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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鱼入大海,谁也抓不住”
霍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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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衍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再也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霍染那晚一夜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天亮的时候,宋嘉鱼推开了她的门。
“姐姐?”
霍染转过头。阳光从宋嘉鱼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二十岁的姑娘站在那里,眉眼间已经有了大人模样。
“进来。”霍染说。
宋嘉鱼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姐姐,你一夜没睡?”
霍染点点头。
宋嘉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让宋嘉鱼心里发紧。
“姐姐,”她轻声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陪你。”
霍染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小鱼,我跟你说一件事。”
宋嘉鱼点点头。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怀疑,母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宋嘉鱼的手猛地一紧:“什么意思?”
霍染看着她突然睁大的眼睛,心里疼了一下。可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还好好的。她跟我说话,给我做衣裳,精神很好。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霍染的声音很轻,“我问过大夫,说是心疾。母亲那几年身子是不好,可从来没有心疾。我不信。”
宋嘉鱼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在发抖。
“你怀疑……是霍震霆?”
霍染点点头:“不止。我还怀疑,他做的事,不止这一件。”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里头取出一个小匣子。那匣子很旧,漆都斑驳了,可锁得很紧。她打开锁,从里头取出一叠纸。
宋嘉鱼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那些纸上,记着霍震霆这些年做的事——走私、贩私、勾结军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些是账目,有些是往来书信的抄件,有些是经手人的名字。
“这是……”她的声音发抖。
“母亲留给我的。”霍染说,“她走之前那个晚上,把这个匣子给我。她说,防着霍震霆。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慢慢查,才知道她什么意思。”
宋嘉鱼抬起头:“姐姐,你查了多久?”
“三年。”
宋嘉鱼的眼眶红了。三年。姐姐一个人,查了三年。那些危险的事,那些不能对人说的话,那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扛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哑哑的。
霍染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你刚回来,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宋嘉鱼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姐姐,我是你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多危险,我都要陪你。”
霍染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倔强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好。”
那天上午,姐妹俩坐在屋里,把那叠纸一张一张翻完。
霍染指着其中一张:“这是关键。”
那是一封信的抄件,霍震霆写给一个叫“赵老板”的人。信里提到一批货要从天津运到北平,走的不是正常渠道。信的最后有一句话:事成之后,按老规矩分。
“这个赵老板是谁?”宋嘉鱼问。
霍染摇摇头:“不知道。母亲也没查到。可我查了这些年,大概猜到是谁——赵景山,天津最大的走私贩子。手里有船,有人,有枪。霍震霆的货,多半是经他的手。”
宋嘉鱼的眼睛亮了:“找到他,就能作证?”
霍染点点头:“可是,这个人不好找。他行踪不定,身边保镖又多。而且他认识霍震霆,未必肯帮我们。”
“他有什么弱点?”
霍染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这孩子,问到了点子上。
“女人。他好色,在天津有个相好的,叫红玉,原来是个唱戏的。他每个月都要去看她。”
宋嘉鱼的眼睛更亮了:“那个红玉在哪儿?”
霍染笑了:“我知道你想什么,可不行。太危险。”
宋嘉鱼站起来,看着她:“姐姐,我在外面那些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我能行。”
霍染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小鱼,这件事我可以让你去。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先保住自己。证据可以慢慢找,办法可以慢慢想。可你要是出了事,我……”
她说不下去了。
宋嘉鱼看着她忽然泛红的眼睛,心里酸酸的。她走上去,抱住霍染,把脸埋在她肩上:“姐姐,你放心。我会小心的。我还要护着你呢。”
霍染抱着她,抱得很紧。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满院金光。
那天下午,宋嘉鱼一个人出了门。她没让霍染送,自己坐上黄包车去了城南。
她要去找一个人。
霍衍在胡同口等她。看见她来,他迎上去,眼睛亮亮的:“嘉鱼姐。”
宋嘉鱼点点头,跟着他往胡同深处走:“查到了吗?”
