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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余烬》 车子驶离熟 ...

  •   车子驶离熟悉的小城,越走越远,窗外的风景从破旧小巷变成陌生公路,再到连绵模糊的远山。温予安靠在车窗上,一路都没说话,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

      父母坐在前排,时不时回头瞪他一眼,嘴里仍在念叨:“到了新地方给我老实点,再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我直接把你扔出去。”“少跟人来往,安安静静读书,听见没有?”

      温予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讨好型的本能还在,哪怕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他还是习惯性地顺从,习惯性地不让人发火。怀里的笔记本被他抱得很紧,纸页边缘都被汗水浸得发软,陈奶奶给的那颗奶糖,被他压在衣服最内层,贴着胸口,一点点微弱的甜味,是他仅剩的温度。

      抑郁症早已将他牢牢裹挟,不是一时心情不好,是长期沉在骨子里的空洞。浑身发沉,脑子发木,连抬手、呼吸都觉得耗费全部力气。他亲手删掉了沈知衍所有的联系方式,清除了手机里一切相关痕迹,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人根本删不掉。沈知衍的名字,早一笔一画,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车子开到另一座城市,转入一所管理严格、全封闭的寄宿学校。父母给他办完入学手续,放下行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连一句叮嘱都没有,仿佛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宿舍是四人间,吵吵闹闹,充满陌生的气息。有人凑过来问他叫什么,从哪来,温予安只是低着头,小声回答,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不敢交朋友,不敢与人亲近,更不敢再对谁动心。讨好型的他在新环境里变得愈发小心翼翼。别人让他帮忙带东西,他点头;室友叫他帮忙打扫,他默默拿起扫把;有人随口一句语气不好,他立刻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不发光,不发热,不惹人烦,也不被人爱。

      夜里宿舍熄了灯,其他人都沉沉睡去,只有温予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失眠比以往更严重。抑郁症那些尖锐、自我否定的念头在黑夜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这样的人,本来就只会拖累别人。
      我满身阴暗,不配拥有半点温暖。
      消失掉,对沈知衍、对所有人都好。
      活着太沉太累,每一秒都是煎熬。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全是沈知衍。是他递来热牛奶时温热的指尖,是他放学时不远不近跟随的脚步,是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担忧。一想到自己删掉好友后,沈知衍会慌乱、会不解、会难过,温予安的心就揪着疼。他捂住嘴,死死压抑着哭声,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束光,是他选择不告而别。他有病,有不堪的家庭,有见不得光的喜欢,他不能把干净耀眼的沈知衍,拉进自己这片泥泞不堪的深渊,不能让他承受流言蜚语,不能让他被自己的不堪拖累。他摸出枕头下的抗抑郁药,吞了两粒,强迫自己入睡,可越是压抑,沈知衍的模样就越清晰。

      另一边,沈知衍的世界,从温予安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塌了一角。

      周一早自习,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少见地沉重。
      “跟大家说一件事,温予安同学上周末办理了转学,手续已经全部完成,不会再回来了。”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温予安是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人,是老师眼里最省心、最有希望的尖子生,是整个年级的标杆。他突然转学,没有预兆,没有告别,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师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不解:
      “他成绩这么好,本来冲刺重点完全没问题,家长态度非常坚决,只说是家庭原因,其他什么都不肯透露。我问了很多次,都没有问出他去了哪所学校。”

      沈知衍坐在座位上,指尖瞬间冰凉。
      他手里还攥着要递给温予安的热牛奶,玻璃杯的温度烫得手心发疼,他却完全感觉不到。

      他猛地抬头:“老师,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应该是不会了。”班主任叹了口气,“这么好的苗子,太可惜了。”

      那一整天,沈知衍都魂不守舍。
      课堂上再也看不到那个坐得笔直、微微缩着肩膀的单薄身影,桌角再也没有那个会悄悄收下牛奶,却不敢回头说谢谢的人。曾经被温予安坐过的位置空得刺眼,像一道伤口,明晃晃摆在那里。

