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绯色流年64 许执的主动 ...
-
凌晨归家，唐斯言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屋内一片静谧。宋锦织已沉入梦乡，乌发松散，睫毛微颤，眉间还带着担忧与牵挂。他站在床前，望了许久，才低头俯身，在她额头轻而烙下一吻。
洗漱完毕，他掀被而入，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宋锦织似乎感知到，嘴角一扬，缩进他怀里，如同一只寻暖的猫儿。
可他怎么也睡不着。夜色渐浓，窗外月光洒入，苍白冷清。
唐斯言睁着眼，望着房梁，脑中却一片翻腾蹈海：父仇未报，国难未解，如今还被人挟制。而他与她之间……如此境地，又要如何面对？
天色未亮，他便悄然起身。穿戴妥当，也未动早饭。他怕在她醒来之前多留一会，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福婶端着一盘糙米馒头追出来，脸上挂着担忧：“少帅，您多少吃点再走。少夫人和小姐每日都问起你，等你回家呢。”
唐斯言低头接过，千言万语只叹了口气：“这些我带着吃吧。福婶，拜托一定要好好照顾少夫人和小姐。”
“哎，您放心。”福婶有些不忍，悄悄抬袖拭了拭眼角。
唐斯言抬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楼上，转身进了车里，发动引擎时，他不敢回头看，生怕只一眼，就再也迈不开这一步。
他在城里兜转了大半天，行至临近黄昏，终究还是调转车头，驶向了长荣宾馆。
宾馆套房里，香氛熏得有些过头，但也盖不住宋司令的笑意盈盈：“哎哟，年轻人果然识时务。领悟快，动作也快，后生可畏！”
唐斯言向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宋伯伯，受教了。”
正厅的三脚钢琴边，传来一段梦幻轻柔的李斯特的《爱之梦》。那旋律如生死恋人之间那般痴缠缱绻。
宋依琳今日身着一袭珍珠白洋装，胸前别了几朵粉色的海棠，头上还斜插着一枚金色羽饰。她的眼神，时不时地从黑白琴键上飘向唐斯言，似羞似笑，如春水初融。
宋司令察觉到了女儿的心思，不动声色，笑着建议：“贤侄来了，不如带依琳出去走走？也不知道这里的夜晚有没有咱们广东那边热闹。”
唐斯言低眉应下：“是的。”
车里，宋依琳双手交叠于膝上，眼睛在他的侧脸上打转：“少帅，咱们这是去哪儿？”
“城里的风景，热闹点的，想看外国的表演么？”他目不斜视，声音平静。
“嗯，听着不错……”她嘴角噙笑，“确实挺想的。”
流金夜总会外已是灯火通明，门前站着穿西装打领结的招待，里头洋乐阵阵，人影攒动，笑声不绝。
宋依琳一下车，自然便成了焦点。她那洋装剪裁合身，还露出一段白皙锁骨，妆容得体又不过分。男宾们纷纷投来目光，低声惊叹。连大厅里的琴师都失了神，一时间拍子都有些乱。
她很自然地挽着唐斯言走入，后者皱着眉却没推脱。
两人坐下后，台上正好开演。
那俄罗斯来的舞娘，一袭猩红薄纱，身段婀娜，眼角贴着亮片。她踏着节奏点旋转、甩头，裙摆扬起如火焰翻飞，令人目眩神迷。
唐斯言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却没尝出滋味。宋依琳侧过头看他，声音柔媚如丝：“少帅，你喜欢这种的？”
唐斯言淡声：“我无所谓，只要你喜欢就好。”
“那你带我来，是想讨好我呢，还是真的想了解我呢……”她话未说完，便低笑出声。
唐斯言没答，只看着台上，他知道宋依琳聪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乐曲高昂处，舞娘甩出手中的红玫瑰，像两道烈火飞向观众席。人群顿时欢呼，掌声如雷。
露西眼尖，在他们刚刚坐下没多久就款款而来，一身嫣红旗袍裹得身段玲珑，“哟！少帅！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呢！”她声音里有点嗔怪，又带着熟稔的娇纵，八卦的眸子在唐斯言与那位时髦女子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唐斯言平日里不怎么搭理露西，不过今日不同，他竟一反常态地抬手将她的柔荑握住，嘴角还挂着笑意：“坐吧，露西。”
露西心中咯噔一下，这举动太反常了，她顺势坐下，目光却已经将宋依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时髦女子穿着海派剪裁的洋裙，戴着一顶斜边羽饰小帽，嘴唇涂得鲜红，皮肤雪白，和她们这些走本地乡土风味路线的大相径庭。
她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如此时髦，恐怕并不是传说中的“少帅夫人”。
露西也是个人精，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当枪使，不露痕迹地抽回手，笑得仍旧妩媚：“少帅，最近忙什么呢？也不来看看人家。”