霍衍压低声音:“那个红玉,每个月十五去城隍庙上香。今天正好十五。”
宋嘉鱼的眼睛亮了:“走。”
城隍庙在城南,香火很旺。每月初一十五,进香的人络绎不绝。宋嘉鱼和霍衍混在人群里进了庙门,霍衍指着一个方向,小声说:“那边,穿蓝旗袍的那个。”
宋嘉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穿一身宝蓝色旗袍,头发烫成时兴的卷,耳朵上戴着两颗珍珠。她正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香,嘴里念念有词。长得不算顶好看,可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骚味道。
宋嘉鱼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跪下来。
红玉上完香,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被人拦住了。
“这位太太,”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她面前,笑得一脸和气,“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红玉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宋嘉鱼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赵老板的朋友。”
红玉的脸色变了。
宋嘉鱼看着那个反应,心里有了数:“别怕,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有一笔生意,想请赵老板帮忙。听说您跟赵老板熟,想请您帮着递个话。”
红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着打扮也普通,可那眼神——沉沉的,稳稳的,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什么生意?”她问。
宋嘉鱼笑了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个茶馆,能不能请您喝杯茶?”
红玉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走。”
茶馆里很清静。宋嘉鱼要了个雅间,点了壶龙井,和红玉面对面坐着。
红玉端着茶杯,看着她:“说吧,什么事?”
宋嘉鱼开门见山:“霍震霆,您认识吗?”
红玉的手微微一顿:“不认识。”
宋嘉鱼笑了:“您认识。赵老板的生意伙伴。天津到北平的货,有一半是他的。”
红玉脸色一变,放下茶杯站起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告辞。”
她往外走。宋嘉鱼没有拦她,只是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说:“您知道霍震霆是什么人吗?”
红玉站住了。
宋嘉鱼继续说:“他杀过人。他害死过我母亲。他贩毒,走私,什么都干。可这些,赵老板知道吗?”
红玉转过身,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嘉鱼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字道:“霍震霆这条船,快沉了。赵老板要是还跟他搅在一起,早晚也得跟着沉。您要是真的为他好,就该让他早点脱身。”
红玉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你是谁?”
宋嘉鱼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红玉:“这是霍震霆这些年做的事。您拿给赵老板看。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红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抬起头:“你……你要什么?”
宋嘉鱼眼睛里有光:“我要霍震霆的罪证——越多越好。他那些账本,那些往来书信,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赵老板手里,一定有不少。”
红玉沉默了。宋嘉鱼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等着。茶馆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街上的叫卖声。
过了很久,红玉抬起头:“三天后,还是这里。”
她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宋嘉鱼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三天。
霍衍从外面探进头来,一脸紧张:“嘉鱼姐?”
宋嘉鱼转过头,看着他:“成了。”
霍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天后,宋嘉鱼又去了那家茶馆。
红玉已经在那儿了。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旗袍,脸上的妆也淡了些,看起来和三天前不太一样。她看见宋嘉鱼,点了点头。
宋嘉鱼在她对面坐下:“赵老板看了?”
红玉点点头。
“他怎么说?”
红玉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早就觉得霍震霆这个人不靠谱。这些年要不是利益绑着,早就断了。”
宋嘉鱼的心跳快了一拍:“东西呢?”
红玉从身边的包袱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宋嘉鱼拿起来看。账本,书信,合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些是霍震霆亲手写的,有些是他签的字、盖的章。那些账目、货物的数量、分成的比例,全都写在上面。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有了这些,霍震霆就完了。
“赵老板说,”红玉的声音响起来,“这些东西,够霍震霆死十回。他只求一件事。”
宋嘉鱼抬起头:“什么事?”
“别把他牵扯进来。这些东西是从他这儿流出去的,可他不想上堂作证。他在江湖上混,有他的规矩。”
宋嘉鱼看了她几秒:“好。我答应。”
红玉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宋嘉鱼顿了顿:“宋嘉鱼。”
红玉念了一遍,笑了笑:“好名字。鱼入大海,谁也抓不住。”
她推门走了。宋嘉鱼坐在那儿,看着那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姐姐,咱们有证据了。
那天晚上,宋嘉鱼回到霍公馆时,天已经黑了。
霍染站在院子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宋嘉鱼看着她焦急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姐姐,成了。”
霍染浑身一震:“真的?”
宋嘉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叠纸递给她。
霍染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她的手在发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小鱼……你怎么做到的?”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她:“姐姐,我说过,我护着你。”
霍染看着她月光下格外认真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一把把宋嘉鱼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谢谢你,谢谢你。”
宋嘉鱼轻轻拍着她的背:“姐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霍染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她看着手里那叠纸,眼睛里有光:“接下来,该让霍震霆还债了。”
是让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