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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省城、目光 ...


  •   2003年的秋天,顾淮十五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漂亮可以成为一种——灾难。

      省实验中学坐落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红砖白墙,欧式钟楼,像一座小型的大学城。顾淮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渺小——不是身量的渺小,是某种更本质的、更无法言说的——渺小。

      这里的学生不一样。他们的校服是定做的,合身,挺括,不像老城区那所中学,宽大得像麻袋。他们的书包是进口的,鞋子是限量的,说话带着省城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他们看顾淮的眼神,不是惊艳,是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新上架的商品——漂亮,但不够贵气;精致,但不够张扬。

      直到顾淮笑起来。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不是完美的假面,是某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勾人。他的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温柔;一笑,便像是整个世界的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那个新生是谁?"有人窃语,"三班的?"

      "听说叫顾淮,从下面县市考上来的。"

      "长得……"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普通人。"

      顾淮听见了,但没有在意。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从七岁开始,从镜子里练习微笑开始。他只是懒懒地往前走,步子很慢,像在散步,像在享受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林暮走在他身边。十六岁的林暮,已经完全长开——肩宽腰窄,身量一米八五,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某种制服,利落,冷硬。他的眉眼更深了,眉骨突出,眼窝凹陷,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像两口寒潭,鼻梁高挺得像用刀削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不是看他的,是看顾淮的。那些目光像触手,黏腻的,试探的,带着某种让他胃袋翻涌的——欲望。

      他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冰冷的——杀意。

      ---

      他们被分在不同的班级。顾淮在三班,文科;林暮在一班,理科竞赛班。隔着两层楼,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但这道河对林暮来说不存在。

      他每天清晨出现在顾淮家楼下——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两居室,林暮用竞赛奖金付的房租。傍晚,他等在校门口,直直地看着涌出的人群,直到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课间,他站在三班走廊的窗边,不说话,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个是谁啊?"新同学问,"好可怕,一直盯着这边看。"

      顾淮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窗外,眼睛弯成月牙:"我邻居,从小一起长大。"

      "只是邻居?"女同学压低声音,"他看你的眼神……像要吃了你。"

      顾淮的笑僵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窗外,正好对上林暮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阴影里很深,像两口寒潭,里面没有情绪,却让人无法忽视。但此刻,顾淮觉得那道目光变了——不是以前的安静守护,是某种更灼热的、更沉重的、让他后背发毛的——东西。

      像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从皮肤到骨髓,都在叫嚣着——危险。

      他低下头,不再看窗外,继续对女同学笑,讲题,声音轻轻的,带着刻意的亲昵。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变得更热了,像实质的火焰,烧在他的后颈上。

      这种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顾淮想不起来。也许是某个午后,林暮帮他讲题,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三秒。也许是某个夜晚,他们挤在出租屋里看碟片,林暮的手臂环着他的肩,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比平时更烫。也许是某个清晨,他刚睡醒,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看见林暮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他的睡衣领口上,像两口深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岩浆在翻涌。

      那些瞬间都很短,很快,一触即分。但顾淮记住了,像记住糖在舌尖化开的甜,像记住刀锋划过皮肤的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十五岁的顾淮,还分不清"守护"和"占有"的界限,还看不懂林暮目光里那种让他心颤的——欲望。

      ---

      第一个发现顾淮"耀眼"的是沈清。

      高二学长,学生会主席,家里做房地产的,真正的"贵气"。他在文学社的招新会上看见顾淮,顾淮正在读自己的稿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勾人。

      "你的眼睛像两口深潭,"顾淮读,"我想把你的光芒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你在阳光里发光,然后把你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刻进我的骨血里。"

      这是林暮的作文,顾淮偷偷抄来的,改了人称。他读的时候,没有看沈清,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道熟悉的、沉默的——身影。

      但沈清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颈线,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他浅褐色眼睛里那种含着的、欲落未落的——水光。

      "你叫什么名字?"招新会结束后,沈清拦住他,声音很温和,带着省城特有的腔调。

      "顾淮。"

      "顾淮,"沈清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你的稿子写得很好,但更好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淮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你读它的样子。"

      顾淮愣了一下。他熟悉这种目光,从赵小军开始,从那些黏腻的、让人作呕的触碰开始。但沈清的不一样,更隐蔽,更体面,更——危险。像一条披着丝绸的蛇,滑过来,缠上脚踝,让人来不及反应。

      "谢谢学长,"他说,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完美的假面,"我先走了,我邻居在等我。"

      他指向窗外。林暮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两瓶水,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落在沈清身上。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冰冷的、更让人不寒而栗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一具即将被处理的——尸体。

