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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街头石砾 路人掷石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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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将尽,梅雨终于彻底收了。天放晴了,可那晴不是春天那种暖洋洋的晴,是夏天那种毒辣辣的晴,太阳像一团火挂在头顶上,晒得青石板发烫,晒得河水发亮,晒得人走在路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像一摊化了的墨。
谢春生撑着一把伞,与其说是遮阳,不如说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这些日子他越来越习惯把自己藏起来了——走路低头,说话小声,能不和人打交道就不和人打交道。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课本上被人写字的那天,也许是走廊上那些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的那天,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已经像霉菌一样潜进了他的生活,等他发现时,整个人都已经霉了,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
他已经好几天没和谢秋死一起走了。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天在桥头,他问谢秋死课本上有没有被人写过字,谢秋死说“没什么”。可他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已经习惯了什么、已经不再指望什么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他心疼,也比愤怒更让他害怕。
害怕的不是那些人的闲话,不是课本上的字,不是走廊上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他害怕的是,谢秋死会慢慢习惯这一切,习惯被孤立,习惯被指指点点,习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然后有一天,他不再需要他了。那个人不需要他的陪伴,不需要他的关心,不需要他的那句“一辈子”。
他想到这里,脚下的步子就慢了。可他还是每天放学去那条巷口等着,谢秋死也还是会来,只是两个人走在一起时,都不怎么说话了。以前是他说得多,那人听着;现在连他也不说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课本上的字?不想提。家里的事?不想提。那些人的目光?不想提。可除了这些,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忽然发现,那些窃窃私语,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不仅抢走了他们的平静,还偷走了他们的语言。偷走了那些轻松的、不用过脑子的、说了就忘忘了又说的废话。偷走了他趴在天台栏杆上,指着星星问“那颗叫什么来着”的闲情。偷走了他在戏台上笨拙地吻他之后,红着脸说“那你以后要一直亲我”的勇气。
那些东西,都在这个六月里,一点一点地被人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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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谢春生照例在巷口等着。谢秋死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沿着山塘街往西走。阳光很好,河水很亮,卖糖粥的摊子还在老位置,只是老板看见他们时,目光躲了一下。以前他会笑眯眯地招呼:“小谢!又来喝粥?”今天他没有。他只是低着头,忙着手里的活,假装没看见。
谢春生从他面前走过,走过去了才敢回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摊子,还是那个人,可那声“小谢”已经没了。像山塘街的河水,今天流的和昨天流的不是同一捧水,他以为一切都没变,其实什么都在变。
两个人走到桥头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群人。四五个男生,穿着校服,勾肩搭背的,有说有笑。谢春生认识其中两个——三班的,还有隔壁职高的,以前在球场上见过,不算熟,但见面会点头。今天他们没点头。
那群人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时,忽然停了。谢春生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男生脸上。那个人他认识,姓周,三班的,就是上次在操场上用那种眼神看他的那个。他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在谢春生和谢秋死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偏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他听见。
“……不知道丢人。”
旁边的人笑了,那种笑声不大,可刺耳得很,像指甲划过黑板。谢春生攥紧了单车车把,指节发白。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钉在他背上,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他,赶不走,甩不掉。他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这截桥。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变态。”
谢春生停下了。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了。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后脑勺,钉进他的脊椎,钉进他的骨头里。他站在桥上,一动不动,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变态”。他听过这两个字,在课本上,在别人的窃窃私语里,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却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他知道会有人说的,迟早的事。可真听见了,还是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回头看见那张脸,怕记住那张脸,怕以后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张脸,听见那两个字。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脚步声远了,笑声散了,那群人走了。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近,是从他身边传来的。
“走吧。”谢秋死说。
那声音很轻,很平,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两个字——“走吧”。可谢春生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他听出了那个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话,听出了那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叫,听出了那个人之所以这么平静,是因为他已经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可这副铁石心肠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是在多少个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日日夜夜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不敢想。
他转过头,看着谢秋死。那人站在他旁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与世无争的样子。可谢春生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稍纵即逝的东西——他在忍。他把那些话咽下去了,把那些字咽下去了,把那道钉在背上的目光也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然后用他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盖住,盖得严严实实,谁都看不见。
谢春生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压下去,攥紧车把,推着单车往前走。谢秋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回头看。太阳很烈,把他们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像两摊化了的墨。
路边的树上有蝉在叫,声嘶力竭的,吵得人心烦。谢春生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不是蝉叫,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尖锐的、破空而来的声音。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东西砸在他后脑勺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栏杆才没有跌倒。
石子落在地上,滚了滚,停在他脚边,灰色的,拇指大小,棱角很尖。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子,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不是特别疼,可比任何疼都让他觉得恶心。
