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糖炒栗子与 ...


  •   2003年的春天,顾淮十四岁,第一次尝到了"松弛"是什么滋味。

      不是那种绷紧之后的突然放松,是更缓慢的、更浸润的——像一颗糖含在舌尖,慢慢化开,甜意渗进每一个毛孔。谣言澄清之后,他的生活突然变得安静。同学们不再指指点点,周美凤不再打骂,连顾建国都难得地、带着醉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儿子,有出息"。

      顾淮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赵小军的道歉,不是因为那盘录音带,是因为林暮——那个站在他身后,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却让所有人都不敢再靠近他的人。

      "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这样做。"

      林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却意外地好听。他的手指点在顾淮的草稿纸上,指尖挨着顾淮的手背,很轻,很快,一触即分——然后又不满足地,覆上来,把整个手掌盖在顾淮手背上。

      "……专心。"他说,但自己的耳朵先红了。

      顾淮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你手心有汗。"

      "……热。"

      "春天哪里热。"

      林暮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无奈,是宠溺,还是某种被戳穿的、孩子气的窘迫?顾淮读不懂,但他喜欢这种读不懂的感觉。喜欢看着这个人,从七岁那年不会说话的怪物,变成现在会脸红、会结巴、会偷偷牵他手的少年。

      "我想吃糖炒栗子。"顾淮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现在?"

      "嗯。你上次买的那个,校门口老爷爷家的,很甜。"

      林暮看了一眼窗外。下午的阳光很好,落在梧桐树上,碎成一地金币。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最后一道大题。

      "……等下课。"

      "我现在就想吃。"

      林暮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无奈的、妥协的、却无比温柔的——叹息。他站起身,在数学老师转身板书的瞬间,从后门溜了出去。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道影子滑过走廊。

      顾淮趴在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甜蜜的、慵懒的——得意。他知道林暮会去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无论多荒唐的要求。这个人把他的整个世界都押在了他身上,而他,正在学会享受这种押注。

      "顾淮,"同桌陈默推推眼镜,"你男朋友又逃课?"

      "不是男朋友,"顾淮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真心的笑,松弛的笑,不再完美的笑,"是邻居。"

      "邻居会为了给你买糖炒栗子逃课?"

      顾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阳光在树叶间跳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草稿纸上的字迹——那是林暮写的,"辅助线"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却比任何印刷体都好看。

      十五分钟后,林暮回来了。他的校服外套鼓起来,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他从后门溜进来,坐在顾淮旁边,把外套拉开一条缝——纸袋包着的糖炒栗子,金黄金黄的,散发着焦糖和白芝麻的香气。

      "……趁热。"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喘息——是跑回来的。

      顾淮拿起一颗,剥开,栗子肉饱满,金黄,冒着热气。他递给林暮:"第一颗给你。"

      "……你吃。"

      "你买的。"

      林暮看着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指,把那颗栗子咬进嘴里。他的嘴唇碰到顾淮的指尖,很轻,很烫,像一颗火星落在皮肤上。顾淮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缩回手,只是看着林暮的侧脸——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幅温柔的剪影。

      "……甜。"林暮说,气音,嘶哑的,但异常清晰。

      "嗯,"顾淮笑,眼睛弯成月牙,"甜。"

      ---

      林暮的变化很明显,不止是在表达上。

      他的成绩开始突飞猛进。不是那种逐渐的进步,是某种突然的、惊人的——开窍。数学课上,老师还在讲解题步骤,他已经写出了三种不同的解法;物理竞赛,他拿了一等奖,奖状被顾淮压在床底的铁盒子里,和玻璃珠放在一起;甚至语文,那个他曾经最薄弱的科目,也开始展现出某种锋利的、独特的——天赋。

      "这篇作文,"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念,"《孤独》,作者林暮。"

      顾淮抬起头,看着坐在窗边的林暮。他的脊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顾淮知道,他的耳朵红了,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两片透明的花瓣。

      "我没有朋友,"语文老师念,声音带着惊讶,"直到我遇见一个人。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像含着一汪水。我想把他的笑容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在阳光里发光,然后把他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刻进我的骨血里。"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窃笑,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偷偷看向顾淮。顾淮的脸红了,但他没有低头,只是看着林暮,看着那个望着窗外、耳朵却红透了的少年。

      "……这篇作文,"语文老师放下稿子,"情感真挚,但立意……有些危险。林暮,你能解释一下,这个'他'是谁吗?"

      林暮转过头,看着老师,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里面没有情绪:"……邻居。"

      "只是邻居?"

      "……只是邻居。"

      语文老师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点点头,说"坐下吧,以后注意立意",但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是担忧,是欣赏,还是某种过来人的、了然的——叹息?

      下课之后,顾淮把林暮拽到楼梯拐角。那里没有窗户,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照出两个人纠缠的影子。

      "你写什么啊,"顾淮说,声音在抖,但不是生气,是某种甜蜜的、慌乱的——得意,"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林暮说,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好?"

