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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凌晨四点十 ...

  •   凌晨四点十七分,城郊垃圾填埋场。

      宿云知蹲在二号作业区的临时照明灯下,橡胶手套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血在十个小时前就已经流干了。这是组织液,混着雨水和垃圾渗滤液,散发出甜腻腐烂的气味,像水果摊底下死了一窝老鼠。

      他身后的警戒线外,三个刚入职的年轻警员已经吐了两轮。法医老周倒是面不改色,一边翻检着黑色塑料袋里的内容物,一边用镊子夹起一块什么东西放在证物袋里,嘴里还念叨着“这块应该是右上臂中段,切割面整齐,单刃,很锋利”。

      宿云知没说话。

      他在数。

      到目前为止,二号作业区发现了七个黑色塑料袋。第一个里面是两只手,从腕关节处整齐切断,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第二个里面是两只脚,右脚还穿着一只拖鞋,粉色,和甲油是一个色系。第三个到第五个是躯干的分段。第六个是头部。

      第七个他还没打开。

      他盯着第七个袋子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已经蹲了四十分钟。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队长,你要不先去休息”。

      宿云知摇了摇头。他把手套摘下来,换了双新的,弯腰去解第七个袋子的扎口。

      “这个你别——”

      老周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他看到宿云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稳了下来。

      袋子打开。

      里面是内脏。

      被整齐地分类装在小号的透明密封袋里,像超市里分装好的鸡杂,甚至还贴着标签——不是文字标签,是数字编号。1,2,3,4。四个袋子,对应四种器官。心脏、肝脏、左肾、右肾。

      宿云知看着这些编号,忽然开口:“凶手在计数。”

      老周没听懂:“什么?”

      “七个大袋,四个小袋。”宿云知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把人体分成了十一个部分。不是随机切割,是有系统的。他在执行一个程序。”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警戒线外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身后,技术组的人正用紫外线灯照射地面,蓝色的光在雨后的泥地上扫过,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帐篷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和一面贴了现场照片的泡沫板。宿云知没坐下,他站在照片前,从左到右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是发现现场的全景。第二张是第一个黑色塑料袋的特写。第三张是袋口打开后的内容。第四张是手部特写——那两只涂着粉色甲油的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迹,说明死者长期佩戴戒指,但戒指不见了。

      宿云知的视线停在第四张照片上。

      他看着那两只手,看着那圈戒痕,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本能的排斥反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看。不要想。不要往那个方向去。

      但他必须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片,掰了两粒塞进嘴里,干咽下去。那是普萘洛尔,一种用来抑制生理性恐惧反应的药物,通常给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用。他吃这个已经吃了十年。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沿着舌根往上爬。

      宿云知闭上眼。

      他让自己放松——不,不是放松,是“打开”。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没有人教他。他要把意识里那扇紧闭的门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画面来了。

      那是一间房间。

      光线很暗,只有一扇窗户,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被染成灰蓝色。宿云知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视角是仰视的,能看到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灯泡,发出嗡嗡的低频声。

      这是死者最后的视觉记忆。

      她正看着天花板。

      她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不,还在,但感觉不到了。宿云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能感受到那种断裂感,像一条河被拦腰截断,上游的水还在流,下游已经干涸了。痛觉神经还在拼命向大脑发送信号,但大脑已经开始关闭非核心功能,优先保证呼吸和心跳。

      然后他感受到了疼。

      不是疼。是疼的平方。

      从腹部开始,像一把烧红的铁棍从内部向外捅,然后蔓延到四肢,每一个被切断的截面都在尖叫。宿云知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神经末梢在模拟一种已经不存在的肢体的幻痛。

      他咬紧牙关。

      普萘洛尔抑制了肾上腺素,但不能抑制痛觉。他只能硬扛。

      画面开始抖动,像老式电视机在失去信号。死者的意识正在消散,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宿云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在死。

      他必须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找到凶手的信息。

      “看过去。”他在心里说,不是对死者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往凶手的方向看。”

      画面猛地转了一下——死者用最后的力气转动了眼球。

      她看到了一个人形。

      逆光,窗帘透进来的灰蓝色光线在对方身后形成一个剪影。宿云知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中等身材,男性,戴着某种头套,不是医用口罩那种,是全包裹的,只露出眼睛。

      眼睛。

      他看到了眼睛。

      深色虹膜,不反光,像两口枯井。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不,正在欣赏。不是审视,不是观察,是欣赏。像画家看画、雕塑家看作品那种欣赏。

      然后死者看到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向另一个方向。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定格在一面墙上。

      墙上有东西。

      宿云知还没来得及看清,画面就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从中间砸开,碎片四散,每个碎片里都倒映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宿云知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膝盖磕在帐篷的硬泥地上,疼,但和刚才感受到的相比,这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的脸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脊椎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偏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队长?”