      他疯了一样冲出教室,跑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篮球场、走廊、花坛边,全是两人曾擦肩而过的痕迹,却再也找不到温予安的半分身影。

      放学后,他第一次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条破旧小巷。
      一遍遍敲着温予安家的门,只有冰冷的门锁回应他。他找到巷口的陈奶奶,反复追问,只得到“被父母强行带走了,不知道去哪”的答案。他又跑回学校,找老师、找教务、翻遍所有能查的记录,得到的只有“信息保密,家长不让说”。

      温予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抽离,不留一丝痕迹。

      浑浑噩噩回到教室,沈知衍攥着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微信。
      他想发一句:你在哪。

      消息刚一发送,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瞬间弹开。
      —【对方已不是你的好友】

      他被删除了。

      不是拉黑,是彻底删除。
      手机号也一并被注销,拨打过去,只有机械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沈知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向来沉稳内敛、在所有人眼里都耀眼从容的少年,此刻脸色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太了解温予安了。
      了解他的敏感自卑,了解他的小心翼翼,了解他藏在乖巧懂事下的惶恐与不安。
      他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温予安不是心血来潮,是被逼到了绝路。

      一定是家里出事了。
      一定是他的秘密被发现了。
      一定是他觉得自己会拖累自己,才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彻底推开他。

      沈知衍坐在温予安空了的座位上,俯身看着桌面。
      上面还留着温予安写字时轻轻划出的浅痕,抽屉里还放着他之前送的笔记。他死死攥着手机,一遍遍地看着那个被删除的聊天框,无数次点开添加好友的界面,输入:
      “我不逼你,你告诉我你好不好。”
      “我不找你,你回我一句就好。”
      “我很担心你。”

      可每一次,都迟迟不敢发送。

      他懂温予安的挣扎,懂他的自我保护,更懂他这份决绝背后,藏着多少委屈与痛苦。他不敢去打扰,不敢去逼迫,只能把所有的慌乱与心疼,全都压在心底。

      从那天起,沈知衍养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每天早上依旧买两杯热牛奶,一杯放在自己桌前,一杯稳稳放在温予安的桌角,直到凉透被值日生收走,第二天依旧如此。
      每堂课的笔记,依旧工工整整整理两份,自己的那份简略,温予安的那份写满注解,慢慢堆在抽屉里,摞成厚厚的一叠。
      放学时,还是会下意识走那条通往小巷的路,站在巷口站很久,期待能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却每次都失望而归。

      他保留着两人所有的聊天记录,哪怕对话框再也收不到回复。
      保留着温予安不小心落在他这里的橡皮,保留着所有和他相关的点滴。
      夜里失眠时,他会对着那个发不出消息的界面,一遍遍轻声诉说,说今天的课堂,说校园的梧桐叶黄了,说他还在等,说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从来没有觉得他是拖累。

      沈知衍比谁都清楚,温予安不是突然不爱了,是太怕自己不配。
      他删掉所有联系方式,不是放下,是用最痛的方式,护着他。

      某个晚自习,沈知衍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温予安总是很怕冷,总是手脚冰凉,总是习惯性地缩着肩膀。
      不知道他在新的地方,有没有人给他带热牛奶。
      有没有人看出他情绪不对。
      有没有人欺负他,他会不会又一个人默默忍着,不敢吭声。

      一想到这些,沈知衍心口就闷得发疼。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再也发不出消息的对话框,轻轻敲了一句:
      “我等你。”
      “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删我多少次,我都等。”

      消息自然是发不出去的,只有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沈知衍把手机按在胸口,第一次,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红了眼眶。

      远在陌生城市的温予安,在深夜里忽然心口骤疼。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眼泪无声滑落。

      他不知道,在他拼命想要推开的世界里,有个人,从未放弃等他。
      而他只能守着满心的愧疚与思念,在抑郁症的煎熬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能回头,不能联系,要让那束光,永远明亮。

      两个少年,隔着遥遥距离,
      一个在原地执着守候,
      一个在远方独自煎熬,
      把满心的牵挂与爱意,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守着一场没有期限的等待,和一段不敢言说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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