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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怪物与糖 ...

  •   顾淮七岁那年,学会了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不是孩童那种咧开嘴就笑的欢喜。是精确计算过的——左边嘴角上扬多少度,眼睛眯起几分,露几颗牙齿,能让父亲少骂两句,能让继母手里的衣架迟疑片刻,能让院子里那些大人摸摸他的头说"这孩子真懂事"。
      他练了很久。在厕所斑驳的镜子里,在窗玻璃模糊的倒影里,在一切能照见人影的地方。左边嘴角要比右边高一点点,这样显得真诚;眼睛要弯,但不能太弯,太弯像讨好,大人们不喜欢讨好的孩子。
      七岁的顾淮,已经懂得讨好的分寸。
      他生得极好。不是那种敦实喜庆的好,是过分精致的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眼睛是浅褐色的,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嘴唇颜色淡,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微微抿着,让人想起瓷器店里摆在最高处的薄胎白瓷,漂亮,易碎,碰不得。
      大人们见了他,总要叹一句:"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他妈妈。"
      然后声音低下去,交换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顾淮知道那眼神里的意思。他妈妈是跟人跑的,在他三岁那年,丢下他和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南方人去了深圳。父亲顾建国是个钳工,粗糙,暴躁,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妈妈走后,顾建国的棍棒没了顾忌,直到两年前娶了继母周美凤,才稍微收敛——不是因为有了新妻子,而是因为周美凤带过来一个两岁的弟弟,顾建国有了"亲生"的继承者。
      顾淮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
      他的漂亮是原罪。周美凤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偷腥的猫,防着,厌着,又隐隐嫉妒着——嫉妒他那张脸,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也掩不住的光鲜。顾小伟,她那个胖墩墩的亲儿子,被养得满脸横肉,站在顾淮旁边,像一块粗糙的石头挨着一片薄玻璃。
      "赔钱货,"周美凤常这样骂,声音不高,刚好让顾淮听见,"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顾淮就笑。笑得恰到好处,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温顺的弧度。周美凤的骂声就会卡一下,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太知道怎么让自己少挨点打了。
      那天傍晚他又挨了打。父亲喝了酒,周美凤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他偷吃了顾小伟的饼干。他没有偷,但辩解会让父亲更生气。于是他笑着认错,笑得恰到好处,直到那个巴掌甩过来——父亲今天戴了戒指,玉面的,刮在脸上像钝刀子。
      他退了两步,背撞上玄关的柜子。顾小伟在哭,顾建国骂骂咧咧去哄。顾淮趁机溜出门,动作很轻,像一道影子滑出去。
      他没有哭。哭了脸会肿,明天就笑不好了。
      老城区的巷子很深,七拐八绕的,顾淮熟得很。他缩在最深处的一截墙根下,那里堆着谁家不要的纸板箱,能挡风。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浮动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厨房的油烟气。他舔了舔嘴角的血,铁锈味,有点甜。
      然后他一抬头,看见了巷口的人。
      夕阳从那人身后泼过来,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模糊的金边。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顾淮眯起眼,认出那是今天刚搬来的小孩,住隔壁院子,大人们说他脑子有病,让自家孩子离远点。
      顾淮听说过这家人。男人叫林卫东,在机械厂当技术员,带着老婆儿子从北方调过来。老婆姓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她几乎不出门,偶尔在阳台上晾衣服,脸色白得像纸。儿子叫林暮,比顾淮大半岁,却不上学——据说是在原来的学校"出了点事",休学在家。
      出了什么事,大人们讳莫如深。只说是"脑子有问题","不会说话","看人的眼神瘆得慌"。顾淮下午从院子里过,正看见林暮被一群孩子围着。那些孩子不敢靠太近,只是远远地扔石子,唱着自编的歌谣:"林暮林暮,哑巴木头,爹不要娘不爱,是个没人理的怪胎——"
      林暮就站在中间,不躲,不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石子砸在他身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睛直直地望着某个虚空的方向,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顾淮当时匆匆走过,没有停留。他自身难保,没资格同情别人。
      可现在,这台"坏掉的机器",站在他的巷口,挡住了他的风。
      顾淮下意识把受伤的脸往阴影里藏了藏。他以为这人是来告发的——告发他躲在这里,告发他挨打,告发他满身狼狈。大人们都喜欢告发,喜欢看别人的难堪来证明自己过得好。
      但那人只是站着。
      风从巷口灌进来,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顾淮单薄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打了个哆嗦,然后发现——风停了。
      或者说,被挡住了。
      那人往前挪了一步,恰好卡在巷口最窄的地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顾淮脚边,像一道沉默的栅栏,把穿堂风隔在外面。
      顾淮愣住了。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怜悯?还是单纯的傻?
