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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夜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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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春。
霍染二十岁。
江晚睛是在春天走的。
那晚原是极寻常的春夜。她临窗而坐,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捻着针线,霍染在旁静静地翻着书页。窗外槐花开得正盛,风一阵阵地卷着甜香漫进来,混着淡淡的灯油气,竟也软得温柔。
“阿染。”江晚睛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霍染抬眸。
江晚睛并未看她,只垂着头,一针一线细细地缝着。灯影落在她脸上,侧影依旧温婉,只是鬓边的白发已染了大半,眼角的细纹丛生——那些纹路是何时爬上来的,霍染竟半点也说不上。
“往后若是寻到小鱼,”她轻声道,“你告诉她,娘对不起她。”
霍染合上书:“娘,您别这么说。”
江晚睛浅浅一笑,没有再接话,只将手里的织物递了过来。是一件月白的寝衣,料子绵软,针脚细密得不像话,仿佛将千言万语都一针一线地缝了进去。
“给你做的,”她道,“天渐渐热了,厚的穿不住。”
霍染接过来,指尖抚过那些针脚,心口骤然一酸。这针脚她认得,自小到大身上的衣裳,皆是这般密密缝就的。
“娘,”她低声道,“您别总做这些,伤眼睛。”
“不碍事。”江晚睛将针线收进笸箩,拍了拍身侧的床沿,“来,坐这儿,陪娘说说话。”
霍染依言坐下。
江晚睛轻轻握住她的手,静静地看了她许久。那眼神让霍染心头发慌——像是要将她刻进眼底,像是往后,再也看不见了。
“阿染,”江晚睛开口,“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霍染摇了摇头。
“让我说完。”江晚睛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事。你惦记小鱼,惦记了这么多年,从不与我说。你怕我难受,是不是?”
霍染低下头,默然不语。
江晚睛抬起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阿染,”她道,“娘求你一件事。”
“您说。”
“往后无论寻不寻得到小鱼,”江晚睛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都要好好活着。替娘活,也替你自己活。”
霍染喉间一哽。
“还有,”江晚睛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防着霍震霆。”
霍染心下一紧。
江晚睛没有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木匣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
“这个给你。”她将锦囊塞进霍染掌心。
霍染拆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青白的底色,雕着一尾小鱼,鳞爪分明,鱼尾微翘,似刚从碧波中跃出。
“这是小鱼满月时,我给她打的。”江晚睛道,“没来得及给她戴上,就……你收着。日后若寻到她,把这个给她,她便知你是姐姐了。”
霍染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掌心生疼。
那夜,她在江晚睛房中坐到夜深。母女俩说了许多话,有的记得,有的已经模糊。只记得窗外槐花香了一整夜,江晚睛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像幼时哄她入睡一般。
后来江晚睛说困了,让她回去歇息。
霍染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轻轻带上门。
走到院中,她回头望了一眼。窗内的灯火已经灭了,月光洒在窗纸上,素白安静的,像覆着一层薄霜。
她那时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江晚睛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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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霍染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外间有人在尖声呼喊:“太太!太太——”
那声音尖利,生生将清晨的静穆撕开一道裂口。
霍染的心猛地一沉,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外冲。青石板的地面冰凉刺骨,硌得脚心生疼,她全然顾不上。
江晚睛的房门大开着,几个下人僵在门口,面色惨白,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霍染推开他们,冲进屋里。
江晚睛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与她昨夜离开时一般无二。被子叠得齐齐整整,头发梳得光光洁洁,脸上的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熟了——就像无数个寻常的清晨,她轻轻推开门,娘便会睁开眼睛,对她一笑,说,阿染,今日天好,陪娘去院里走走。
可是此刻,娘没有睁眼。
霍染慢慢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凉的。
那只手昨日还是暖的,鲜活的,有温度的。昨日还牵着她,拍着她,为她缝衣。昨日那双手还能做无数的事,能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能替她系好衣带,能在她梦魇时轻轻拍抚她的背。
如今,凉了。
霍染立在床边,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望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娘”。
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屈膝跪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想把它捂热,像小时候娘捂她那样。可是捂了许久,依旧是凉的。
那双手,再也暖不回来了。
霍染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冰凉,僵硬,再也没有那份熟悉的温度。
她终于失声。
“母亲——”
一声撕心裂肺,惊得院中的人全都变了脸色。霍染伏在床边,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哭声泄出来。
她记得生母说过,不能哭,哭了也没有人看见。
可是母亲,您走了,往后我哭给谁看?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只记得后来有人把她扶起来,有人将白布盖在江晚睛身上,有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怔怔地望着那块白布,望着白布底下那道再也触不到的轮廓。
忽然,门口传来脚步声。
霍染回过头,看见霍震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衫,脸上没有悲,也没有喜,更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他早就知道,仿佛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他立在门口,淡淡地扫了一眼,对身旁的管家轻轻吐出两个字。
盖棺。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霍染浑身一震。
“慢着。”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霍震霆转过头,看向她。那眼神冷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件用旧了就可以扔掉的物什。
“你母亲是霍家的人,”他道,“身后事自然由霍家操办。你一个养女,插什么嘴?”
