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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痕迹（续） 俞黎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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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黎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一些事情。
期待每天早上睁开眼，看见对面那张已经空了的床铺。期待顾淮端着温水走到床边，轻轻说“该起了”。期待两个人一起吃早饭，一起走去教室，一起度过一整天的时光。
这些期待，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去深想。
只是每天醒来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周五放学，俞黎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这是他住校后第一次回家。姜欣提前打了三个电话，问他想吃什么；俞晏发了十几条消息，说想他想得睡不着；就连俞明海都在微信上发了一句“周末回来吗”，后面还加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俞黎看着那些消息，心里酸酸涨涨的。
他收起手机，拎起书包，看向旁边的顾淮：“你呢？回我家还是……？”
顾淮正在整理书本，闻言抬头看他：“你希望我回吗？”
俞黎愣了一下。
他希望吗？
说实话，这周住在一起，他已经习惯了顾淮在身边。吃饭的时候对面有人，学习的时候旁边有人，睡觉的时候能听见另一道呼吸声。
如果顾淮不回去……
“随便你。”他别过脸，“反正我家房间多。”
顾淮弯了弯唇角，轻轻“嗯”了一声：“那我回去。”
俞黎心跳快了一拍，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行，走吧。”
两人一起走出宿舍楼，夕阳正好，把整个校园染成暖橙色。
校门口，李叔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两人出来，他笑着迎上来：“少爷，顾少，一周辛苦了，上车吧。”
俞黎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顾淮跟在他后面，在他身边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学校。
俞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顾淮。
“你……以前住过我家吗？”
顾淮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眸：“没有。”
“那你这次回来，住得惯吗？”
顾淮沉默了两秒，轻轻点头：“住得惯。”
俞黎看着他，总觉得他刚才那两秒的沉默里藏着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俞家门口。
俞黎刚下车，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冲出来，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
“哥！你回来啦！”
俞晏抱着他的腰，小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俞黎心里一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回来了。”
俞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又看向旁边的顾淮：“顾淮哥哥也回来啦！”
顾淮弯了弯腰，认真道：“嗯，回来了。”
俞晏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一手拉着俞黎，一手拉着顾淮，往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妈妈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屋里，姜欣正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回来了？累不累？先洗手吃饭。”
俞明海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目光却一直往门口瞟。看见俞黎，他放下报纸，轻咳一声：“回来了？”
俞黎点点头：“嗯。”
父子俩的对话，简短得像例行公事。
可俞黎看见，俞明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放松，心里忽然有点酸。
晚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都是俞黎爱吃的。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还有一盘俞晏非要摆在他面前的炸鸡翅。
俞晏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哥，你吃这个，妈妈特意给你做的。”
俞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抬头，正好对上顾淮的目光。
顾淮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看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俞黎心跳快了一拍，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俞晏拉着俞黎去他房间，给他看这一周画的画、写的作文、收集的小石头。俞黎坐在他床边，听他叽叽喳喳地讲，偶尔应一声，偶尔揉揉他的头。
顾淮没有跟上来，留在客厅陪俞明海说话。
俞黎从俞晏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楼下的说话声。
他放轻脚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顾淮和俞明海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说着什么。俞明海的表情很认真，顾淮的神情也很认真，像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
“……那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表达，”俞明海的声音低沉，“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肯说。你能陪着他，照顾他，我很放心。”
顾淮轻轻点头：“我会的，伯父。”
俞明海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小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俞黎心里一紧。
顾淮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伯父。”
俞明海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点头：“那就好。你们年轻人，有你们自己的事，我不多问。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小黎那孩子，看起来冷，心里软得很。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别瞒着他。他嘴上不说，但谁对他好，他都知道。”
顾淮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俞黎站在楼梯口，看着顾淮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想起那些“每天都会写”的文字，想起顾淮每次看他时那种温柔又复杂的眼神。
顾淮到底藏着什么？
他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晚上，俞黎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已经习惯了306宿舍的床，习惯了对面的呼吸声，习惯了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亮到深夜。
现在回到自己房间，反而觉得太安静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顾淮的聊天框。
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顾淮说“到了”，他回了一个“嗯”。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他打出一行字：【睡了吗？】
又删掉。
再打：【明天几点起？】
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那边几乎是秒回：【？】
俞黎盯着那个问号，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打字：【睡不着。】
顾淮：【认床？】
俞黎：【不是。】
顾淮：【那是什么？】
俞黎想了想，打字：【太安静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俞黎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顾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了夜色——
“那我陪你聊一会儿？”
俞黎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打字：【好。】
顾淮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俞黎接通，把手机放在耳边，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顾淮轻轻的呼吸声，还有一点翻书的声音。
“在看书？”俞黎问。
“嗯，随便翻翻。”顾淮的声音很轻，“你那边太安静了？”
“嗯。”俞黎看着天花板，“平时宿舍有你的呼吸声，现在没有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他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习惯了。”
顾淮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在俞黎心里挠了一下。
“笑什么？”俞黎有点恼。
