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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靠近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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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靠近
陈屿开始注意一些事。
比如便利店里的棒棒糖货架。
以前路过从不多看一眼的东西,现在他会下意识扫一眼——草莓味的还有多少,有没有新口味,是不是快卖完了。
比如窗台。
以前只是窗台,现在是每天晚上必须坐着的地方。不坐就睡不着,坐着也不一定能睡着,但不坐更睡不着。
比如凌晨两点。
以前只是一个时间,现在是每天身体自动醒来的时刻。不用闹钟,不用提醒,到点就睁开眼,然后等着。
等什么,他知道。
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
那天凌晨,陆辞又来了。
陈屿听见动静的时候,正坐在窗台上。他听见那根落水管轻轻响了几下,然后一只手扒上了窗沿。
他没有动。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只手。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那张脸。
陆辞从窗台下面冒出来,和他对上目光。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在等我?”他问。
陈屿看着他,没说话。
陆辞翻进来,落进房间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屿面前,站定。
离得很近。
近到陈屿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凉意,混着一点薄荷糖的气息。
陆辞低下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我问你,”陆辞说,声音压得很低,“在等我吗?”
陈屿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玩笑。
陈屿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陆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短,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陈屿手里。
“给你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在窗台上坐下,看着窗外。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屿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草莓味的。
他把糖装进兜里,在他旁边坐下。
窗台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凉的。
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陆辞待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夜风越来越凉,久到远处那只野猫又叫了起来。
他们坐在窗台上,喝着陆辞带来的啤酒。
啤酒是冰的,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陈屿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陆辞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他说,“在哪儿长大的?”
陈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辞。
陆辞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窗外,像是随口一问。
陈屿看了他两秒,转回头去。
“南方。”他说,“一个小城。”
“什么样的小城?”
“有山,有水,有很多巷子。”陈屿顿了顿,“有槐树。”
陆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槐树?”他问。
陈屿点点头。
“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他说,“夏天的时候,很多人坐在下面乘凉。”
陆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像是想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小时候,被人欺负过吗?”
陈屿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回答。
陆辞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很深,很亮。
“我小时候,”他说,“在一个南方小城,见过一个小孩。”
陈屿的呼吸顿住了。
陆辞看着他。
“那小孩被人围着推搡,不还手,不说话,就站着。”他说,“我去帮了他。我把那些人赶走。我问他为什么不还手,他不说话。我跟他说——”
他停住了。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陈屿看着他。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我好像跟他说过一句话。”陆辞说,微微皱着眉,“我想不起来了。但那天在宴会上,看着你站在那里,脸上那个巴掌印——”
他顿了顿。
“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陈屿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辞。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困惑、探寻,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告诉他。
但他只是把啤酒罐握得更紧了一点。
凉意从指尖渗进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记性不好。”他说。
陆辞愣了一下。
陈屿没有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小时候的事,”他说,“忘了就忘了。”
陆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落在陈屿头顶,轻轻揉了揉。
陈屿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有动。
他感觉那只手在他头上停了很久,很轻,很暖,和夜风的凉意完全不一样。
然后陆辞收回手。
他看着陈屿,嘴角慢慢弯起来。
“忘了没关系,”他说,“可以重新认识。”
陈屿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陈屿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他的耳朵红了。
他知道。
他希望陆辞没看见。
但他知道陆辞看见了。
那天晚上,陆辞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在窗台上,回过头。
陈屿站在窗边,看着他。
“陈屿。”陆辞叫他的名字。
陈屿看着他。
陆辞笑了一下。
“我记住了。”他说。
然后他翻出去,顺着那根落水管往下爬。
陈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落在地上。
陆辞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晨光里。
陈屿站在那里,很久。
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那根棒棒糖。
草莓味的。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接下来的日子,陆辞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连续两晚都来。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只待几分钟。有时候带啤酒和橘子,有时候只带一根棒棒糖。
陈屿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他也不问了。
只是每到凌晨,他会坐在窗台上等着。
等那根落水管响。
等那只手扒上窗沿。
等那张脸从窗台下面冒出来,对他笑。
那天晚上,陆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
陈屿接过袋子,开始剥。
陆辞坐在旁边,看着他剥。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从陈屿手里拿走一瓣橘子。
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
陈屿看着他。
陆辞也看着他。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陈屿低下头,继续剥橘子。
“你自己不是有吗?”他说。
陆辞笑了一下。
“你的比较甜。”他说。
陈屿没理他。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窗台上吃橘子。
陆辞一直从他手里拿。
一瓣,两瓣,三瓣。
陈屿剥一个,他吃一半。
陈屿终于抬起头看他。
“你自己不会剥?”
陆辞看着他,嘴角弯着。
“不会。”他说。
陈屿看着他。
他也看着陈屿。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陈屿低下头,继续剥橘子。
下一个橘子,他剥完,自己吃了两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他。
陆辞接过去,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
陈屿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动。
那个周末,陈屿被他爸叫去参加一个饭局。
地方在一家私人会所,来的人不少,都是生意场上的面孔。陈屿跟在他爸身后,一桌一桌地打招呼,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有人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他说,帮家里打打下手。
有人夸他一表人才。
他微微低头说,您过奖。
有人拍着他的肩说,年轻人要多出来走走。
他只是笑,不说话。
恰到好处的透明。
恰到好处的陈屿。
饭吃到一半,他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顺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个拐角,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他猛地回头。
一个人把他拉进拐角的阴影里,按在墙上。
那张脸凑得很近。
眉眼锋利,嘴角天生往上翘。
陆辞。
他低下头,看着陈屿,眼睛里带着笑意。
“好巧。”他说。
陈屿靠在墙上,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陆辞笑了一下。
“跟着你来的。”他说,理直气壮。
陈屿愣了一下。
“跟着我?”
陆辞点点头。
“你爸叫你出门的时候,我正好在楼下。”他说,“就想看看你去哪儿。”
陈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辞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数清他的睫毛。
“陈屿。”陆辞忽然叫他。
陈屿看着他。
陆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个位置。
那个巴掌印曾经在的位置。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只手碰上去的时候,陈屿还是颤了一下。
陆辞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他说,“谁再碰你,告诉我。”
陈屿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深,里面装着他的倒影。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陆辞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陈屿,嘴角弯起来。
“晚上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屿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方向。
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个位置,还有点烫。
那天晚上,陈屿坐在窗台上等着。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他等了一会儿。
那根落水管响了。
他站起来。
陆辞翻进来,落进房间。
他站定,看着陈屿。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陆辞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离得很近。
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陈屿。”他叫他。
陈屿看着他。
“嗯?”
陆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
陈屿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低下头,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弯起来了。
很轻。
很短。
但他知道陆辞看见了。
因为陆辞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窗台上,喝着啤酒,吃着橘子。
陆辞一直看着他。
陈屿知道。
他没有抬头。
但他的耳朵一直红着。
夜风吹过来,凉的。
他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