养女。
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刺进心口。
霍染攥紧了拳头。
她在这宅子里住了九年。九年里,她念书习字,学琴学画,把自己活成他们想要的模样。她从来没有争过,从来没有抢过,只因为江晚睛说,要懂事,要听话,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听话了九年。
可是现在,江晚睛刚走,尸骨未寒,这个人就用“养女”这两个字,把她和这间屋子、和这具还带着余温的身体,生生地隔开了。
霍染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立在床前,挡住了去路。
霍震霆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让霍染猛然想起江晚睛的叮嘱——防着霍震霆。
“随你。”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盖棺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只是记住,三天之后,这间屋子我要用。”
他走了。
霍染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可是她没有哭。
她不能哭。
江晚睛说过,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替她活,替自己活。
霍染转过身,走回床边,轻轻掀开白布,望着那张熟悉的脸。
“母亲,”她轻声说,“您放心,我会找到妹妹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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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睛的丧事办得极简单。
霍染没有让霍震霆插手分毫。她用自己的钱买了棺木,请了几个人,把江晚睛葬在城外的小山上。
那天下着细雨。霍染一个人站在坟前,撑着伞,站了很久很久。
墓碑上刻着:先妣江氏晚睛之墓。
下面,没有立碑人的姓名。
因为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是养女,不是亲生的。她姓霍,娘姓江。这世间的规矩,她不是不懂。
可是她想,母亲,您知道的,我是您的女儿。
永远都是。
雨停了。山间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山近树都笼在朦胧里。霍染望着那座孤零零的新坟,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她紧紧攥着掌心里那枚玉佩。
青白的小鱼,在她掌心里温温润润的,鱼尾微微翘着,像是在轻轻游动。
妹妹到底在哪里?
她找了九年。登报,贴告示,托人打听,走遍每一个可能有消息的地方。花光了江晚睛留下的银钱,用尽了所有能攀上的关系。
可是半点音讯也没有。
宋嘉鱼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无影无踪。
霍染立在山路上,风掀起她的衣角,猎猎地响。
她想起那夜江晚睛拉着她的手说,往后不管找不找得到小鱼,你都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可是母亲,没有了您,没有了妹妹,我一个人,怎么算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睛,任由风拂过脸颊。
那年她二十岁。母亲去了,妹妹杳无音信,霍震霆虎视眈眈。
她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还活着。
活着,就要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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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染回到霍公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刚进大门,就看见管家立在院子里,像是在等她。
“大小姐,”管家低着头说,“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霍染看着他,没有说话。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她。
霍染往正厅走去。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望向后院。
那里种着一棵桂树。是她十四岁那年亲手栽的,等妹妹回来,秋天就能闻到桂花香。
六年了。桂树已经长得好高好大,枝叶繁茂。每年秋天花开,满院子都飘着香。
可是那个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霍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正厅里灯火通明。霍震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
看见霍染进来,他放下茶盏,抬起眼。
“坐。”他说。
霍染没有坐,只是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霍震霆也不恼,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和白天一模一样,让霍染从心底里发寒。
“你母亲走了,”他说,“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霍染不说话。
霍震霆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说,“应该明白,在这霍家,没有我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霍染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算计。像一头狼,在打量着落单的羔羊。
和她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母亲嫁给他,是错付了。母亲要带她们走,是看清楚了。母亲让她防着他,是早就知道了。
霍染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我想做什么,”她说,“不劳您费心。”
霍震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像夜枭在啼鸣,阴恻恻的,刺得人骨头都发冷。
“好,”他说,“有志气。那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个妹妹,我倒是知道一点消息。”
霍染浑身一震。
她上前两步,几乎要去拽他的袖子:“她在哪儿?”
霍震霆回过头,看着她。那眼神里藏着令人作呕的玩味,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享受着这一刻的拿捏。
“想知道?”他轻轻笑了一声,“求我啊。”
霍染的手死死地攥紧了。
她望着那张脸,那抹笑,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霍震霆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耸了耸肩,走了。
霍染立在正厅里,站了很久很久。
烛火在风里摇曳着,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上,投在地上,投在那张江晚睛曾经坐过的椅子上。
她不知道霍震霆说的是真是假。也许是假的,也许只是为了拿捏她。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知道小鱼在哪里?
霍染闭上眼睛。
她想起江晚睛临走那夜,握着她的手说,阿染,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那她就活着。活着找下去。活着等下去。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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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宋嘉鱼十八岁。
她在柳家镇又待了三年。周太太去了,周少爷也去了,痨病把他熬成一副枯骨,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最后一口血咳出来,人就没了。
周家空了,她从那个柴房里搬出来,住进了孙婆婆的破庙。
孙婆婆教她认字,教她熬药,教她在这乱世里怎么活下去。孙婆婆说,丫头,这世道乱,女人活着更难,可是越难越要活,活着才有盼头。
“丫头,”孙婆婆说,“你命硬,往后会有大出息的。”
宋嘉鱼浅浅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不懂什么大出息。她只知道,每年秋天,她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人种了一棵桂花树。
那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