唐斯言却略显不耐地偏头敷衍：“没忙什么。对了，你这边生意怎么样？”
“少帅不来，人家都没生意了啦！”露西咬着尾音娇嗔，又伸出细白的手指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您可是人家的财神爷呀！”
唐斯言听着只觉烦躁，嘴角勾了勾，掩饰住情绪，一双锐利的眸子却频频望向门口。他有些快招架不住了，心道：“阿执怎么还没来？不会放我鸽子吧？”
就在他烦躁得几乎要起身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阿言。”
唐斯言猛地转头，整张脸一扫阴霾。
好家伙，许执来了。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浅灰西装，衬衫挺括，胸前口袋里露着折好的丝巾，显得低调而雅致。一米八五的身高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气质温润如玉，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显得既文人又君子。
霎时间，唐斯言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他迫不及待地起身，拉着许执的手将他按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声音中带了不自觉的喜悦：“来得正好。”
许执一坐下，便道：“你不是说要请我吃烤小羊排？”
唐斯言回头看向露西：“麻烦露西小姐安排三份‘小羊排’、招牌沙拉、烟肉火腿什么的都来些，再开一瓶酒，就你们新进的那瓶红的，拿来。”
露西听完，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哎呀，少帅今天出手真是大方！那瓶可是‘玛歌’，前头好几位洋人客商点了，都没舍得开呢。”
唐斯言鼻子哼出一口气，带着些许无奈：“今天招待贵客。”
说着，他转头看向宋依琳：“还想喝点什么？”
宋依琳姿态优雅地脱下手套，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我都行的，就你说的那个吧。”
“这位美丽的小姐，”许执也笑了笑，看向宋依琳，“今日有口福了！”
许执一脱西装外套，露出一身结实匀称的体魄，银灰色的衬衫紧贴肌肤，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学着唐斯言的样子，将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领口处敞开，锁骨分明，举止间尽显洒脱不羁。
他笑着朝宋依琳微一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叫许执，行医救人是本分，浪漫风雅是情趣。法国学医六年，归国不久，目前在医院任职。今天是来赴这位唐少帅的饭局，没想到竟有幸遇到如此佳人。”
“原来是海归的医生，果然气度不凡。”宋依琳轻笑，手指转动着玻璃杯，“我叫Elaine，都叫我依琳，也是英国回来的，读了三年英文。”
“本来打算再去美国读大学的，只是因为父亲这边需要，所以留下来帮着做点文字翻译。”话说完，她还朝他挑了挑眉。
唐斯言坐在一旁，侧着身斟酒，听着两人聊天，心中却一阵轻松。他深知许执的分寸，能把局面从半死不活拯救成欢宴佳会的，也唯有这位兄弟了。他暗自一笑，感叹：“还是这小子能扛事。”
酒过三巡，乐曲轮换中，碟盘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喷香扑鼻，红酒在高脚杯中荡漾出诱人的光影。
乐队忽地一转，拉起了探戈的前奏，低沉婉转的提琴声如丝如缕，又在一瞬间变得激昂张扬，宛如海边的潮汐，迅速勾动着在座人的神经。
许执眼神一亮，倏地放下刀叉，站起身来，右手伸出，左手抚胸，朝宋依琳礼貌躬身：“May I have this dance, please？”
宋依琳早已期待，可是没想到是许执来邀请。唇边还是扬起一个得体又风情万种的笑容，她优雅起身，姿态婀娜，芊芊手指搭上他的掌心：“With pleasure.”
两人步入舞池，灯光恰如其分地暗了几分，只留下一束聚焦的光照在他们身上。音乐起处，两人的脚步仿若浑然天成，贴近又分离，急促又暧昧，步步生风。她的裙摆随着转动扬起一道道柔美的弧线，如盛放的蔷薇。
许执的眼神专注，腰身挺拔，臂弯有力地引领着她的每一个旋转与扭身。
观者皆屏息凝神，不忍惊扰这一场舞蹈的盛宴。
舞至高潮，许执一个俯身，宋依琳身体柔若无骨地后倾，裙裾滑落过膝，脚尖点地，发梢随着动作从肩膀滑落。一瞬间，如画似梦，如同巴黎河岸的月下恋人，又似是十里洋场灯红酒绿里的一场命定邂逅。
周围的掌声响起，连在场的外宾也忍不住低声赞叹：“What a perfect dance！……Like out of a mov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