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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海霸主,饿着肚子上岸了 一万米之下 ...

  •   一

      万米之下,无光之处,沉睡着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它没有名字——或者说,曾经有过无数个名字,被写进人类古老的典籍里,用来描述那些让航海者发疯、让渔夫失语的深海梦魇。它不在乎这些。名字不过是猎物用来描述猎手的工具,就像蚂蚁试图为飓风命名,徒劳,且可爱。

      此刻,它蜷缩在马里亚纳海沟更深处的一道地裂里,一百七十八根触手松松垮垮地堆叠着,遮住了方圆三公里的海床。它的身体没有固定的边界,在压强足以压扁潜水艇的黑暗里随意蔓延,偶尔有一只眼睛从虚无中睁开,环顾四周,再懒洋洋地闭上。

      数以千计的眼睛。大的小的,竖瞳横瞳,金色的、赤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它已经睡了大约……三百年?还是四百年?时间对它来说像海流一样毫无意义。它沉沉地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偶尔吞噬几条误入此处的深海鱼,顺带把附近海域里残存的一点恐惧能量刮干净,再继续睡。

      直到这一次——

      饿。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在它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久违的涟漪。

      它的某根触手下意识往旁边伸了伸,习惯性地摸索那团浓郁的、带着咸腥气的恐惧余韵——

      什么都没有。

      触手在冰冷的海水里落了个空。

      它睁开更多的眼睛,迷惑地扫视了一圈。

      干净。太干净了。方圆五百公里的海床空空荡荡,恐惧能量被它自己刮了个底朝天,连渣都不剩。偶尔路过的深海鱿鱼都学精了,绕着这片海域走弧线,剩下的都是些钝感生物,对它而言毫无营养价值。

      它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它的胃——如果那坨蠕动的虚空算是胃的话——发出了一声令人绝望的鸣响。

      ……真的饿了。

      它慢吞吞地运转起停滞许久的思维,像一台老旧机器重新咬合齿轮,嘎吱嘎吱的。往东?沉船残留不够塞牙缝。往北?人类的潜水设备已经在那边转悠了。

      思维转到一半,它忽然顿住了。

      ——陆地。

      它想起了很久以前偶尔从海面捕获的信号碎片。人类在陆地上繁衍生息,数量多得像沙粒,每天产生海量的情绪能量。恐惧、悲伤、愤怒,这些它都吃过,味道中规中矩。

      但还有一种。

      喜爱。

      它只在偶然间尝过一点点——多少年前某艘沉船上,垂死的水手临死前对家人的最后思念,就那么一丝,带着脆甜的气泡,在喉咙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像什么来着?它的触手无意识地翻找着接收到的人类信号,最终翻到一个词。

      爆米花。对,就像爆米花。

      它听说现在的陆地上有一种叫做"娱乐产业"的东西,人类批量生产"偶像",让无数同类对着这些偶像疯狂地喜爱,爱意像工厂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地产出。

      那画面一经浮现,它的某个器官就发出了更响亮的一声咕噜。

      上岸。上岸吃自助餐。

      念头一经确定,它就开始动了。一百七十八根触手慢慢收缩,无数只眼睛依次闭合,黑暗里渐渐只剩一个模糊的核心在蠕动。它把自己叠了又叠,压缩,塑形,把那些不该在人类世界里存在的边角料统统塞进一个在物理定律上根本装不下它的小小形态里。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最后,一个十八岁模样的少女漂浮在海水里。

      黑发。雪肤。眼睛大而圆,睫毛又浓又长,瞳孔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太黑了,黑得没有底。五官精致得有些失真,像是按照某种"人类理想外貌"的参数精准捏出来的,没有任何一处破绽。

      整体看上去,娇小,无害,甚至有点楚楚可怜。只有她脚下的影子,轮廓不太对,边缘在微微蠕动。

      似乎还缺了点什么。人类的表皮通常覆盖着一种叫做"衣物"的纤维制品。她控制着体表的细胞层再次蠕动、分化,一层白色的生物膜覆盖了她的躯体,模拟成一条简单的吊带长裙。没有接缝,没有针脚,材质介于丝绸和水母伞盖之间。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新形态,沉默片刻。

      还不错。

      她往上游去,穿过深海、中层海、浅海,穿过那道光线开始变得稀薄而金黄的分界线,朝着海面升去。

      二

      南方沿海某市,下午三点。

      海风带着盐味漫过来,把岸边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这里靠近一处影视城,海岸线被开发成取景区,平时零零星星有剧组在附近活动。

      王建国——江湖人称王哥——此刻蹲在防波堤的台阶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条信息,来自他的上司:

      【王哥,你手下那个小孩儿决定跳槽了,下周签约新公司。完不成KPI,这个月底你就收拾东西吧。】

      王建国今年三十七岁,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十几年,送走了三个有点天赋的新人,半红不黑地撑着。本以为这次签的小孩儿能出点动静,结果腿还没站稳就往高处跳。

