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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下签 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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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
织罗观的第一场雪,落了。
雪花飘洒,覆了瓦,覆了院,覆了正殿的青砖。天地间,一片洁白。
明心早早起了床。
他扫完了院子,扫完了回廊,最后,走到了祖师堂。
祖师堂的门,虚掩着。
里面,静悄悄的。
只有那只签筒,立在香案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明心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
他不是没想过摇签。
可从前,他总觉得,签是给住持摇的,是给香客摇的。他一个扫地道士,无慧根,无仙缘,摇了,也没用。
可自从那日在草庐,听了玄机子的话,他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那梦里的下下签,那清远祖师的笑,那梁上蜘蛛的茫然。
他想,摇一次吧。
就一次。
他走到香案前,刚要伸手,又顿住了。
没必要吧。
他只是个扫地道士。
他转身,想走。
可路过签筒时,一阵风吹来,签筒被吹得轻晃,竹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清远祖师在催他,像梁上的蜘蛛在看他。
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
明心深吸一口气,拿起签筒,闭上眼,用力摇了三下。
一支签,从签筒里跳了出来,落在青砖上。
他睁开眼。
是下下签。
签面上,画着一只蜘蛛,趴在梁上,旁边,是一个跪着的小道士。
签文只有八个字:
“蛛守梁上,道在心中。”
明心捡起签,攥在手里。
心里,忽然什么都懂了。
他想起清远祖师,拿着下下签,笑着下山。
他想起玄机子,跪着百日,笑着走出正殿。
他想起梁上的蜘蛛,守着五百年,日日捕虫,日日等待。
真相,从来都不是“上上签”的圆满。
真相,是“下下签”的坦然。
他把签,轻轻插回签筒。
转身,走出祖师堂。
雪,还在下。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祖师堂门口的雪。
从此,他还是织罗观的扫地道士。
但他,不再是那个“无慧根”的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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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罗观,变了。
新任住持,是从清玄观来的。
他是个勤勉的人,每日清晨,都会去正殿。
但他不跪。
他只是站在梁下,仰头望梁。
望半晌,叹口气,转身离去。
弟子们问他,叹什么。
他说:“我试过像玄机子那样,跪半日。可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感受不到。我瞧着梁上的蜘蛛,只觉得它是只蜘蛛。”
“玄机子能从蜘蛛身上,看见真君。”
“我不能。”
他不知道,玄机子看见的,从来都不是“真君”。
是自己。
新任住持每日依旧会去正殿,依旧会仰头望梁,依旧会叹口气。
但织罗观的香火,依旧旺盛。
三州十七观的道众,依旧来参拜。
他们依旧对着梁上,磕头,诵经,求开示。
明心看着,不说话。
他只是扫他的地。
此后再扫地,路过梁下时,会刻意轻一点。
怕惊扰了那只守了五百年的蜘蛛。
也怕惊扰了,满观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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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草庐。
明心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去。
玄机子坐在蒲团上,正在看雪。
“住持,喝粥。”
玄机子接过粥,抿了一口,笑了:“今日,摇签了?”
明心顿了顿,站在窗边,望着正殿的方向。
“摇了。”
“什么签?”
“下下签。”
玄机子的唇角,漾开一抹了然的笑。“那支签,是什么样的?”
明心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是祖师想要的样子。”
也是,蜘蛛想要的样子。
也是,他想要的样子。
玄机子笑了,点了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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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雪停了。
月光,洒在正殿的青砖上,像一层薄霜。
梁上,蛛蛛醒了。
它的左前腿,忽然烫了一下。
很烫。
比哪回都烫。
它低头瞧,那道银痕,正在发光。银白的光,像月色,像云霭,像五百年前,那个小道士的眼神。
它想起那日,嫌那人类跪得偏,挡了风口,用丝轻轻拨了蒲团三寸,让他正对着梁。这样垂丝时,能刚好落在他眼前。
彼时,银痕也这样,微微烫过一瞬。
它抬起头,望向殿门外。
月光,洒在空蒲团上。
蒲团正中间,落着一片雪花。
蛛蛛忽然想,垂缕丝吧。
就一缕。
它从梁上,缓缓垂下丝。
左前腿的银痕轻轻闪着,垂丝的腿也不抖了,丝缕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辉。
丝缕慢慢垂下去,落在蒲团正中间。
落在那片雪花上。
停了半晌。
又轻轻晃了晃。
像在摸一摸,这只陪了那个人一百天的蒲团。
像在等,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也像在,回应远方的,某一道目光。
腿上的银痕,又烫了一下。
蛛蛛知道,是那小道士。
是清远。
他在很远的地方,望着它。
它蜷起身,团成个球。
丝,还垂在蒲团上。
月光,很暖。
日子,还得过。
守着梁,守着银痕,守着五百年的记忆。
等,下一个,拿着下下签,笑着走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