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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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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扉本已陷入沉睡,梦境正逐渐描绘,却因面包车驶入不平整的小路,车厢来回晃动,闫扉的额头轻磕在玻璃窗上,霎时睁眼醒来。
闫扉的身边坐着的是一位摄影师,他专门负责接下来拍摄的工作,是队伍里新添加的一名成员,两人对视。
叶科笑了笑,望向窗外翠绿的山丘,说“闫医生,听说这附近有雇佣兵,也不知道他们的兵营在哪,真想去看看。”
“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知道了也别过去。”闫扉淡淡地应声,他把头往后仰靠在车子的靠垫上,瞥眼望着车窗外的景象。
湛蓝的天空下是绵延不绝的山丘,翠绿的青草地上有牛羊在山间吃草。完全看不出有些地域已洪水泛滥,海洋吞噬。
叶科看了闫扉一眼,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叶科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咖啡色,很像学校里运东系的男生,带着爽朗干净的气质,五官也不错,下垂的狗狗眼惹人怜爱,脸庞却是俊朗而英气的。
这时坐在前面的梁小民听到他们聊天,突然站起来,笑着说“你傻啊,雇佣兵干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要是进了他们的兵营,你以为你能轻轻松松出来啊?”
梁小民是麻醉医生。
“这倒也是。”叶科恍然大悟般微微地点头。
梁小民转头,朝前面喊了声“威廉,快到地方了没?我在车上坐不住了,腰疼,想下车。”
队长威廉是个中年发福,棕色头发蓝眼睛的欧洲人。他前半身是欧洲联合国一名技术高超的内科医生。
威廉从最前面的座位站起身,一米八五身高的他,穿着白大褂,威廉很节俭,里面的衣服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他站在车头正中央的过道上,双手扶住两边的椅背,以便于在晃动中站稳,开始说了起来“那个,马上快到了,大家听好……”
反正说来说去还是之前的车轱辘话,现在重新说一遍。马上就要到边境的凛冬镇了,目前正在发生一场瘟疫,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而且天气马上就要冷起来,如此总总。
闫扉和其他人一样,静静地听着威廉的话。
他们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现在准备去边境医治病人。用有限的医疗设备,尽可能多的救些人就是他们的目的。
此行不收分文,完全是公益性质的,就是想要救一些无能力或环境不允许,但有机会生活下去的人。
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为世界做点什么。
这也许是大部分人加入无国界医生的目的。不过这不是闫扉的目的。闫扉性情冷淡。他不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能做什么。他一直想着,自己开心就好,尽管现实生活并不让他开心。
旁边的刘护士问“那我们住哪?”
“住在当地的修道院,而且神父说了,可以给我们提供免费的一日三餐。”
“真的假的?全免费?”麻醉医生梁小民不可置信地说“这也太好了吧?”
威廉又说“对了,因为是住修道院,所以呢,大家千万记得,进入之后要对神职人员保持尊重。就算你们本身不相信基督教,也不要表现出太明显的歧视和不理解,毕竟他们是出于无私之情收留了我们,我们就不要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威廉的眼睛看向闫扉,说“闫,你来一下。”
闫扉起身,旁边的叶科将脚往一歪,空出了位置,让闫扉走了出去。他来到了威廉的身旁。
“怎么了?”闫扉坐下身问。
威廉说“我问了一下,凛冬镇没有医院,到时候我们得搭一个临时医院,不过东西都准备好了。闫扉,你是ICU医生,你的任务会比较重。”
闫扉对威廉的套话无所谓,反而确认道“我们真的住修道院?”
威廉突然叹了口气,低声对闫扉说“其实本来我想找宾馆收留我们,结果他们居然说我们这么多人住几个月,要加钱,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还好修道院愿意收留我们,否则以我们目前的预算是远远不够的……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吧。”
听着威廉的话,闫扉没有再多言,他偏头,放眼眺望窗外的草地,远处的山峦间,云雾萦绕。
晴空中雪白的云团,缓慢地挪动着,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小镇。山间云雾缭绕,山脚那石砖搭成的修道院已落入眼帘。
黑魆魆的修道院,灰墙黑瓦,唯独最高的穹顶之上竖立着十字架闪耀着光泽,仿佛在告诉世人它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贫富,不在意世间的这一切。
闫扉定睛,注视着修道院尖尖的塔顶,塔尖似乎要刺穿遥远的晴空一般。竟一时想不出,生活在这里面的会是些什么样的人。
*
