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你不能嫁给别人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一年，秋。
桂花落尽的时候，沈逸轩来了。
那天下午，霍染正在屋里教宋嘉鱼认字。说是认字，其实是陪她说话。宋嘉鱼认得字，孙婆婆教过她不少，正经书也读过几本，只是底子薄些，需要慢慢补。
“这个字念什么？”霍染指着纸上的“念”字。
宋嘉鱼看了一眼：“念。念书的念。”
“对了。”霍染在边上画了一个圈，“再写一遍。”
宋嘉鱼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可是字形倒还端正。
霍染看着，心里有些欣慰。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只是性子太倔，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狠劲。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大小姐，”是丫鬟的声音，“沈家大少爷来了，在花厅候着呢。”
霍染的笔顿住了。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她。
沈家大少爷。
沈逸轩。
那个要娶姐姐的人。
霍染放下笔，站起身。她理了理衣裳，对宋嘉鱼说：“你先写着，我去去就回。”
宋嘉鱼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霍染，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霍染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姐姐。”
她回过头。
宋嘉鱼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笔，眼睛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初见时那种黑沉沉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霍染看不懂的东西——警惕，防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敌意。
“他是谁？”宋嘉鱼问。
霍染顿了顿：“沈逸轩。我跟你说过的。”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写字。
“哦。”她说。
霍染站在门口，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心里忽然有点不安。可是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转身走了。
花厅里，沈逸轩正在喝茶。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头罩着同色的大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目温和，举止从容。看见霍染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笑了笑。
“霍小姐。”
“沈少爷。”霍染点了点头，在客位上坐下。
丫鬟上了茶，退下去。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逸轩端着茶盏，看着霍染。那目光温和而克制，不让人觉得冒犯，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冒昧来访，”他说，“是想问问霍小姐，婚期的事。”
霍染的手指微微一紧。
婚期。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这些日子忙着照顾宋嘉鱼，忙着陪她适应这个家，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夫。
“家父的意思，”沈逸轩说，“是想赶在年前把婚事办了。不知霍小姐意下如何？”
年前。
现在是十月，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
霍染垂下眼睛，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听凭长辈安排。”她说。
沈逸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霍小姐，”他忽然说，“这门婚事，你是愿意的吗？”
霍染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温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单纯的询问。那种温和让霍染有点恍惚——在这个满是算计的霍家，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了。
“沈少爷这话，”她说，“问得奇怪。”
沈逸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
“我知道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他说，“家父与令尊商议，两家联姻，门当户对。可是我想知道，霍小姐自己是怎么想的。”
霍染看着他，没有说话。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沈逸轩说，“若是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霍染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那双诚恳的眼睛。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是霍震霆，不是那种拿婚姻做交易的人。
可是她想起宋嘉鱼，想起那个瘦削的、倔强的、终于回到她身边的妹妹。
她想起自己对江晚睛的承诺：要找到妹妹，要照顾她一辈子。
她想起自己对霍震霆的承诺：答应婚事，换妹妹的下落。
她想起那些年受的苦，想起江晚睛的眼泪，想起霍震霆的算计。
她没有退路。
“我愿意。”她说。
沈逸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觉得很真诚。
“那就好。”他说，“往后，请多关照。”
霍染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染转过头，看见宋嘉鱼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头发又长长了，如今到腰了，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系着。十九岁的姑娘，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身量已经长成，比霍染矮不了多少。
她没有看霍染。她只是盯着沈逸轩，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那双眼睛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沈逸轩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也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妹妹。”霍染说，“宋嘉鱼。”
沈逸轩恍然，往前走了两步，想打招呼。
可是他刚迈出一步，宋嘉鱼就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霍染面前。
那动作很快，很直接，直接到沈逸轩愣住了。
霍染也愣住了。
“小鱼？”她轻轻叫了一声。
宋嘉鱼没有理她。她只是盯着沈逸轩，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和当初在上海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带着一点讽刺。
“沈少爷，”她说，“你来找我姐姐，有什么事？”
沈逸轩回过神来，温和地说：“来商量婚期的事。”
“婚期。”宋嘉鱼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什么时候？”
“年前。”
宋嘉鱼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只护食的兽，挡在霍染和沈逸轩之间。那目光里的敌意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
沈逸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向霍染：“霍小姐，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霍染点点头：“慢走。”
沈逸轩往外走，经过宋嘉鱼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
宋嘉鱼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前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逸轩顿了顿，到底什么都没说，走了。
等他走远了，宋嘉鱼才转过身，看着霍染。
