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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连我死了,都不知道》
温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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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予安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
教室里的人声早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桌椅整齐,窗沿落着浅淡的夕阳,一切都安静得过分。他没有立刻走,依旧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侧脸靠着冰凉的桌面,视线落在旁边沈知衍空着的座位。
那里已经没有温度了。
从决裂到现在,他们维持着最礼貌也最残忍的距离——同桌,却形同陌路。沈知衍不会再看他,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多余的接触,胳膊不小心碰到,都会立刻收回,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刚认识的同学。曾经那些细微的、温柔的瞬间,像是一场短暂到抓不住的梦。
会在他卡题时悄悄顿住笔。
会在他沉默时递来一张写好步骤的纸。
会在雨天把伞稳稳倾向他这边。
会在他脸色不好时,轻轻问一句没事吧。
那些好,真真切切存在过。
可现在,全都消失了。
温予安比谁都清楚,这一切是他亲手造成的。
是他先冷下脸,是他先说到此为止,是他把沈知衍所有的靠近,全都用力推开。他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委屈,更没有资格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红着眼眶。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沈知衍坐在他身边,他的注意力就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不是刻意,是本能。是身体记住了那个人的气息,是心记住了那一点点难得的暖意。他看着沈知衍和别人说笑,看着他帮别人讲题,看着他被人群围着,温和又耀眼。
最让温予安窒息的,从来不是沈知衍的冷淡。
而是沈知衍的生活,少了他,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成绩优异,依旧人缘极好,依旧安稳明亮。
温予安的出现,像一阵风,吹过就散,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温予安开始把自己藏起来。
上课低头盯着课本,视线涣散,一个字都进不去脑子里。下课就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不说话,不动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怕别人看见他眼底的疲惫,更怕一抬头,就撞上沈知衍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
家里永远是冰冷的,父母永远在争吵,永远在互相指责,永远把最差的情绪丢在家里。没有人问过他开不开心,没有人在意他难不难受,没有人在他生病时守在身边。他从小就学会不哭不闹,不索要,不期待,用一层坚硬的冷漠把自己裹起来。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直到沈知衍出现。
那个人是第一个愿意在他身上停留目光的人,是第一个不问缘由就对他好的人,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被温柔对待的人。就那么一点点暖,足够温予安记一辈子,也足够让他在失去之后,彻底崩溃。
他太害怕了。
害怕得到之后再失去,害怕好不容易软下来的心被摔得粉碎,害怕自己配不上那样干净的光。所以他先拒绝,先推开,先把所有可能掐灭在开始。他以为这样就能回到从前不痛不痒的日子,可他错了。
尝过光的人,再回到黑暗里,是活不下去的。
那天雨里,沈知衍轻轻说“好”的那一刻,温予安就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抓不住那束光了。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一丝不舍。
从此,山水不相逢,互不打扰。
从那之后,温予安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雨天的画面。他常常在黑暗里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上,一直坐到天微微发亮。房间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和他这个人一样,空旷又荒凉。
他会卷起袖子,看着手腕上几道浅浅的旧痕。
那是年少撑不下去时留下的印记。
那时候他以为,痛一点就能清醒。
现在才明白,心里的空,是任何疼痛都填不满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安静。
如果就这样停下来,是不是就不用再熬了。
不用每天面对近在眼前却不能靠近的人。
不用假装无所谓,不用硬撑坚强。
不用活在没人在意、没人疼、没人爱的世界里。
不用再做温予安。
在学校的每一天,都变成了煎熬。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轻,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有人和他搭话,他只是淡淡点头或摇头,班里的人都觉得他性格孤僻,没人知道他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沈知衍从来没有留意过他的不对劲。
不会问他为什么总趴着,不会看他脸色有多苍白,不会在意他是不是难受,是不是在崩溃边缘。从前能注意到的细微情绪,现在全都看不见了。
温予安不是不明白,对方是真的放下了。
干净,彻底,不留一丝余地。
有一次上课,温予安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指尖冰凉,呼吸都变得轻浅。他下意识侧过头,看了沈知衍一眼。
少年正在认真听课,低头写笔记,侧脸平静,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那一瞬间,温予安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用力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教室里哭,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沈知衍。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
这么多年,一个人扛过所有委屈,一个人熬过所有黑暗,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泪。可现在他才知道,坚强的前提,是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一旦尝过一点甜,一旦遇到过一点光,再垮掉,就会格外容易。
放学铃声响起时,温予安依旧没有动。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笑声、说话声、收拾东西的声音,一点点远去,直到整个教室彻底安静。他看着沈知衍收拾东西,看着他和同学说笑,看着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身边从来没有过他这样一个同桌。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予安才慢慢抬起头。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沈知衍空着的座位上,温柔得刺眼。他就那样看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眶烫得发疼,直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轻轻颤抖。
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撑到极限的疲惫。
是终于承认,他撑不下去了。
他慢慢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桌面擦干净,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慢,很轻,很认真,像是在和这个坐了无数日夜的位置,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走出教室,走廊一片昏暗。
他没有下楼,没有回家,而是一步步走向顶楼。
风很大,吹得他校服衣角翻飞。顶楼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站在空旷的天台边,往下望去,人很小,车很小,世界都很小。小到好像他这个人,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美工刀。
很轻,很薄,冰凉刺骨。
其实真正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他反而不觉得痛了。
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轻飘飘的解脱。
不用再看见沈知衍。
不用再提醒自己是如何把一切毁掉。
不用再在深夜里睁着眼到天亮。
不用再做那个多余、没人要、连被爱一次都不配的温予安。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沈知衍的样子。
雨天倾斜过来的伞,悄悄推过来的草稿纸,温和的声音,干净的眉眼,还有最后,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原来人真正要离开这个世界时,是不会哭天抢地的。
只是安静地,轻轻地,和一切告别。
温予安慢慢卷起左边的袖子。
手腕很细,皮肤很白,上面几道浅淡的旧痕,藏着他年少所有的无助。
风更大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
第一下,很轻。
血珠慢慢冒出来,细小,鲜红,顺着腕骨缓缓滑落。
不怎么痛,比心里的空,轻太多了。
他安静地看着那点红,落在风里,滴下去,消失不见。
原来离开,是这么安静的一件事。
他忽然想,沈知衍明天来到教室,会发现他不在吗?
也许不会。
就算发现了,也只会以为他不想来上课。
就算他再也不出现,沈知衍的生活,也依旧安稳,依旧明亮,依旧被很多人喜欢。
他连我死了,都不会知道。
这句话冒出来的瞬间,温予安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腕上,和鲜血混在一起,滚烫又刺眼。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
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为自己难过。
他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从来没有被人坚定选择过。
从来没有拥有过长久的温暖。
唯一对他好过的人,也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又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血流得比刚才更快了。
视线开始发飘,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身体一点点变轻,像要被风彻底吹散。
这样就好。
这样就不用再痛了。
不用再等一束永远不会来的光。
不用再守着一段已经死掉的关系。
不用再做温予安。
他靠着冰冷的栏杆,慢慢往下滑。
眼前开始发黑,手腕上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力气从身体里抽离,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很亮,很干净,很温柔。
可惜,再也照不进他的眼里。
温予安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得被风一卷就散。
“沈知衍。”
“我撑不住了。”
“……再见。”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穿过空旷的天台,带着一丝看不见的、安静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