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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具之后 熟悉的陌生 ...

  •   面具之后

      陈屿被他爸带进拍卖场那天,是他二十三岁的生日。

      不是因为他终于被看见了,是因为陈舟临时飞欧洲谈生意,去不了。

      “你顶你弟去。”他爸在电话里说,语气和吩咐他下楼拿快递没什么两样,“穿得体面点,别丢人。”

      陈屿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二十三层车流如织。

      他说:“好。”

      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掉电话,他低下头,睫毛遮住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拍卖场。

      他知道那个地方。江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每个月一场,去的都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爸年轻时不过是给这些人跑腿的,后来靠着他妈娘家的一点关系,勉强挤进了门槛,从此把这张邀请函当命根子。

      以前是带陈舟去。

      现在陈舟去不了了。

      他陈屿,成了替补。

      “挺好。”他轻声说。

      晚上七点,陈屿站在会所门口。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门口的梧桐叶簌簌往下落。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到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绕过那片叶子,往大门走去。

      会所是栋老建筑,据说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洋楼,后来被翻修成了私人会所。外墙是青灰色的砖,爬了半墙的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在夜色里像一簇簇暗色的火。拱形的门洞上方挂着两盏铜制壁灯,灯光昏黄,落在人的肩头,像是蒙了一层旧时光的纱。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是自己衣柜里的,剪裁合体,衬得人清瘦挺拔。袖口露出半截手腕,骨节分明。

      他爸站在旁边,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保镖,检查过邀请函,递过来两只面具。

      黑色缎面,半脸,只遮住眉眼。

      “戴上。”他爸说,“别摘。”

      陈屿接过面具,手指摩挲过冰凉的缎面。

      他想起奶奶。

      想起那个南方小城的老房子,想起奶奶布满皱纹的手往他碗里藏鸡蛋的样子,想起她凑在他耳边说“我们小宝最好看,不戴那些劳什子”。

      想起那条青石板路,想起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想起夏天的蝉鸣和冬天的炭火。

      奶奶去年走了。

      走之前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小宝,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他把面具扣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眉眼被遮住,只剩下嘴唇和下巴。那双眼睛隔着黑色缎面看过来,温和、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弯了弯嘴角。

      这个陈屿,又出来了。

      拍卖场在五楼。

      老洋房没有电梯,只有一道旋转楼梯,楼梯扶手是暗红色的木头,被无数双手摸得油光发亮。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江城的旧时风景,灯光从画框上方打下来,把油彩照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陈屿跟在他爸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

      五楼的门敞开着,灯光和人声一起涌出来。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河,远处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串像一串流动的星星。

      穿着旗袍的侍者端着香槟穿行其间,旗袍是墨绿色的,绣着暗纹的梅花,开叉不高不矮,走起来裙摆微微晃动,像水波。

      形形色色的人戴着面具,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又被厚厚的地毯吸去一半,只剩下一种嗡嗡的、热闹的底噪。

      陈屿跟在父亲身后,穿过人群。

      “陈总,好久不见。”

      “王总,这位是……”

      “我大儿子,带他来见见世面。”

      父亲的手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足够让人看出这是个“带出来凑数”的——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不用费心结交。

      陈屿微微低着头,等人寒暄完,才抬起眼。

      他跟着父亲,一桌一桌地过去打招呼。

      先是王家。王家是做建材生意的,王总戴着金色的面具,旁边站着他的女儿,面具是珍珠白的,露出的一截下巴涂着口红。

      陈屿伸出手,微微躬身:“王叔好。”

      王总打量他一眼,笑着点点头:“一表人才,一表人才。”

      然后是李家。李家做进出口贸易,李总人胖,面具勒得脸颊两边的肉鼓出来,他身边站着儿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正低头看手机。

      “李叔好。”

      李总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目光已经越过他去看后面的别人。

      然后是张家、赵家、孙家……

      陈屿一个一个握手,一个一个问候,声音不高不低,温和有礼。他像一只精准的钟摆,在人群中来回移动,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直到他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人站在落地窗边,背靠着窗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端着杯香槟——没喝,只是晃着。他面具是银灰色的,遮住眉眼,露出的下巴线条凌厉,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往上翘,像随时都在笑。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铺成一片,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剪影。

      父亲已经弯下腰去,声音都高了八度:“陆少!您今天也来了,真是巧,我正说改天去拜访陆老爷子——”

      那人没动,只微微偏了偏头。

      父亲连忙侧身,把他让出来:“这是犬子陈屿,今天带他来见见世面。”

      陈屿上前一步,伸出手。

      “陆少。”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那人低下头,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

      那只手比他大一点,手心干燥温热,握过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沉。

      陈屿抬起眼。

      隔着面具,他看不清那人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他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什么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的东西。

      “我们见过?”那人忽然问。

      陈屿心里微微一动。

      但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他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微笑,声音温和:“应该没有。我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回窗边。