      技术组的小林掀开帐篷帘子,看到他的样子,愣住了。

      宿云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撑着桌子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用意志力压住了。他用那种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说:“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全市有没有报失踪的女性,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左右,左手无名指戴戒指。戒指应该是银质的,戴了很久,皮肤下面有氧化发黑的痕迹。”

      小林赶紧掏出本子记,笔尖戳破了纸都没注意。

      宿云知继续说:“凶手切割用的工具是专业的,可能是手术器械或者屠宰工具,切割面没有犹豫的痕迹,一刀到底。他做过预演,至少三次以上。”

      他停了一下,回想起那双眼睛。

      “心理画像方面,”他说,“等心理顾问来了再出。”

      小林写完之后,小心翼翼地问:“队长,你还好吧?你脸色特别差。”

      宿云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任何表情,但小林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说了句“我去查系统”就跑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宿云知一个人。

      他慢慢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普萘洛尔的效果开始显现,心跳从一百三十降到了九十,但那种被切断肢体的幻痛还在,像鬼魂一样附着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怎么也甩不掉。

      他知道这种幻痛会持续多久。短则几个小时,长则几天。最长的一次,他连续四天感受到一个被活埋的人胸腔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最后他在办公室里晕倒,被送去急诊,医生说这是惊恐发作。

      不是惊恐发作。是别人的死亡,在他身体里再活了一次。

      他抬起头,看到折叠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今早刚送来的。最上面一张纸上打印着几个字:犯罪心理顾问派驻通知。

      附件里有一张照片。

      宿云知拿起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眉眼温和,五官干净,看起来像个大学助教或者社区医生,总之不像是一个会跟碎尸案打交道的人。

      照片下面写着名字:江亦辰。

      宿云知把照片放下,闭上眼睛。

      他已经能预感到这个人来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客客气气地握手,客客气气地说“我是来协助你们的”,然后客客气气地写一份谁也看不懂的心理侧写报告,最后客客气气地走人。

      他不讨厌心理顾问。他只是不相信有人能通过几张照片和几行文字就理解一个杀人犯。

      因为他自己看过太多死者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最后映出的人,没有一个能被写进报告里。

      ——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宿云知走出帐篷。

      填埋场的风很大,裹着垃圾和泥土的味道往脸上扑。他站在警戒线边上,看着技术组的人把第十一个证物袋装进保温箱。

      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速溶咖啡。宿云知接过来,没喝,只是用手掌捂着纸杯,感受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老周说,“尸体被冷藏过,有些组织的细胞状态不太对,具体的要回实验室再看。”

      “嗯。”

      “还有,”老周犹豫了一下,“那个……头部的眼睑被切除了。”

      宿云知的手顿了一下。

      眼睑切除。意味着死者无法闭眼。

      意味着她被迫看着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从头到尾,直到最后一秒。

      宿云知忽然想起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不是凶手的——是死者的。她最后的画面里,凶手站在逆光处,而她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他放下咖啡,转身走向车子。

      “队长,”老周在身后喊,“你不等心理顾问来了再——”

      “我去查失踪人口系统。”宿云知拉开车门,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让他来了直接去支队。”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边刚好亮起第一道灰白色的光。

      宿云知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的柏油路上,瞳孔里还残留着那个灰蓝色房间的影像。

      他在想那面墙。

      死者最后看到的那面墙上,有东西。他没能看清,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看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每动一下都疼。

      他必须再看一次。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再看一次,他怕自己会直接跟着死者一起走。

      等药效再上来一点。等手不抖了。

      等他能再次推开那扇门。

      ——

      车子开进刑侦支队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宿云知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份心理顾问派驻通知,照片上的男人还在笑。

      他拿起文件,推开车门。

      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灯亮着。宿云知走过去,推开门,准备把文件扔在桌上然后去冲个澡换身衣服。

      然后他停住了。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支队的任何人。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桌上摊开的现场照片,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

      眉眼温和,五官干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除了真人比照片上多了一点东西——眼睛。

      照片上的眼睛是笑着的。但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宿云知,里面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宿云知从没在任何心理顾问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那种眼神像是在说:我认识你。

      但对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宿队长?不好意思,我来早了,门没锁就先进来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江亦辰。犯罪心理顾问。从今天起,我们共事。”

      宿云知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不到半秒,握了上去。

      掌心是温热的。

      而在握手的那一瞬间,宿云知注意到一件事——江亦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

      他的裤子上,还沾着帐篷里的泥印。

      那是他跪在地上、被死者的痛苦击穿时留下的。

      江亦辰什么也没说。他松开手,退回桌边,把那些现场照片整整齐齐地摞好,推到一旁,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在白纸上,等着。

      等了大约两秒钟,他抬起头,对宿云知说:“开始吧。”

      不是“请介绍一下案情”,不是“我需要一些基础信息”,就是三个字。

      开始吧。

      好像他早就知道宿云知会说什么。

      好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宿云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不是敌意,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直觉——像两头野兽在森林里闻到了彼此的气味,不确定对方是猎物还是同类。

      他没有追问。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放在桌上,开口说:“死者为女性,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一米六左右。死亡时间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前。尸体被分割成十一个部分,切口整齐,工具专业。凶手有预演,有系统,有一套自己的计数逻辑。”

      江亦辰低头记着,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

      “还有,”宿云知说,“死者的眼睑被切除了。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江亦辰的笔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直视着宿云知的眼睛。

      宿云知注意到,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此刻的样子——浑身是泥,面色苍白,瞳孔里还残留着死者灰蓝色的天花板。

      江亦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宿云知脊背发凉的话。

      他说:“宿队长,你看过现场了。不是用眼睛看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窗外的晨光照进会议室,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那些被摞好的现场照片在最边缘的位置,像某种沉默的证物,见证着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宿云知没有回答。

      江亦辰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第一个案件的编号,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很大,占了半页纸。

      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道了。

      而宿云知看着那个问号,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心理顾问,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也许,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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