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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你早就想好了?
宋嘉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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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鱼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悄悄从霍染被窝里爬出来,披上衣裳,坐到窗前。外头还是青灰色的天,月亮挂在西边,淡淡的,像要化了。
她看着那轮残月,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看着树影底下渐渐亮起来的地面。
她想起昨晚霍染说的那句话——“好,不嫁别人。”
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姐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藏。藏心事,藏委屈,藏所有的难过。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小时候是冷着脸不爱说话,长大了是笑着不说话。
宋嘉鱼有时候觉得自己看得透她,有时候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可是有一件事她懂。
姐姐不能嫁给那个姓沈的。
不管是因为那个顾星芝,还是因为姐姐自己不喜欢,反正就是不能。
天亮了。
宋嘉鱼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她站在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的树皮,凉凉的。
这棵树是姐姐为她种的。种了八年,等她回来。
姐姐等了她八年。
现在,轮到她为姐姐做点什么了。
早饭的时候,霍染看着宋嘉鱼,总觉得她哪里不对。
“昨晚没睡好?”她问。
宋嘉鱼摇摇头:“睡好了。”
霍染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青黑,没有说话。
她给宋嘉鱼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她碗里。
宋嘉鱼低头吃包子,吃着吃着,忽然说:“姐姐,我今天还要出门。”
霍染的手顿了顿。
“去哪儿?”
“随便逛逛。”宋嘉鱼头也不抬,“来北平这么久,好多地方还没去过。”
霍染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我陪你。”
“不用。”宋嘉鱼抬起头,笑了笑,“你忙你的。我就随便走走。”
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得让霍染挑不出毛病。
可是霍染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孩子,有事瞒着她。
“小鱼,”她放下筷子,“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想说,姐姐,我是在帮你。我想让你好好的,不想让你受委屈。我想让你嫁给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是那种外面养着人的伪君子。
可是她不能说。
说了,姐姐会担心。说了,姐姐会拦着她。说了,姐姐可能就不让她出门了。
她只能笑。
“真的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去看看北平城。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北平呢。”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张笑脸,沉默了一会儿。
“早点回来。”她最后说。
宋嘉鱼点点头。
宋嘉鱼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城南。她记得那条胡同,记得那扇黑漆门,记得墙头那枝桂花。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顾星芝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化妆,比那天看见的样子素净一些。她看着宋嘉鱼,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是你?”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那天在门口站着的姑娘。”
宋嘉鱼点点头。
顾星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好奇,也有一点警惕。
“你找我?”
“嗯。”宋嘉鱼说,“找你问点事。”
顾星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前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可是那眼神……那眼神不像普通的大小姐。太沉了,太静了,像一潭深水。
“什么事?”她问。
宋嘉鱼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沈逸轩的事。”
顾星芝的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
“你是谁?”她问,声音紧了。
“我是谁不重要,”宋嘉鱼说,“我就想知道,你和沈逸轩,是什么关系。”
顾星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进来吧。”她侧开身。
宋嘉鱼走进去。
小院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几盆花草摆在窗下,开着红的黄的的花。屋里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像是焚着什么香。
顾星芝把她让进堂屋,倒了茶,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沈家的人?”她问。
“不是。”
“那是谁家的人?”
宋嘉鱼看着她,没有回答。
顾星芝也不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我和逸轩,认识三年了。”
宋嘉鱼的手指微微一紧。
“三年前,他在春风楼听我唱曲,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对我好,给我花钱,帮我赎身,租了这个院子让我住。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心待我。”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娶亲了。霍家的大小姐,门当户对,体体面面。”
宋嘉鱼没有说话。
顾星芝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霍家的人?”她问,“是霍小姐的……”
“妹妹。”宋嘉鱼说。
顾星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苦。
“原来是妹妹。”她说,“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宋嘉鱼摇摇头。
“我就是想知道,”她说,“他是怎么对你的。”
顾星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你不骂我?”她问,“不说我是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好看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你也是被骗的。”她说。
顾星芝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裳上。
宋嘉鱼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哭。
过了很久,顾星芝放下手,擦了擦脸。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了,“我好久没跟人说话了。一个人憋着,憋得难受。”
宋嘉鱼点点头。
“他说过要娶你吗?”她问。
顾星芝摇摇头。
“没有。他说过他家里有安排,可是他让我等。说等他成了亲,安顿好了,再想办法接我过去。说不会委屈我。”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更苦。
“我等了三年。等来他要娶别人。”
宋嘉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还想等他吗?”
