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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忘情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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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无风。
花家隐在一片竹林深处。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湖水静静地躺在那里,水面平如镜,不见一丝波澜。
林清音站在湖边,愣住了。
这湖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头。但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浮萍,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只有水,干干净净的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竹林。
“这是忘情湖。”
花千夜站在她身边,声音温和。
“花家的禁地。”
林清音看着那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连风到这里都停了。
“我在这里坐了三年。”
林清音转头看他。
花千夜站在晨光里,白衣被照得发亮。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他看着湖心那座亭子,眼神有些空。
“三年?”
“三年。”花千夜说,“每日每夜,独自一人,坐在那亭子里。不能动,不能说,不能睡。就坐着,看着这片水。”
林清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湖心有座亭子。很小,只容一人。亭中有一张石桌,一张石凳。通往湖心的是一条九曲桥,桥面只容一人通过,窄得让人心慌。
“为什么要坐三年?”
花千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九曲桥,一步一步,往湖心走。林清音跟在后面。
走到桥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水里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看着她,眼神和她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影子在笑。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到了湖心亭,花千夜在石凳上坐下。林清音站在他旁边,看着四周。
从湖心看出去,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竹林围成一圈,把这片湖牢牢圈住。天空倒映在水里,让她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据说,”花千夜开口,“在湖心亭坐上三年,就能斩断七情六欲。”
林清音低头看他。
“你斩断了吗?”
花千夜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温润如水,笑意浅浅。但林清音总觉得,那笑意下面,有什么东西藏着。
“如果斩断了,”他说,“我就不会请你了。”
林清音没说话。
花千夜站起来,走到亭边,看着那片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修炼无情道吗?”
林清音摇头。
花千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有软肋。”
他指着那片水。
“你看这湖。没有鱼,没有草,什么都没有。我以前觉得,这样很好。没有牵挂,就不会受伤。没有在意的东西,就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他转过身,看着她。
“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
林清音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无情道修到深处,确实不会有软肋。”他说,“可那之前,你会先失去一样东西。”
“什么?”
“自己。”
花千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苦涩。
“我坐在这湖心三年,每天看着这片水。一开始,我还能想起以前的事。后来,那些事越来越模糊。再后来,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看着湖面。
“你猜,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林清音没说话。
花千夜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让我想起来,我是谁。那该多好。”
他转过头,看着她。
林清音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很深,很沉。
“走吧。”花千夜说,“带你去别处看看。”
他走上九曲桥。
林清音跟在后面。
走到桥中央,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亭子。
石桌上,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没看清。
但那一闪,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花千夜带她看了断情廊。
廊很长,两边墙上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密密麻麻,有的颜色淡得快看不清,有的却红得像要滴血。
“淡了的,表示道成。”花千夜说,“红了的人,表示道破。”
林清音看着那些名字。
“道破了会怎样?”
花千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花家历代,还没有人活着从道破中走出来。”
林清音转头看他。
他站在廊下,阳光从廊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人觉得心疼。
“你怕吗?”她问。
花千夜看着她。
“怕。”
他说。
“但更怕的,是永远不知道怕是什么感觉。”
林清音没再问。
两人在廊下站了很久。
离开时,花千夜送她到花家门口。
“以后,”他说,“如果有人欺负你,可以来找我。”
林清音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但她知道,这话是真的。
“好。”她说。
花千夜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去。
林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转身要走。
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药无妄。
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林姑娘,真巧。”
林清音没说话。
她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
药无妄还站在那里,看着花家的方向。
脸上还带着笑。
但那笑,让人后背发凉。
花家深处,忘情湖畔。
花千夜站在湖边,看着那片水。
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湖心亭,在石凳上坐下。
他低头,看着石桌。
桌上有一样东西。
一滴血。
他咬破手指留下的。
他看着那滴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已经干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无情道的第一道裂缝。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水。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在笑。
可他的眼睛,在哭。
远处,竹林深处。
花家家主站在那里,看着湖心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脸上没有表情。
“去查那个女人的底细。”他说。
身后的手下领命而去。
花家家主又站了一会儿。
“千夜,”他轻声说,“无情道不能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