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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故人 裴行俨说 ...


  •   裴行俨说要巡视半月。

      “路上不太平,”他皱着眉,“你留在都护府,等我回来。”

      苏眠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裴行俨被看得心里发软,却还是硬着头皮:“月娘,听话。”

      苏眠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阿俨是嫌我累赘?”

      “不是——”

      “那就是不想带我。”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我明白了。”

      裴行俨:“……”

      他绕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故作委屈的小脸,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投降了。

      “带你去。”他叹口气,“但你要听话。”

      苏眠眼睛弯起来。

      “好。”

      ***

      除了侍女,裴行俨给她安排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沉默寡言,一个走路没有声音,一个眼神锐利得像鹰。

      “这是阿九,这是阿青。”裴行俨说,“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跟着你。有什么事,吩咐他们去做。”

      苏眠看了那两人一眼。

      阿九朝她点点头,没说话。

      阿青也是点点头,也没说话。

      苏眠想起前世看的那些武侠剧里的暗卫,忍不住想笑。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裴行俨看着她。

      “他们只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说话。”他说,“希望你一直听不到他们说话。”

      苏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点点头。

      “好。”

      ***

      一行人出发。

      裴行俨带着人马巡视各处,苏眠不便跟随,便留在镇上,白日里四处走走,看看风土人情。阿九和阿青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像两个影子。

      这天她逛到镇子东头。

      街上人来人往,多是过路的商队和镖人。她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偶尔在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个小玩意儿端详一番,又放下。

      阿九和阿青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苏眠走到街角,忽然停住脚步。

      街边有一家小酒肆。

      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如意居”三个字。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正招呼着客人。

      那张脸,苏眠太熟悉了。

      柳燕娘。

      她瘦了,老了,风霜在脸上刻下了痕迹。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和当年胭脂巷里那个穿着暗红夹袄的女人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眠的手微微攥紧。

      她想起胭脂巷,想起那间土坯房,想起那句“活下去”。

      柳燕娘还活着。

      她活着。

      苏眠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朝阿九和阿青走去。

      “我有些累了。”她说,“想去那家酒肆坐坐。”

      她指了指如意居。

      “你们在外面等我,还是在里面坐坐?”

      阿九看了阿青一眼。

      “我们跟着主母进去。”阿青说,“在楼下等着。”

      苏眠点点头。

      “好。”

      ***

      苏眠推开酒肆的门。

      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空气里飘着酒香和煮肉的香气,暖融融的。

      柳燕娘正在柜台后面擦碗,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招呼。

      “客官里边请,吃点啥?”

      苏眠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一位。”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要个僻静的房间,楼上最好。我有些乏了,想歇歇脚。”

      柳燕娘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声音陌生。

      柳燕娘收回目光,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姑娘随我来。”

      她走在前面,苏眠跟在后面。

      阿九和阿青在大厅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两碗茶,目光却一直跟着苏眠。

      楼梯很窄,咯吱咯吱响。苏眠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想起当年在胭脂巷,柳燕娘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把她带进那间土坯房。

      那时候她十四岁,浑身是伤,无家可归。

      现在她二十七岁,锦衣玉食,身边跟着护卫。

      柳燕娘推开一间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姑娘先歇着,我去沏壶茶。”

      她转身要走。

      “好。”苏眠说,声音还是压着的。

      柳燕娘下楼去了。

      苏眠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手攥紧了帷帽的边缘。

      ***

      茶来了。

      柳燕娘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把茶壶茶杯放在桌上。

      “姑娘慢用。”

      她转身要走。

      “燕姐。”

      苏眠开口。

      柳燕娘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

      苏眠摘下了帷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柳燕娘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丫头……”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苏眠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些风霜刻下的痕迹,看着她鬓边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看着她那双还是亮亮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的流离。

      柳燕娘轻轻的关上门,朝苏眠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丫头,”她说,“你长大了。”

      ***

      两个人坐在窗边,对着那壶茶,很久没有说话。

      还是柳燕娘先开口。

      “那年……我跑得太急。”她说,声音涩涩的,“顾不上你。我以为你……”