      "喂。"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刚才忍疼忍的,"你不怕我吗?"
      那人没反应。
      "他们都说我是野种。"顾淮笑了笑,用他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左边嘴角上扬,眼睛微眯,露出六颗牙齿——完美无缺的假面,"说我妈跟人跑了,说我爸不要我,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人摇了摇头。
      很慢,很笃定,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琥珀色,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只是单纯地——否认。
      否认那些话,否认那些标签,否认顾淮自我贬低时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
      顾淮的假面裂了一道缝。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维持那个笑,累到想把这张漂亮的、易碎的脸埋进黑暗里,烂掉也没关系。他不再笑了,把脸埋进膝盖里,校服裤子上有个洞,是上周被顾小伟扯破的,周美凤还没给他补。
      纸板箱上有股霉味,混着灰尘,并不难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有只困兽在胸腔里撞。他等着那人离开,等着巷口重新灌进风来,等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结束。
      但风一直没有再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巷子里浮起深蓝的暮色。远处传来各家各户喊孩子吃饭的声音,顾小伟的哭声,顾建国的骂声,周美凤尖利的嗓门——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顾淮抬起头。
      巷口空了。
      他愣了愣,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腿麻得像有蚂蚁在爬,他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斑驳的砖墙。墙皮簌簌地掉,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层灰白的雪。
      然后他在墙根下看见了那颗糖。
      橘子味的,用皱巴巴的玻璃纸包着,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不知道在原主人手里攥了多久。顾淮捡起来,糖还带着一点余温,像是刚放下不久。
      他环顾四周,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墙缝的呜咽。路灯突然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春末的蠓虫。
      顾淮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是廉价水果糖的味道,却让他眼眶一酸。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周美凤说糖坏牙,顾小伟的糖都锁在柜子里,他连看都看不到。
      他含着那颗糖往家走,步子很慢。路过隔壁院子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剪影。那窗户正对着巷口,从这个角度,能把刚才那条巷子尽收眼底。
      顾淮停下脚步。
      他忽然明白了——那人不是偶然路过。他是看着顾淮进去的,看着顾淮缩在墙根下,看着顾淮埋着头,然后下楼,站在巷口,挡风,放糖,再离开。
      他一直在看。
      那身影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隔着昏黄的灯光和朦胧的夜色,两道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顾淮笑了。
      不是练习过的那种。是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虎牙的、真心的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不知道那个人看不看得懂,但他就是想笑。
      窗帘后面的人影似乎僵了一下。
      顾淮转身走了,糖在舌尖化开,甜意一直淌到心底。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进自家院门。
      那天晚上,顾淮躺在床上,摸着脸上结痂的伤口,想起那个小孩看人的眼神——直直的,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却奇异地不让人讨厌。
      大人们说他是怪物。
      可怪物会替他挡风,会给他糖吃。怪物站在窗帘后面,目送他回家,像守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旧的,棉絮板结,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去问问那个怪物叫什么名字。
      如果他肯说话的话。
      林暮站在窗前,看着顾淮消失在院门后。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楼下母亲在喊他吃饭,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而遥远。那声音很轻,很飘,像随时会断掉的线——母亲的声音一直都是这样,自从那次"意外"之后。
      林暮没有动。
      他在回想刚才那个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虎牙——和之前那些练习过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是软的,是暖的,是冲着他来的。
      林暮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当那个笑容出现的时候,他胸腔里某个沉寂的角落,轻轻跳了一下。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冻土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还有糖纸的触感,黏腻的,带着橘子香精的甜腻。那颗糖他攥了很久,从下午看见顾淮被推进院子开始,从看见那个完美的、虚假的笑容开始,从看见他独自溜进巷子开始。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只知道,那个人缩在墙根下的时候,肩膀抖得很厉害,却没有声音。他想,应该给他一点甜的东西。
      林暮转过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他的宝贝——几颗捡来的玻璃弹珠,一枚生锈的螺丝钉,一张画着太阳的画,蜡笔涂的,太阳的脸歪歪扭扭。
      他打开盒子,把剩下的两颗糖放进去。橘子味的,和刚才那颗一样。他本来有三颗,是上个月父亲出差带回来的,他一直没吃。
      现在他有两颗了。
      林暮合上盖子,把铁盒子塞回枕头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形状像一张哭着的脸。
      他想,那个人明天还会笑吗?
      如果是假的,他能不能分辨出来?
      如果是真的,他能不能再看见一次?
      窗外传来隔壁院子的动静,顾淮的父亲又在骂人,声音粗嘎,像砂纸摩擦。林暮闭上眼睛,把那个人的样子刻在眼皮上——浅褐色的眼睛,眼尾下垂,左边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要记住。
      这是第一个,对他真心笑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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