      背刺。赤裸裸的背刺。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随手抓起颗石子往海面上弹,什么水漂都没打出来,石子直接沉了。

      正准备站起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对劲的声音。不是海浪。是从海面上传来的,低沉、绵长,像某个巨大的什么东西在——

      ……咕……噜……

      王哥抬起头。

      海面上有个人影正往岸边走来。

      海水漫到她膝盖,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神情平静得有点奇异,像脚下踩的不是海水而是自家客厅的地板。她一步迈上沙滩,抬起头,茫然地环顾了一眼四周。

      王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吊带长裙,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找不到一条线头和一处缝合的痕迹,整条裙子浑然一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半透明的珠光。王哥做了十几年经纪人,什么档次的东西都见过,但这块料子他实在归不了类。

      再往上看。

      全身湿透,黑发贴着脖颈垂下来,皮肤白得过分,和周围的日光、沙滩放在一起,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违和感。

      但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大。圆。茫然。

      瞳孔在阳光里没有反光,只是那么静静地往前看着,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王哥在这行十几年,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但眼前这个,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市场行情——这张脸,前三排,稳了。

      少女在原地站定,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拢,弯了弯,又伸直,像是在确认每根手指的位置都没有出错。

      就在这时,她胸腔以下的某个区域又发出了那一声。

      这次近了,也响了。

      海鸥炸了窝,扑棱棱地往高空飞。旁边晒太阳的大爷吓了一跳,站起来看了看,没找到声源,嘟囔了一声,重新坐下。

      少女低头按了按肚子,神情严肃地进行了一秒钟的自我评估。

      形态稳定性下降,需要补充能量。速度要快。

      "那个——"

      有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

      她转过头。一个男性人类,三十多岁,面相普通,发际线略高,表情带着某种努力压制的惊讶和一触即发的激动。

      她侧着头,打量了他一下。普普通通的恐惧本底值,夹着一点职业性的兴奋,还有浓度相当高的焦虑。

      眼前这个人类,最近过得不太好。

      "你……没事吧?"王建国往前走了两步,"全身都湿了,是掉海里了?"

      她看着他,调取人类社交行为模板,匹配"陌生人搭话"场景,锁定成本最低的一项。

      "嗯。"她开口,声音低而干净,"走上来了。"

      王哥:"……"

      走上来了。就这?

      "你是本地人?家在哪儿?有没有手机——"

      她没有听他说完。她的注意力已经在评估周边信息,同时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人类正在用一种特定的眼神看她。

      那是人类在遇到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事物时会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神情。

      有用。

      "你,"她打断了他,"是干什么的。"

      王哥愣了一下,摸出那张有点褶皱的名片递过去。

      "我做经纪的,给艺人做推广。你知道娱乐圈吗?"

      她没接名片,只是看了一眼。王建国,星途文化经纪有限公司,艺人经纪人。

      她的视线回到他脸上,一字一顿:"艺人。就是让很多人喜欢你,对吗?"

      王哥笑了,那种职业性的、打磨过的笑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这张脸……说真话,你有没有想过进这行?"

      她静静地看着他。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脚下的影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三

      最近的肯德基在影视城边上的商业街,步行十分钟。

      王哥一路上东绕西绕地试图套底细,少女只是安静地走,偶尔"嗯"一声,像投进深水里的石子,响过就沉了,水面连圈都不起一个。

      落座之后,王哥给她点了满满一托盘,自己只要了杯咖啡,坐在对面。

      少女低头打量面前的食物,拿起一块吮指原味鸡。

      咔嚓。

      连皮带肉带脆骨,一声干净利落的碎裂,她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骨头渣一并不见了踪影。

      王哥眼皮跳了一下:"那个……骨头一般是要吐出来的。"

      她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块,安静地停了两秒。

      "太饿了。"她说。

      王哥心里的疑虑被这三个字冲成了同情。他叹口气,递过纸巾,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妹妹,跟哥说实话。你到底是从哪来的?叫什么名字?"

      少女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她在脑海中迅速整理归档:王建国,三十七岁,焦虑,渴望成功,心地不算坏但唯利是图。他需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听话的、没有麻烦的艺人。

      说实话,吓跑猎物。说有家人,引来查证。有名有姓,更容易被追溯。

      需要一个空白的、可怜的、无从核实的背景。包括名字。

      她的睫毛缓缓垂下来。

      "我从小住在海那边的岛上,跟阿婆住。后来阿婆不在了,岛上就没人了。我跟着运鱼的船出来,半路遇上风浪,船翻了。"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空洞。

      "我游过来的。"

      王哥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她——全身还没干透,皮肤白得像从没见过阳光,那双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的眼睛,还有刚才把骨头嚼碎咽下去时浑然天成的饥饿感——不合理的,在这个故事里,一点一点地,全都合理了。

      "那……你叫什么?"