“姐姐，”她说，“你要嫁给他？”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敌意已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霍染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质问。
“是。”她说。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很久。
“为什么？”她问。
霍染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是解释什么呢？说是为了她？说是用婚姻换她的下落？说这些，她能懂吗？她会不会觉得愧疚？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霍染说不出口。
“你不喜欢他。”宋嘉鱼说，不是问，是陈述。
霍染愣住了。
“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宋嘉鱼说，“你笑了一下，可是眼睛里没笑。你看他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霍染说不出话来。
宋嘉鱼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她比霍染矮一点点，可是那目光却让人无法忽视。
“姐姐，”她说，“你别嫁给他。”
霍染看着她。
“你不喜欢他，”宋嘉鱼说，“嫁给他不会开心的。”
霍染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有点苦涩。
“小鱼，”她说，“有些事，不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能简单？”宋嘉鱼问，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为什么非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为什么非要委屈自己？”
霍染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小鱼……”
“姐姐要嫁人，”宋嘉鱼打断她，声音有点抖，“嫁给一个陌生人。往后你住到沈家去，我怎么办？”
霍染的鼻子一酸。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宋嘉鱼说，眼眶终于红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每天，都想你。想那个给我捉萤火虫的人，想那个给我盖被子的人，想那个种桂花树等我回来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霍染。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她重复道，“你就要嫁给别人了。”
霍染的眼眶也湿了。
她伸出手，想把宋嘉鱼揽进怀里。
可是宋嘉鱼往后退了一步。
霍染的手僵在半空。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她那只僵住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姐姐，”她说，“你知道吗，我回来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我怕一睁开眼，你就不见了。我怕这又是一场梦。”
霍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梦，”她说，“我真的在这儿。”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走上来，一把抱住了霍染。
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霍染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姐姐，”宋嘉鱼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能嫁给别人。”
霍染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宋嘉鱼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红红的，可是里面的光很亮，很亮。
“那个沈逸轩，”她说，“他配不上你。”
霍染看着她。
“我看出来了，”宋嘉鱼说，“他人是好，可是不够好。他对你好，可是不够好。他看你的眼神，是客气，不是喜欢。”
霍染说不出话来。
宋嘉鱼伸手，抓住她的袖子。
“姐姐，”她说，“你别嫁给他。”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倔强的脸，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那手很瘦，骨节分明，可是抓得很紧，很紧。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抓着她的袖子。那个人小小的，软软的，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陪我玩”。
那个人现在站在她面前，十九岁了，比她矮不了多少，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抓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
霍染的眼泪又涌出来。
“小鱼，”她说，“我答应过娘，要照顾你。”
“我不用你照顾，”宋嘉鱼说，“我长大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宋嘉鱼打断她，“你等我。等我变强了，我护着你。我比他对你更好。”
霍染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孩子，是真的在担心她，是真的在护着她。
就像小时候，她护着那个钻她被窝的小姑娘一样。
现在，那个小姑娘长大了，说要护着她。
“好。”她说。
宋嘉鱼愣了一下：“真的？”
霍染点点头。
宋嘉鱼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可是那惊喜很快就被怀疑取代了。
“你骗我，”她说，“你刚才还说愿意嫁给他。”
霍染叹了口气。
“小鱼，”她说，“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可是我答应你，我不会委屈自己。”
宋嘉鱼看着她，不说话。
霍染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你给我点时间，”她说，“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宋嘉鱼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可是你不能嫁给别人。”
霍染笑了。
“好，不嫁别人。”
宋嘉鱼这才满意，又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霍染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落下去。金色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宋嘉鱼又钻进了霍染的被窝。
她已经十九岁了，不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小姑娘了。可是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缩在霍染怀里，把脸埋在霍染肩窝里。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那个沈逸轩，”宋嘉鱼闷闷地说，“他要是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霍染笑了。
“他不敢。”
“他要是敢呢？”
霍染想了想，说：“那你就帮我打他。”
宋嘉鱼认真地点点头：“好。”
霍染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一颤一颤的。
“小鱼，”霍染轻轻说，“谢谢你。”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她。
“谢什么？”
霍染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把宋嘉鱼往怀里搂了搂。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还在。谢谢你愿意护着我。
窗外的月亮很圆，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摇一摇的。
那年霍染二十一岁，宋嘉鱼十九岁。
她说等她。
她就真的会等。
而那个叫沈逸轩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小姑娘当成了敌人。
更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会为了霍染，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