      “是吗。”他说。

      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陈屿收回手,转身跟上父亲,往下一桌走去。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道视线一直落在他背上。

      落了好久。

      拍卖会开始了。

      大厅里的灯光暗下来,只留下台上的一束追光。人群各自落座,陈屿坐在角落里,他父亲坐在前排,离那些人更近的地方。

      台上,拍卖师正在介绍第一件拍品——一幅清末的画,据说是个名家的真迹。

      陈屿没有在看台上。

      他的目光越过黑暗,落在斜前方那个人的背影上。

      那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歪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他面前的拍卖册翻都没翻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棒棒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他没看台上。

      陈屿收回目光,盯着手里的拍卖册。

      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出褶皱。

      拍卖进行到一半,陈屿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许多。

      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壁灯投下的一团团昏黄光圈。墙上挂着的那些旧油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画里的人像都像是活过来了,沉默地看着他走过。

      他顺着走廊走到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是扇老式的木头门,漆面斑驳,铜把手被摸得发亮。他推开那扇门,外面是个小露台。

      夜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吹散了他脸上的一点燥热。

      露台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铺着老旧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缝,缝隙里长出几株细小的野草,在风里微微颤抖。

      栏杆是铸铁的,漆成墨绿色,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他把手搭上去,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往上蔓延。

      夜风里带着梧桐叶的气息,还有远处江水的潮湿味道。十一月的夜已经很深了,天是墨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月,像被人用指甲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

      他站在露台边缘,看着远处的江景。

      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串像一串流动的星星,慢慢往东边漂去。江风吹过来,带着微微的腥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夜风拂过他的脸。

      月光很淡,朦朦胧胧地照下来,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的眉眼在月光里露出来——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无害的样子。是另一种样子。

      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深处沉着一点暗色。嘴角平直,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清瘦,清冷,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闭上眼,让风从睫毛上吹过。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

      陈屿猛地回头。

      一个人站在露台门口。

      银灰色面具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锋利,嘴唇薄薄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陆辞。

      他站在门框里,身后是走廊里那一团团昏黄的灯光,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逆光的剪影。他应该是刚从拍卖场出来,外套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一小块皮肤。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屿。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像是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人,动作顿了一顿。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淡淡的,朦朦的,落在两个人之间。

      陆辞的视线落在陈屿脸上。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陈屿。

      看了很久。

      久到陈屿几乎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后他看见陆辞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像是夜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点光。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那点光就隐没了,他的眼神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陈屿的手指扣紧栏杆。

      “陆少走错了。”他说。声音是他惯用的那种——温和,有礼,带点恰到好处的疏离。

      陆辞没动。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在露台的地砖上轻轻响了一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三步。

      他走到陈屿面前,站定。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身后斑驳的瓷砖上。

      露台不大,两个人站得近了,近到陈屿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木质调,混着一点薄荷糖的气息。

      陆辞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落在那一串流动的灯火上,落在墨蓝色的天幕和那一弯细月上。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里面太闷了。”他说。

      陈屿没有说话。

      陆辞依然看着远处。

      “人太多了,嗡嗡嗡的,吵得头疼。”他又说,“出来透口气。”

      陈屿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

      他看着陆辞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

      陈屿收回目光,也看向远处。

      “是挺闷的。”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并肩站在露台边缘,看着远处的江景。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辞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陈屿脸上,从眉骨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最后停在那双眼睛里。

      他只看了两秒。

      然后他就转回头去,继续看着远处。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陈屿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两秒里,陆辞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惊艳。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陈屿垂下眼,睫毛遮住所有情绪。

      夜风里,他听见陆辞轻轻笑了一声。

      很低,很轻,像是笑给自己听的。

      “走了。”陆辞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他问。

      陈屿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陈屿。”他说。

      陆辞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陈屿。”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这个名字,“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露台上只剩下陈屿一个人。

      夜风继续吹着,吹得那几株野草微微颤抖。远处的江面上,游船已经驶远了,那串流动的星星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念他名字时的语气——

      在某个很遥远的记忆里,好像也有过这样一个人。

      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住在奶奶家,那个南方小城,那条青石板路,那棵歪脖子槐树。

      那时候有个从大城市来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他家巷口,撞见他在被几个孩子围着推搡。

      那个少年比他高半个头,冲上来把那些人赶走,然后回过头,皱着眉看他。

      “你怎么不还手?”

      他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少年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的脸。

      “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不笑?”

      他还是不说话。

      那个少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算了,以后我保护你。”

      然后那个少年就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多年以后,他已经快忘了那个人的脸。

      只记得那个人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和他刚才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陈屿站在露台上,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

      他慢慢弯起嘴角。

      不是他白天那个温和的、得体的笑。

      是另一种笑。

      很轻,很淡,像夜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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