“你老了。”

      他愣住了。

      陈安看着他,眼睛还是亮亮的。

      “有白头发了,”陈安说,“这儿,还有这儿。”

      他的手指在他头上点了点。

      他想哭,哭不出来。

      陈安看着他的眼睛。

      “别哭,”陈安说,“我等你。”

      然后陈安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越来越远。

      他想追上去,脚动不了。

      他想喊,喊不出来。

      陈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树后面。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小黑趴在他旁边,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是湿的。

      他坐起来,走进那个房间,在床边坐下。

      阳光照在床上,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罐头瓶上,照在那个带豁口的碗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我等你。”他说。

      那年夏天,陈铭退休了。

      不是真的退休,是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辞了工作,在家待着。

      他有退休金,不多,够花。

      他妈早就走了,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陈铭,你一个人,好好过。他说好。她说妈对不起你。他说没有。她笑了笑,闭上眼睛,走了。

      弟弟也老了,头发白了,孙子都有了。他偶尔来看看陈铭,带点东西,说几句话。说完了就走,说家里有事。

      陈铭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回到屋里,小黑跟在他后面,走得慢吞吞的,它也老了,跳不上沙发了,只能趴在他脚边。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去。

      他想,云真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小黑叫了一声,喵。

      他低头看着它。

      “怎么了?”

      小黑又叫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他摸了摸它的头。

      那天晚上,小黑走了。

      它走得很安静,就趴在他脚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他把它抱起来,放在那个房间的床上,放在那床蓝底碎花的床单上。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小黑,”他说,“谢谢你陪我。”

      第二天,他把它埋在了楼下那棵树下,就是当年遇见它的地方。

      他挖了一个坑,把它放进去,填上土。然后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有人经过,问他怎么了。

      他说,埋只猫。

      那人说,哦,猫啊,节哀。

      他说谢谢。

      那人走了。

      他站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家里空了。

      没有小黑在门口等他,没有小黑趴在他脚边,没有小黑跳上床,在那床蓝底碎花的床单上打滚。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那个房间。

      床上的床单还是那床蓝底碎花的,书桌上的书还是那几本武侠小说,罐头瓶里的绿萝还是绿油油的,那个带豁口的碗还在那儿。

      他在床边坐下。

      “陈安,”他说,“小黑走了。”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有人在听。

      那年秋天,陈铭去了一趟山里。

      他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段。山路不好走,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走了很久,才走到那个山坡,那棵树,那个土堆。

      土堆已经平了,长满了草,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在哪儿。

      他在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剥了,放在地上。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阳光照在野花上,照在草地上,照在那棵大树上,斑斑驳驳的。

      他看着那些野花,看了很久。

      “陈安,”他说,“我来看你。”

      风吹过来,树叶响得更响了。

      “我老了,”他说,“走不动了。这回走这么远,下次可能来不了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自己吃了。

      “小黑也走了。它陪了我十几年。你见过它吗?就是那年我带它来的那只。”

      他剥了第二个橘子,放在地上。

      “你那边,有猫吗?”

      风吹过来,把橘子皮吹得翻了翻。

      他笑了笑。

      “你那边什么都有吧。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你。”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陈安,”他说,“我有点累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陈安。

      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不高,眼睛亮亮的,露着两颗小虎牙。

      陈安站在他面前,笑着。

      “陈铭,”他说,“你来啦。”

      他想说话,这回说得出来了。

      “我来看看你。”

      陈安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安。”

      “嗯?”

      “你等我了吗?”

      陈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等了,”他说,“等了很久。”

      他也笑了。

      “那现在呢?”

      陈安伸出手。

      “现在,”他说,“一起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凉凉的,轻轻的,但他握得很紧。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过了山坡,走过了树林,走过了那些野花,走过了那条小溪。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陈安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陈铭。”

      “嗯?”

      “你累不累?”

      他看着陈安,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两颗小虎牙,那张看了几十年的脸。

      “不累。”他说。

      陈安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走到太阳落山,走到月亮升起,走到星光满天。

      陈安的手一直在他手里。

      他一直握着。

      那天傍晚,有人在山脚下看见一个老人。

      他躺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那个人喊他,他不应。推他,不动。

      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看了看,说走了,很安详。

      那人问,他是谁?

      没人知道。

      医生翻他的口袋,找到一个身份证,一个老年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两个小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站在一栋破旧的楼前面,笑得露出牙齿。

      医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放回那个口袋里。

      “送他回家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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