“没什么。”顾淮的声音带着笑意，“就是觉得，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俞黎愣住了。
开心？开心什么？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两人就这么通着电话，谁也没有挂。
俞黎听着听筒里顾淮的呼吸声，偶尔翻书的声音，心里那点睡不着的不安，慢慢消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淮轻轻开口：“俞黎。”
“嗯？”
“晚安。”
俞黎弯了弯唇角：“晚安。”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有顾淮的呼吸声，有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有306的夜晚。
周六上午，俞黎陪俞晏写作业。
小家伙趴在书桌前，咬着笔头，对着数学题皱着小脸。俞黎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他的作业本，偶尔看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顾淮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发的：【我去图书馆，下午回来。】
俞黎回了一个：【嗯。】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俞黎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
“哥。”俞晏忽然开口。
俞黎回神：“嗯？”
俞晏看着他，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你是不是在想顾淮哥哥？”
俞黎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胡说什么？”他板起脸，“写你的作业。”
俞晏嘿嘿笑，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是不是喜欢顾淮哥哥？”
俞黎心跳猛地加速，脸上却不动声色：“小孩子懂什么？写作业。”
“我懂的！”俞晏一脸认真，“我们班女生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一直看手机，等他发消息。”
俞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确实，屏幕还亮着，停在和顾淮的聊天框。
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写作业。”他敲了一下俞晏的脑袋。
俞晏揉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却没有再问。
下午，顾淮回来了。
他拎着一个袋子，递给俞黎：“给你带的。”
俞黎接过来一看，是一本书。
《百年孤独》。
“你不是说想看这本书吗？”顾淮的语气很平淡，“正好图书馆有，就借了。”
俞黎愣愣地看着那本书。
他什么时候说过想看这本书？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一次晚自习，他随手翻了翻顾淮的书桌，看见这本书，随口问了一句“好看吗”。顾淮说“还行”，他就没再问了。
就那么随口一问，顾淮居然记住了？
“你……”俞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淮弯了弯唇角：“慢慢看，不急着还。”
俞黎握着那本书，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晚饭后，俞黎回到房间，翻开那本书。
扉页上，有一行字——
【送给俞黎。愿你也能看见，那些藏在时间里的孤独。——顾淮】
俞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顾淮那些“每天都会写”的文字，想起他每次看自己时那种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的“因为我想”“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他忽然有点懂了。
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晚上，他躺在床上，给顾淮发消息。
【书收到了，谢谢。】
那边很快回复：【喜欢吗？】
俞黎想了想，打字：【喜欢。】
顾淮：【那就好。】
俞黎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又打字：【你睡了吗？】
顾淮：【还没，在看书。】
俞黎：【看什么？】
顾淮：【你猜。】
俞黎弯了弯唇角，打字：【不猜，明天问你。】
顾淮：【好。】
两人就这么聊着，没什么重要的话，却谁也不舍得先结束。
最后，俞黎打字：【顾淮。】
顾淮：【嗯？】
俞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发了一句：【晚安。】
顾淮：【晚安，俞黎。】
俞黎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俞晏白天问的那句话——
“哥，你是不是喜欢顾淮哥哥？”
喜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周末，过得有点慢。
因为那个人，不在身边。
周日晚上，俞黎和顾淮一起回学校。
李叔开车，两人坐在后座。
俞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顾淮。”
“嗯？”
“你那个笔记本，能给我看看吗？”
顾淮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俞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耳尖却悄悄红了。
顾淮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现在？”
“嗯。”俞黎的声音很轻，“我想看。”
顾淮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递到俞黎面前。
“看吧。”
俞黎接过笔记本，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他翻开第一页——
【2024年9月1日，晴】
今天，我又见到他了。
他还是那个样子，冷冷地坐在那里，谁也不理。
但我看见他偷偷揉眼睛，大概是困了。
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没关系，我可以等。
俞黎愣住了。
他又翻了一页——
【2024年9月2日，晴】
今天跟他说话了。
虽然是吵架，但至少，他记住我了。
他瞪我的时候，眼睛很亮。
像以前一样。
俞黎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更前面——
【2024年8月30日，阴】
明天就要转学了。
我知道他在那个学校，我知道他住在那里。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俞黎抬起头，看着顾淮。
顾淮也在看着他，目光平静，眼底却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俞黎的声音有点抖，“你认识我？”
顾淮轻轻点头：“认识。”
“什么时候？”
顾淮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很久以前。”
俞黎愣住了。
他拼命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顾淮，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任何交集。
可这个笔记本上，写的全是关于他的事。
每一天，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
“顾淮……”他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顾淮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我是谁不重要，”他轻轻开口，“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
俞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低头，又翻了一页——
【2024年9月10日，晴】
今天他胃疼，我给他递了药。
他接过来了，说了声谢谢。
他不知道，这药我随身带了三年。
从他知道我有胃病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带着。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俞黎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抬起头，看着顾淮，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顾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顾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住俞黎的手。
“俞黎，”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还记得，你七岁那年，救过一个差点被车撞的小孩吗？”
俞黎愣住了。
七岁……
他努力回想，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天放学，他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马路中间，一辆车正冲过来。他想都没想，冲上去把那个小孩推开。
后来呢？
后来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家被妈妈骂了一顿。那个小孩被他的家人带走，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俞黎瞪大眼睛，看着顾淮。
“是你？”
顾淮轻轻点头：“是我。”
俞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淮握紧他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找了你很久。”
“俞黎，我找了你很久。”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俞黎看着顾淮，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心里那座筑了很多年的高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从那里照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