      少女沉默了一秒。

      "记不清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阿婆叫过我什么,但她走了以后就没人叫了。很久了,想不起来了。"

      这句话落下来,肯德基里嘈杂的背景音好像都轻了一层。

      王哥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在这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苦命故事都听过,但"连自己名字都忘了"这种——这不是惨,这是荒。是一个人被世界彻底遗忘之后留下的那种干干净净的荒。

      他把咖啡放下,沉默了几秒。

      "证件呢?身份证、手机?"

      她把空荡荡的口袋翻出来给他看了一眼。

      "都在水里了。"

      王哥又沉默了。

      理智说:黑户,来历不明,连名字都没有,麻烦,报警,送救助站。

      经验和欲望在尖叫:这种纯天然、无污染、还没有任何家庭拖累的苗子,你打着灯笼走遍全行业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放下杯子,刻意把语气沉了沉:"没有身份证明,很麻烦。正规公司签约要走流程,坐飞机住酒店都要实名,连名字都没有的话——"

      "王哥,"她第一次叫了他的称呼,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刚学会叫人时的生涩,"你能帮我的,对吧?"

      这一声"王哥",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戳进了王建国心理防线最薄的那个位置。

      他是谁?他是快要被这个行业嚼碎吐掉的、快四十岁的普通经纪人。现在一个天赐苗子坐在他面前,用那样的眼神叫他王哥,让他帮忙。

      富贵险中求。

      "行!"他拍了一下大腿,"只要你身家清白没犯过事,证件的事哥来想办法。先走临时证明,回头带你去派出所补办——但这得花力气,你得听话。"

      "我听话。"她乖巧点头,"只要给饭吃。"

      王哥彻底放心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抽出合同,把笔推过去——推到一半,手又停住了。

      "等一下,签合同得有个名字。"他看着对面的少女,斟酌了一下,"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

      王哥皱着眉想了想,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圈。白,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团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还没被任何人碰过的什么东西。

      "你姓什么总记得吧?"

      她又摇了摇头。

      王哥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像每一个给自家新签的艺人取艺名时都会经历的那个过程,翻来覆去地拼凑音节,试图找到一个顺口的、好记的、有市场辨识度的组合。

      "你这个人吧……"他看着她,认真地说,"第一眼的感觉就是软。说话软,长得软,气质也软。叫阮软怎么样?阮是那个'阮',软是柔软的软。好记,也好听,观众缘够。"

      少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阮。软。

      音节在她的感知层里滚了一圈,像两颗小石子落进水里,轻轻的,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但也没有被排斥。

      作为一个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深海生物,她从未拥有过一个固定的名字。在海底,她是"那个东西",是"不可名状",是"不要靠近"——这些都不是名字,是警告。

      而现在一个人类坐在她对面,用一种介于认真和随意之间的态度,给她取了一个柔软的、带着甜味的名字。

      可以。

      "好。"她说。

      "那就定了,"王哥笑了,把笔重新推过去,"阮软,以后这就是你了。"

      阮软接过笔,在落款处写下这两个字。笔画横平竖直,工整得近乎印刷体——她是从合同正文的字体里临摹的笔法,精准到每一个笔画的起落都和印刷体如出一辙,但王哥只觉得这孩子字写得好,没有深想。

      又在印泥里按了按,指纹清晰地印在纸上。

      在她落笔的时候,王哥没有注意到——他不可能注意到——在她身后,在肯德基明亮的灯光照不到的、现实与现实之间某道薄薄的缝隙里,虚空悄然裂开了一瞬。数十只大大小小的眼睛无声无息地睁开,对准桌上的合同,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甲方乙方定义。合作期限,五年。分成比例,前两年二八。肖像使用权,违约金计算,附属条款……

      零点三秒。所有条款完整录入,潜在的利益陷阱逐条标红。

      眼睛悄然闭合,消失在虚空里。

      阮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这份合同对她而言只是一张通行证,通向那座叫做"娱乐圈"的自助餐厅。条款是人类之间的游戏,她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签了这个,就会有很多人喜欢我?"

      "对!"王哥用力点头,"红了之后,粉丝的爱啊、喜欢啊,源源不断——"

      "吃不完的。"阮软接道。

      "……对,吃不完!有名气了就有饭吃!"

      阮软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沉默了一秒。

      契约达成。

      她不需要真正拥有一个人类的过去。只要眼前这个人类愿意相信她有过去,那就足够了。

      她重新拿起一块炸鸡,这一次学着人类的方式,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肉,把骨头整齐地放在托盘边沿。

      "好吃吗?"王哥含笑望着她,眼神里已经有了看摇钱树时才有的慈爱。

      "脆的。"阮软回答,"我喜欢脆的。"

      她说的是炸鸡。

      也是即将到来的、噼里啪啦的、脆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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