“我们在天上的父。”平稳清亮的男声响起。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正握着胸前冰冷的银质十字架,花尘仰望和闫扉一样的蓝天。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明亮的双眸凝视空中,虔诚地祷告“愿世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他人的债。阿门。”
花尘说完闭上双眼,黑色弯曲的睫毛往下扫,落在白皙的脸庞中,看上去十分虔诚。
他的鼻梁直挺,五官精致俊美,每一条曲线都连接得恰到好处。他神态平静而深邃,身上穿着黑袍。祷告结束后,花尘在自己的额头、双肩和胸部,画了一个十字架,然后从冷硬的混凝土地板上站起身。
常常黑袍自然垂落下来,花尘放下双手,银色十字架在胸前闪烁着光芒。
花尘垂眼,他的身旁,是一张八十厘米宽的小床,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已经翻烂泛黄的黑色皮革《圣经》。
花尘把《圣经》,自然地捧在胸前,朝自己的卧房之外迈步走去。伸手打开木门之际,发出“吱嗝”一声,这扇门已经很破旧了,中间的金属卡扣,若是细看,早已生锈。
花诚迈步,走进修道院灰色石砖砌成的长长的小径。每当花尘走进绚烂的椭圆形玻璃窗前,他的头发就被阳光穿透,变成明显的浅棕色,可当离开的瞬间,又变为黑色。
花尘的脸庞,拥有亚洲人的柔美和欧洲人的英挺,柔和又立体同时在一张脸上显现,俊美而清秀,神情坚毅而纯粹。花尘静静地往前走。
当走出修士们的宿舍,来到修道院中庭时,一阵球季的寒风吹过,花尘身穿修士黑色的长袍,身体自然地挺立着。他双唇紧抿,神情清亮,走在中庭的分界线,正往正中央的大堂赶去。
“花。”忽然有人唤了一声,花尘抬眼望去,二楼回廊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马克。他有一头红发,蓝色的眼睛,今年三十出头。
因为红发和特别白的皮肤,而且蓄着络腮胡,马克的身影很好认出,他手里拿着木制扫把的木制长柄,正在打扫二楼回廊,正好看见花尘,于是探出头唤“今天无国界医生就要来了,花,你等会去问问神父,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花尘的眼眶因向上抬,显得格外明亮清澈,如同一滩清亮的泉水,黑色三角形的黑袍帽檐下,花尘的面孔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纯净而美好,让人无法简单地遗忘。花尘轻轻一点头,开口说“好的,我现在去。”
花尘走向教堂的方向,今天是弥撒的日子,正好又是无国界医生要来的日子。
花尘没有停歇,快步走进了过道,来到拱顶的教堂中央,曼昆神父的身影,立即落入眼帘,神父此时正站在演讲台后,翻阅着面前的圣经,曼昆神父如今已老了,他头发灰白,偏头看向花尘,微笑道“花尘,你过来。”
修道院大堂的后面,绚烂的彩色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正中央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雕像。花尘缓缓朝曼昆垂垂老矣的身旁走去,望着身材黑袍的神父,胸前银色的十字架悬在半空。
“等一会无国界医生就要到了。”曼昆神父说。
“我也正好想问。”花尘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他说着,在曼昆身旁停下脚步,垂眼望着神父的身影,柔声说“等一会谁去接他们?”
“你和马克吧,你们先去检查一下客房的情况,记住要帮客人把房间布置好,不要让他们觉得被怠慢,顺便通知厨房,准备好客人们的午餐。”
“那早晨的弥撒…”花尘欲言又止,今天是周日,也就是主日,是耶稣复活的日子,原本是集体祷告的,花尘一直是主日唱诗表演的领唱。
他自问自答道“我和马克就要缺席了。”
曼昆神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如今已经六十岁了,脸上布满皱纹,脸部皮肤下垂而松弛,他含着淡淡的微笑说“没关系的,去吧。”
花尘转身从神父的身旁离开,他们的身后是受难日的耶稣雕像,双手被钉在十字架上,长发,脑袋低垂。花尘重新回到中庭,沿着半露天的楼梯来到二楼。
花尘跟马克交代了情况,两人分别去房间检查。他走进第一间房,将手中的圣经放在房门边的五斗橱上。
这些客房很少使用。花尘开始检查每一间房的卫生间,检查水龙头是否可用,整理床上的枕头和被子,检查东西是否齐全。
花尘垂眼,认真地整理着,教堂顶楼的洪亮而沉重的钟声,一下接着一下,响在耳边。花尘知道,周日的弥撒马上就要开始了,花尘能想象到曼昆神父站在演讲台后的身影。
当钢琴声穿过中庭,沿着走廊,来到二楼房间中花尘的耳畔,花尘听出是哪首圣歌的旋律。
原本正在铺平被褥的花尘听着那歌声,不由得唱起来,花尘的声音清透而明亮,仿佛一束纯洁的光,他跟着一起唱:
“上帝啊,你是我们亘古的倚靠
也是我们未来的盼望
你是暴风雨中的避难所
是我们永恒的家乡
在你宝座的荫庇之下
圣徒安居稳妥无惧
……”
今天没有单独的主唱了,因为花尘不在。花尘一边唱,一边伸手将被褥表面的褶皱抚平,这时,他听见窗外响起沉重的车厢驶过,并拉下手刹的声音。
花尘走到窗边看去,两辆长长的车停在了修道院侧门处。前一辆小型公交车车门打开,陆续从里面走出来一些人。
这个凛冬镇里,大部分都是欧洲人,尤其是修道院里的神职者,只有花尘一个亚洲混血。
因此当车厢里走出来的人,有亚洲人的身影时,花尘的目光隐隐闪了闪。有四个亚洲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个特别高挑英俊,上身穿着简单的白色黑袖防风外套,下身是一条灰色牛仔裤,修长的双腿站立着,突然拿出电话放在耳边。
听说无国界医生里也不全都是医生,这一位看上去就不太像医生…花尘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