      沈清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林暮,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忽然觉得冷,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但他很快恢复,伸出手,声音更温和了:"那是你邻居?一起加入文学社吧,我们缺人。"

      林暮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沈清的手,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等着和顾淮相握的手,眼神里的那种冰冷慢慢变成——杀意。

      顾淮感觉到了。他快步走过去,拉住林暮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这不是安慰,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安抚野兽的方式。

      "……走。"林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他没有看顾淮,只是盯着沈清,直到那个人收回手,笑容变得尴尬。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林暮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要把顾淮的骨头捏碎。顾淮没有喊疼,只是用拇指摩挲他的手背,在那颗淡褐色的小痣的位置,一遍又一遍。

      "……他,不好。"林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哪里不好?"顾淮问,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他自己没意识到,这种语气,只对林暮用。

      "……看你,"林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强迫顾淮看着自己,眼神直直的,像两口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偏执,是恐惧,是某种让顾淮心颤的——欲望,"那种看。和,赵小军,一样。"

      顾淮愣住了。他看着林暮的眼睛,看着里面的专注,里面的偏执,里面那种让他后背发毛的——灼热。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吃醋,是在害怕。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害怕他的光,被更亮的地方、更体面的人、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夺走。

      但不止如此。在那层害怕底下,还有别的什么。更原始的,更滚烫的,更让人无法直视的——欲望。

      顾淮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不看林暮,但手没有松开。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有只兔子在撞,撞得胸腔发疼。这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是某种更复杂的、更陌生的东西——是被占有的窒息,也是被重视的甜蜜,是想要逃离,又想要沉溺的矛盾。

      "……我没有看他,"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只看你。你知道的。"

      林暮的眼神变深,像两口深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太阳升起。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反握住顾淮的手,一根一根地扣紧,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

      "……嗯,"他说,气音,嘶哑的,但异常清晰,"知道。但,不够。"

      "什么不够?"

      林暮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顾淮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用目光刻下印记。顾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那些午后,那些夜晚,那些林暮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的瞬间。他想起赵小军,想起那种黏腻的、让人作呕的触碰,想起那种让他想把自己皮肤都剥下来的——脏。

      但林暮不一样。林暮的目光虽然灼热,却干净。像两口深潭,虽然结了冰,冰层底下却有火在烧。那种火不脏,不黏腻,是某种更纯粹的、更偏执的、更让人心颤的——渴望。

      "……想,"林暮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他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顾淮的嘴唇——那里,左边嘴角有一颗小痣,是他最喜欢碰的地方,"这里。想,碰。不是,这样。"

      他的指腹在顾淮的嘴唇上摩挲了一下,很轻,很烫,像一颗火星落在皮肤上。顾淮僵住了,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是害怕,是某种更甜蜜的、更沉重的——期待。

      "……那,怎样?"他问,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引诱。

      林暮的眼神变深,像两口深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岩浆在翻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冲破冰层的——渴望。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顾淮的额头,呼吸交缠,带着薄荷糖的凉,和某种滚烫的、让顾淮心颤的东西,"不知道,怎样。但,想。很想。"

      这是林暮第一次承认——欲望。

      不是"守护",不是"占有",是"想",是"很想",是某种带着偏执的、笨拙的、却无比真诚的——渴望。他不懂那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做,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用目光,用呼吸,用颤抖的指尖,宣告着这份让他恐惧又疯狂的——欲望。

      顾淮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软了,也心慌了。这个人,从来都不会表达,不会撒娇,只会用那种偏执的、笨拙的、让人窒息的方式,靠近他。而他,也在学会享受这种靠近,享受这种被凝视的、被渴望的、被当成唯一的光的——重量。

      "……慢慢来,"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柔软。他踮起脚,在林暮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振翅,"我们,慢慢来。"

      林暮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像两口深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要冲破冰层。他的手指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这,"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什么?"

      "安慰,"顾淮笑,眼睛弯成月牙,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勾人,"你不是不舒服吗?这样,舒服了吗?"

      林暮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肌肉的本能反应,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虎牙。这笑容在他锋利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在雪山之巅开出的花,脆弱,明亮,让人想哭。

      "……嗯,"他说,气音,嘶哑的,但异常清晰,"舒服。还要。"

      顾淮的耳朵更红了。他拍开林暮的手,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但林暮跟上来,拉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像是要把刚才那个吻,都刻进骨血里。

      "……以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每天,都要。"

      "得寸进尺。"

      "……嗯。"林暮说,不否认,不辩解,只是握紧他的手,像一头终于得到许可的、贪婪的——兽。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十五岁的少年,在省城的角落里,在陌生的目光中,交换了第一个带着——欲望的——触碰。

      不是"爱",是"想",是"很想",是从此之后,无论甜蜜还是危险,都无法放手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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