      她说不出那个字。

      苏眠摇摇头。

      “我没事。”她说,“有人救了我。”

      柳燕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我逃出去之后,没敢走大路,专挑荒僻的地方走。又饿又渴,倒在一座破庙里。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个人。”

      她顿了顿。

      “他叫阿贵,也是个逃犯。年轻时替人出头,打死了一个恶霸,被官府追了十几年。他把我救了,带着我东躲西藏。后来……就在一起了。”

      苏眠听着,没有说话。

      “我们都厌倦了那种日子。”柳燕娘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东躲西藏,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就被抓住了。后来就想着,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姓埋名,过老实人的日子。”

      她看向窗外,楼下院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

      “我们有丫头了,七岁。”

      苏眠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楼下院子里,一个小女孩正在追一只花猫。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花布衣裳,跑起来揪揪一甩一甩的。

      柳燕娘看着那孩子,眼里有光。

      “叫阿福。”她说,“这名字土,但好养活。”

      苏眠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胡儿,想起那个和伊玄的儿子烁儿。

      她也有孩子。

      两个,但都不在身边。

      她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柳燕娘看着她身上的衣裳,看着她头上的首饰,看着她那双养尊处优的手。

      “你呢?”

      “你嫁人了?”

      苏眠沉默了一瞬。

      “是的。我嫁过人。”她说。

      柳燕娘愣住了。

      “过?”

      苏眠点点头。

      “第一次,有个儿子,不在身边。”她说,“第二次,也有个儿子,也不在身边。”

      她顿了顿。

      “现在跟着一位贵人。”

      她没有说“妾”,也没有说“情人”。

      柳燕娘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揪着。

      她看着苏眠那张脸,还是那么美,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当年不一样了。

      “他对你好吗?”

      苏眠想了想。

      “好。”她说,“很好。”

      柳燕娘点点头。

      “那就好。”

      “现在,”她轻声问,“你们过怎么样?”

      柳燕娘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吧。”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开个小酒肆,迎来送往的都是过路人。官府来了要交税,地头蛇来了要交保护费,今天这个来收钱,明天那个来拿东西。剩不下多少,但也饿不死。”

      她放下茶杯。

      “就这样吧。”她说,声音平平的,“能活着就行。”

      苏眠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些风霜刻下的痕迹,看着她鬓边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她想起胭脂巷,想起那个穿着暗红夹袄、叼着烟杆的女人。

      苏眠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跟着贵人,锦衣玉食?

      说她连两个孩子都护不住,一个丢给周大娘,一个不知落在谁手里?

      她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苏眠叹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还在追猫的小女孩。

      阿福跑得满头是汗,揪揪散了,歪在一边。那只花猫终于被她逮住,抱在怀里蹭来蹭去。她笑得很开心,笑声脆脆的,飘上楼来。

      苏眠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柳燕娘。

      “燕姐,”她说,“我该走了。”

      柳燕娘也站起来。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丈的距离,却隔了十几年的光阴。

      柳燕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好。”她说,“你……保重。”

      苏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说,“给阿福的。”

      柳燕娘看着那个荷包,没有伸手。

      “丫头,我……”

      “别推。”苏眠打断她,声音轻轻的,“当年你收留我的恩情,我从没忘过。”

      柳燕娘的眼眶红了。

      “那你……”她看着苏眠,“以后还来吗?”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

      笑得很淡,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以后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了。”

      柳燕娘的手猛地攥紧。

      她看着苏眠,想起当年自己说过的话——“这丫头是我的人,谁敢动她,我跟谁拼命”。

      后来她跑了。

      把那个小丫头一个人扔在火里。

      柳燕娘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苏眠戴上帷帽,走到门口。

      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燕姐,”她的声音从轻纱后面传来,闷闷的,软软的,“好好活着。”

      柳燕娘用力点头。

      “你也是。”

      苏眠推开门,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燕娘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戴着帷帽的身影走出酒肆,看着那两个护卫迎上去,看着那辆马车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

      打开,里面是不少的银子。

      楼下传来阿贵的声音。

      “当家的!来客人了!两桌!”

      她擦了擦眼泪,把荷包收进怀里。

      “来了。”

      她推开门,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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