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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会上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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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宴会上
陈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黑的。
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那种沉沉的、没有尽头的梦,四周全是黑暗,什么也没有。
然后后背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疼。
肩膀、后背、胳膊,那些被烟灰缸砸过的地方,现在像有人拿砂纸在骨头上来回磨。他轻轻动了动,皮肉扯着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凉的水泥地,凉意已经透进骨头里。地下室的空气又潮又冷,带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味道往肺里钻。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夜,也许更久。
他想抬手摸一摸身上那些伤口,却发现手臂沉得抬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疼痛还在,钝钝的,无处不在。
他就那样躺着,盯着眼前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声响。
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
然后是锁被打开的声音,咔哒一声,很响。
门开了。
光涌进来。
很刺眼。陈屿下意识眯起眼,用手挡了挡。太久没有见过光了,那一点光线都让他眼睛发酸。
门口站着管家,五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陈屿,像是看一件被扔在地上的东西。
“少爷。”他说,声音公事公办,“老爷让您准备一下,晚上有个宴会要参加。”
陈屿没动。
他躺在地上,看着管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扇门,看着门背后透进来的光。
管家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又说了一遍:“少爷,老爷让您准备一下。”
陈屿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就扯着疼一次。他咬着牙,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最后靠在墙上。
管家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没有伸手扶一下的意思。
陈屿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滑过那道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门没有关,就那样敞着,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地下室的地面上,照在陈屿身上。
陈屿又坐了一会儿,才扶着墙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一弯就疼。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过那扇门,走上楼梯。
光越来越亮。
亮得他眼睛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对着窗户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是下午的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他从昨晚被关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皱巴巴的,沾着烟灰和干涸的血迹。袖口那片暗红已经变成深褐色,硬硬地结在那里。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肿的,左边脸颊比右边高出一块,一碰就疼。
他就这样站着,在走廊里,一个人。
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自己房间走去。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脸上的伤用粉遮了遮。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自己,眼神很空。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那个温和的、得体的陈屿,又回来了。
晚上七点,陈屿坐上了他爸的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透不过气。他爸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跟他说一句话。陈屿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一点一点往后掠。
霓虹灯,车流,行人。
这座城市永远是这样,热闹是别人的,什么也没有他的。
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陈屿下车,跟在他爸身后往里走。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他们穿过大堂,走进电梯,上到五楼。
电梯门打开,是宴会厅。
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西装,礼服,香槟塔,觥筹交错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陈屿跟在他爸身后走进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和每一个看过来的人点头致意。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宴会厅的另一端,周老板站在人群里,正和人说着什么。
他鼻子上贴着一块纱布,不大,但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格外显眼。
陈屿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爸已经往那边走过去了。
陈屿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跟上去。
“周总!”他爸的声音高了八度,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周总,好久不见,您今天也来了,真是太巧了——”
周老板转过头来。
看见他爸,脸上的笑容淡下去。看见他爸身后的陈屿,那张脸彻底沉了下来。
“陈总。”他说,声音不冷不热。
他爸像是没察觉出他的态度,依然满脸堆笑:“周总,上次的事,真是对不住。犬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我回去狠狠教训了他——”
他侧过身,把陈屿让出来。
“还不快给周总道歉!”
陈屿站在那里。
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用粉遮过的脸颊上。
他上前一步,微微低头。
“周总,对不起。”他说。
声音温和,有礼,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老板看着他,鼻子上那块纱布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尖起来,“你打了我一拳,流了那么多血,就一句对不起?”
他爸在旁边连忙接话:“周总您消消气,这孩子不懂事,回去我肯定再好好教训他——”
“教训?”周老板冷笑一声,“你教训他什么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他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老板往前站了一步,盯着陈屿:“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事过不去。”
他转头看向陈屿他爸,眼睛眯起来:“陈总,你儿子打了我,你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他爸的脸色变了变。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停下交谈,往这边看过来。空气像是凝固了。
他爸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老板看着他,不动。
他爸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抬起手。
陈屿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手朝他脸上扇过来——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没有躲。
啪。
很响。
整个宴会厅好像都安静了一秒。
陈屿的脸偏向一边。
那一巴掌很重,重到他嘴里泛起血腥味。脸上那道刚遮住的印子,现在又红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脸颊上。
他就那样偏着头,一动不动。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周老板满意地笑了一声。
他爸站在旁边,手还举着,像是没想到自己真会打下去。
没有人说话。
陈屿慢慢把头转回来。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所有情绪。脸上那个巴掌印在灯光下红得刺眼,像烙上去的。
他就站在那里,不说话。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进来了。
陈屿没有抬头。他听见周围人的声音变了,那些窃窃私语里多了些别的什么——敬畏,巴结,或者只是单纯的忌惮。
“陆少来了。”
“陆家那位?”
“嘘,小声点……”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屿还是没抬头。
但他知道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了。
很沉,很重,像带着实质的重量。
那道视线从他脸上慢慢扫过,从他脸颊上那个巴掌印上扫过,然后移开。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向宴会厅深处。
陈屿依然站在那里,垂着眼。
“失陪一下。”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他转身,往外走。
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他推开宴会厅的门,走进走廊。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屿顺着走廊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推开门,是个露台。
夜风灌进来,凉的。
他走到栏杆边,站定。
风吹在脸上,吹在那个还火辣辣疼着的巴掌印上。凉意渗进去,把那股灼热压下去一点。
他看着远处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流如河,远处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这座城市永远是这样,热闹,繁华,什么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就那样站着,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
陈屿没有回头。
脚步声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站定。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陈屿偏过头,看了一眼。
是陆辞。
他站在月光里,半边脸被照亮,眉眼锋利,嘴角天生往上翘。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夜景。
过了很久,陈屿开口。
“陆少。”他说。
声音很淡,像只是打个招呼。
陆辞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个巴掌印上。
那个印子在月光下更清楚了,五个指头,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眼角,红得发紫。
陆辞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久到陈屿几乎要移开目光。
然后他开口了。
“他经常这样对你?”
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陈屿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辞。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没有笑,没有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
陈屿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没什么。”他说。
夜风又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陆辞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旁边,和那天晚上在露台上一样,并肩站着,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陆辞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落在陈屿脸侧,指腹轻轻擦过那个巴掌印。
很轻。
轻得像怕弄疼他。
陈屿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有动。
他感觉那只手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那个火辣辣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疼了。
然后陆辞收回手。
“走吧。”他说。
陈屿看着他。
陆辞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漫不经心的,不是懒洋洋的。
是那种……他说不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外面冷。”陆辞说,“回去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下次,”他说,“别站着挨打。”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陈屿站在原地。
夜风继续吹着,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他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