      "不是不好,是……"顾淮顿住了,他不知道怎么说。是说"太明显了",还是说"太危险了",还是说"我也想把你的光芒刻进骨血里"?他说不出口,只能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林暮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他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像一柄正在锻造的刀,却无比温柔。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让所有人,知道。知道,你,是我的。知道,我,是你的。"

      顾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林暮的眼睛,看着里面的专注,里面的偏执,里面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炫耀,是在确认。确认他们的关系,确认他们的羁绊,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把他从阴影里拉出来,让他在阳光里发光。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柔软,"我们本来就是彼此的。不用写进作文,我也知道。"

      林暮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口深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太阳升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成功——他还不会笑,至少在顾淮面前,他还不会。

      但他低下头,在顾淮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振翅,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某种滚烫的、让顾淮心颤的东西。

      "……嗯,"他说,气音,嘶哑的,但异常清晰,"知道。就好。"

      ---

      他们的午后变得慵懒而漫长。

      春假的时候,他们常常待在废弃的锅炉房里——那个比树洞更深、更隐蔽的地方。顾淮带作业,林暮带吃的,糖炒栗子,橘子,或者周美凤做的、顾淮偷偷带出来的红烧肉。他们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各自做各自的事,却奇异地不会觉得无聊。

      "这道题我不会,"顾淮把草稿纸推过去,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撒娇的意味,"你教我。"

      林暮放下手里的书——那是本《时间简史》,他从图书馆借的,已经看了第三遍。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不耐烦,是某种专注的、认真的——温柔。

      "……这里,"他说,手指点在纸上,"用,导数。你看,函数,先求导,然后……"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点变声期的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却意外地好听。顾淮听着,看着他的侧脸——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幅温柔的剪影。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一把正在锻造的刀,而他是那把刀唯一愿意守护的、也是唯一能够伤害的——鞘。

      "……懂了?"林暮问,转过头,正好对上顾淮的目光。

      "没懂,"顾淮笑,眼睛弯成月牙,"你再讲一遍。"

      "……你,没听。"不是疑问,是陈述。林暮的眼神变深,像两口深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无奈,有宠溺,"你在,看我。"

      "不行吗?"顾淮凑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挑衅,"你好看,我不能看?"

      林暮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不看顾淮,但手指伸过来,攥住顾淮的手腕,在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我在","别怕","你是我的"。

      "……可以,"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看。只看我。"

      顾淮笑,真心的,松弛的,不再完美的笑。他靠在林暮肩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皂角,墨水,糖炒栗子的甜香,和某种淡淡的、像是铁锈的腥甜。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林暮的衣角,像是一只慵懒的、被驯服的猫。

      "林暮,"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睡意,"你以后想做什么?"

      "……保护你。"

      "我是说,职业。科学家?工程师?你物理那么好。"

      林暮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手指还在摩挲顾淮的手腕,很轻,很缓,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存在。

      "……赚钱,"他说,最终,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赚很多,钱。给你,买糖炒栗子。买,大房子。买,所有,你想要的。"

      顾淮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暮的眼睛,看着里面的专注,里面的偏执,里面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规划未来,是在许愿。许一个关于他们的、偏执的、笨拙的、却无比真诚的——愿。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柔软,"我想要的你已经有了。"

      "……什么?"

      "你啊,"顾淮笑,眼睛弯成月牙,"我有你了,还要什么大房子。"

      林暮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肌肉的本能反应,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虎牙。这笑容在他锋利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在雪山之巅开出的花,脆弱,明亮,让人想哭。

      "……嗯,"他说,气音,嘶哑的,但异常清晰,"有,我。就够了。"

      阳光从锅炉房的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十四岁的少年,在慵懒的午后,在糖炒栗子的甜香里,交换了第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不是"一起上大学",不是"一起工作",是"赚很多钱给你买糖炒栗子",是"有我就够了",是从此之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无法放手的——偏执的温柔。

      ---

      但温柔之下,有暗流。

      顾淮开始发现,自己的"松弛"是有代价的。他的成绩在下滑,不是明显的,是缓慢的、浸润的——从班级前五,到前十,到十五。他不再练习微笑,不再讨好所有人,不再维持那个完美无缺的假面。他变得慵懒,变得任性,变得……依赖。

      "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这样做,"林暮说,眉头皱起来,不是不耐烦,是担忧,"你,最近,不专心。"

      "有你在啊,"顾淮笑,眼睛弯成月牙,带着撒娇的意味,"你会教我的。"

      "……我不能,一直,在。"

      "为什么?"

      林暮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眼神变深,像两口深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恐惧,有不安,"……高中,可能,不同校。大学,可能,不同城。以后,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像是要用疼痛来克制什么。顾淮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软了,也心慌了。他凑过去,抱住林暮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那我们就考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保护我,我……我陪着你。"

      林暮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他的手抬起来,覆上顾淮的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嗯,"他说,气音,嘶哑的,但异常清晰,"同一所。同一个地方。永远,一起。"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承诺。关于未来,关于永远,关于从此之后,无论世界如何变幻,都有一个人,用那种偏执的、笨拙的、让人窒息的方式,守护着他。

      顾淮闭上眼睛,听着林暮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糖炒栗子的叫卖声。他忽然觉得,这种"松弛"是危险的,是甜蜜的陷阱,是让人沉溺的、却可能致命的——蜜糖。

      但他不想挣脱。他愿意沉溺,愿意被守护,愿意把整个世界都交给这个人。

      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林暮,会为他逃课买糖炒栗子,会为他写进作文里,会为他许愿"赚很多钱给你买所有想要的"。

      只有林暮,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完整的、被爱的——即使这份爱,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既让人安心,又让人窒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