顾星芝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又涌上来。
“不等了,”她说,“等够了。”
宋嘉鱼站起身。
“那就别等了。”她说,“你年轻,长得好看,会唱曲,离了他也能活。”
顾星芝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姑娘,看着冷冷的,说起话来却让人心里热热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宋嘉鱼顿了顿。
“宋嘉鱼。”她说。
顾星芝点点头,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宋嘉鱼,”她说,“我记住了。”
宋嘉鱼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逸轩再来看你,”她头也不回地说,“别让他进门。”
她推门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那几盆花草上,红的黄的,开得热闹。
宋嘉鱼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那枝伸出墙头的桂花。
她忽然想,这世上,有多少女人,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那天晚上,宋嘉鱼回到霍公馆,天已经黑了。
霍染站在院子门口,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晚?”她问。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焦急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担忧。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霍染。
霍染愣住了。
“小鱼?”
宋嘉鱼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说话。
霍染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她轻声问,“在外面受委屈了?”
宋嘉鱼摇摇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霍染。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姐姐,”她说,“你那天说的话,算数吗?”
霍染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好,不嫁别人。”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算数。”她说。
宋嘉鱼盯着她,盯了很久。
“那你能告诉我,”她慢慢说,“你为什么要答应这门婚事吗?”
霍染沉默了。
宋嘉鱼不催她。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夜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霍染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霍震霆,”她说,“他知道你在上海。他拿你的下落,换我答应这门婚事。”
宋嘉鱼的手攥紧了。
“所以你是为了我?”
霍染点点头。
宋嘉鱼低下头,没有说话。
霍染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小鱼,”她轻声说,“你别多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找了你八年,只要能把你找回来,做什么我都愿意。”
宋嘉鱼忽然抬起头。
月光底下,她的脸上全是泪。
“姐姐,”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有多难受?”
霍染的心揪起来。
“我也找了你好久,”她说,“十一岁找到十九岁,从柳家镇找到苏州,从苏州找到上海。我一个人,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可是我没哭过,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她抓着霍染的袖子,抓得很紧。
“我回来,是因为你在等我。不是因为你要嫁人换我回来。不是因为你要委屈自己换我回来。”
霍染的眼泪也掉下来。
“小鱼……”
“你听我说完。”宋嘉鱼打断她,“姐姐,我不要你为我牺牲。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是你为了我,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她踮起脚,伸出手,轻轻擦掉霍染脸上的泪。
“我现在长大了,我护着你。”她说,“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张泪痕满面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她说,“我等你来护着我。”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的泪。
然后她也笑了。
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又哭又笑,像两个傻子。
那天晚上,宋嘉鱼又钻进了霍染的被窝。
她抱着霍染,把脸埋在霍染肩窝里,像小时候一样。
“姐姐,”她闷闷地说,“那个沈逸轩,他不是好人。”
霍染愣了一下。
“他外面有女人,”宋嘉鱼说,“一个唱曲的姑娘,叫顾星芝。他对人家说,等他娶了亲,再接她过去。”
霍染沉默了。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她问。
霍染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可是也不意外。”
宋嘉鱼看着她,有点不懂。
霍染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个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她说,“沈逸轩是不是好人,我本来也没抱什么指望。”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姐姐,”她轻轻说,“你不难过吗?”
霍染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可是不多。”
她顿了顿,又说:“因为本来就没想过要嫁给他。”
宋嘉鱼愣住了。
霍染看着她那个表情,笑了。
“你以为我真会嫁给他?”她说,“我只是答应婚事,又没说一定要成亲。霍震霆想拿我换好处,我也想拿他换你。各取所需罢了。”
宋嘉鱼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早就想好了?”
霍染点点头。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她说,“等你回来,等一个机会。霍震霆欠我母亲的,欠你的,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宋嘉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姐姐,比她想的厉害多了。
“那我那些事,”她说,“是不是白做了?”
霍染笑了。
“没有,”她说,“谢谢你。”
她伸手,把宋嘉鱼揽进怀里。
“谢谢你为我做这些。谢谢你护着我。”
宋嘉鱼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说话。
可是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