他被一颗石子砸了。不是因为打架,不是因为吵架,是走在路上,忽然就被人砸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触到一个小包,鼓鼓的,热热的。
“谢春生!”谢秋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抬起头,看见谢秋死已经转过身,朝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巷口站着几个人,还是刚才那几个人,还是那个姓周的。他手里掂着另一颗石子,嘴角挂着他惯常的笑,正看着他们,像猫看着被自己按住的老鼠,不急不忙的,等它们跑,等它们挣扎,等它们筋疲力尽,再一口咬下去。
“变态——”又一声。
谢春生站起来,拉了拉谢秋死的袖子:“走吧。”
谢秋死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人,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谢春生看见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忍。
“谢秋死。”谢春生又叫了一声,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
谢秋死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哄笑声,还有石子落地的声音,一颗,两颗,三颗,有的落在他们脚边,弹起来,又落下去,骨碌碌地滚到河里去。有的砸在单车的轮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一颗擦着谢春生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弹回来,落在他脚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跑,只是推着单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既不快也不慢,和往常一样。谢秋死走在他旁边,和他并着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身后那些声音追了他们一段路,然后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吹散,听不见了。
走到那条窄巷子口的时候,谢春生停下来。他松开单车车把,蹲下来,蹲在墙根底下。他不跑了,因为他知道已经安全了,那些人不会跟到这里来。这里是他和谢秋死分开的地方,是每天说“明天见”的地方,是他心里最后的一块干净的地方。那些人不会来这里的,他们不配来。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打摆子。后脑勺那个包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和心跳一个节奏。咚,咚,咚。
谢秋死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碰他,只是蹲在那里,陪着他。两个少年蹲在窄巷子的墙根底下,一个把脸埋进手臂里,一个看着地上的青石板。蝉还在叫,声嘶力竭的,叫得人心烦。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谢春生的肩膀不抖了。他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眼睛红红的,没有泪,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他看着地面,看着青石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谢秋死。”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你以前,也被这样过吗?”
谢秋死没有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谢春生看着地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把单车推起来,扶着车把,看着谢秋死。
“明天见。”他说。
谢秋死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巷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了几步,谢春生忽然回过头。谢秋死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太阳,脸上被阴影遮着,看不清表情,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株竹子。被风吹过,被雨打过,被人用石子砸过,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清清瘦瘦的,谁也不靠着,谁也不依着。
谢春生看着他,忽然很想跑回去,抱住他,抱得紧紧的,不松开。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推着单车,走了。
那天夜里,谢春生躺在床上的时候,后脑勺的包还在疼。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鼓包,比下午又大了一些。他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从窗棂的这一边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白花花的,像谁拿手电筒照着他。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那两个字,想起那颗石子砸在后脑勺上的疼。他以为自己会哭,可他没有。他以为自己会怕,可他也没有。他只是觉得——恶心。像吃饭吃到一半,发现碗里有只苍蝇。不是疼,不是怕,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怎么压也压不住的恶心。
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那些人说的那些话,那些人扔出来的那颗石子——都让他觉得恶心。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没有偷,没有抢,没有欺负过任何人。他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怎么就成了变态?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书。书皮是凉的,那个破了的洞还在,那些字还在,刮掉了一半,还剩一半,歪歪扭扭的,像蜈蚣。他摸着那个破洞,想起今天谢秋死蹲在他旁边时的样子。那人没有说话,没有伸手碰他,只是蹲在那里,陪着他。那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忍。
他忍过多少次了?十次?一百次?从第一次被人叫“变态”到现在,他忍了多少次?谢春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也要忍。忍那些目光,忍那些闲话,忍那两个字。忍那颗石子砸在后脑勺上的疼。不是因为他懦弱,是因为他不能反击。反击了,就中了那些人的计。那些人就是想看他们生气,想让他们打架,想让他们被处分,想让他们消失。他们不能消失,就只能忍。忍着,熬着,一天一天地过,过到毕业,过到离开这个小镇,过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山,有水,有星星。没有姓周的,没有课本上的字,没有“变态”那两个字。他和谢秋死住在一起,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不用躲躲藏藏,不用低着头走路,不用怕被人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他想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白色的,还是有一道裂缝,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月亮还是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变。他还在这个小镇上,明天还要去上学,还要经过那条桥,还要走过那个摊子,还有可能碰到那群人,还会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还会听见那两个字,还有可能被石子砸。可他不想走了。他想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有人等他——在巷口等他,在桥头等他,在那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躲躲闪闪的目光里等他。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本书。书皮是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明天见面的场景。那人会从巷口走进来,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看见他的时候,眼底会有一点光,很轻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他也会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说:“来了?”
那个人会点点头,说:“嗯。”
然后他们会一起走过那条山塘街,走过那些目光,走过那些闲话。也许还会有人扔石子,也许还会有人喊那两个字。可他们不会跑,不会停,不会回头。他们只会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窄巷子口,说“明天见”。然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明天见。他想着这三个字,嘴角又弯了一下。窗外有夜鸟掠过,叫了一声,远了。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白花花的。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沉沉地,睡去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