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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月光与独占 ...


  •   2002年的春天,顾淮十三岁,第一次尝到了"孤立"的滋味。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排挤,是更隐秘的、更冰冷的——同学们还在和他说话,笑着打招呼,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刘芳芳不再穿白色裙子了,她看见顾淮就低下头,快步走开,像是躲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谣言是赵小军散布的,但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发酵,已经不知道源头在哪里。版本很多,有的说顾淮"卖"给过外面的人,有的说他和林暮"不干不净",有的说他在家里就被继父……每个版本都带着黏腻的、让人想吐的细节,像蛇的粘液,沾上就甩不掉。

      顾淮的假面还在,但越来越沉。他笑着打招呼,笑着讲题,笑着当他的班长,但笑完之后,脸上像是戴着一个石膏面具,肌肉发酸,心里发空。

      "你听说了吗?"有人在背后窃语,"他长得那么好看,就是因为……"

      "嘘,小声点,他听见了。"

      "听见怕什么,本来就是真的,赵小军都说了……"

      顾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他学会了不听,学会了不看,学会了把那些声音当成背景噪音,像蝉鸣,像风声,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无关紧要的响动。

      但他会在夜里醒来,浑身冷汗,梦见赵小军的脸,梦见那双黏腻的手,梦见蛇缠上脚踝的触感。他会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隔壁林暮的窗户——窗帘拉着,但里面有光,那个人还没睡,还在某个地方,和他一样醒着。

      这就够了。他想。这就够了。

      ---

      林暮的变化更明显。

      十三岁的他,已经抽条成少年人的模样。肩膀变宽,腰还是很细,像一柄正在锻造的刀,锋利初现。他的眉眼更深了,眼窝凹陷,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像两口寒潭,里面结着冰,却在冰层底下,有火在烧。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雪山,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但他对顾淮说话。越来越多,越来越长,从单音节到短句,从气音到清晰的声音,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正在被慢慢打磨光滑。

      "……今天,"他说,把一杯热水放在顾淮手边,"有人,欺负你?"

      顾淮摇头,笑着喝热水。林暮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要透过那个假面,看见底下的真容。他伸手,碰了碰顾淮的眼睑——那里,有淡淡的青黑,是睡眠不足的痕迹。

      "……睡不着?"他问。

      "做噩梦,"顾淮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梦见蛇。"

      林暮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知道"蛇"是什么意思,知道那些谣言,知道赵小军对顾淮做过什么。他的眼神变深,像两口寒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岩浆在翻涌。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你,睡。我,守。"

      顾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发抖。不是哭,只是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感觉到林暮的手覆上他的后颈,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不怕,"林暮说,气音,嘶哑的,但比从前清晰了很多,"我在。蛇,不敢,来。"

      顾淮抬起头,看着林暮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直的,冷的,像两口深潭,但此刻,潭底有光,温柔地、固执地,只照着他一个人。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声音很轻,带着十三岁少年特有的、刚刚萌芽的困惑,"我是说……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他想说"我只是个假面娃娃",想说"我不值得",想说"你应该去交更多的朋友,而不是守着我这个麻烦"。但林暮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要把这些话都堵回去。

      "……不知道,"林暮说,诚实的,茫然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困惑,"就是,想。想,看你笑。想,你,好。想……"

      他顿住了,像是在找一个词,一个能准确描述这种感情的词。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一柄正在努力出鞘、却卡住了的刀。

      "……想,"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你,是我的。"

      顾淮愣住了。

      这句话太重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荡开,久久不散。顾淮看着林暮,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脸上那种专注的、偏执的、却又无比认真的表情。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像有只兔子在撞,撞得胸腔发疼。

      "什么叫……你的?"他问,声音在抖。

      林暮歪头,像是在理解这个问题。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顾淮的嘴唇——那里,左边嘴角有一颗小痣,是他最喜欢碰的地方。他的指腹在那颗痣上摩挲了一下,很轻,很缓,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存在。

      "……笑,"他说,"你的笑。好看。我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像是在把心里那种翻涌的、滚烫的东西,翻译成能被理解的句子。

      "……别人,看,"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让顾淮心颤的重量,"不舒服。你,对别人,笑,我,这里,疼。"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顾淮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个位置,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不是爱情,他还不懂那个;不是友情,那太轻了。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羁绊——这个人把他的笑容当成私有,把他的存在当成唯一,用一种偏执的、笨拙的、却无比认真的方式,宣告着占有。

      "你……"顾淮的声音在抖,"你这是……"

      "……不要,"林暮说,打断他,第一次用完整的句子,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不要,对别人,笑。只对我,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的光斑。两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光斑的边缘,交换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要求"。不是请求,不是愿望,是某种带着偏执的、独占的、却无比真诚的——宣告。

      顾淮看着林暮,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的锋利轮廓。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而他是那把刀唯一愿意守护的、也是唯一能够伤害的东西。

      这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想逃,又让他贪婪地想抓住。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只对你笑。"

      林暮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光,在琥珀色的瞳孔里跳跃,像两口深潭结了冰,却在冰层底下,有太阳升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成功——他还不会笑,至少在顾淮面前,他还不会。

      但他伸出手,把顾淮拉进怀里。不是以前那种笨拙的、肩膀挨着肩膀的依偎,是更紧的、更深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拥抱。他的手臂环住顾淮的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急促而混乱。

      "……我的,"他说,气音,嘶哑的,像是在确认,像是在誓言,"你,是我的。"

      顾淮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皂角,墨水,还有一丝淡淡的、像是铁锈的腥甜。他的心跳得很快,和林暮的一样快,一样乱,却奇异地同步。他伸出手,环住林暮的腰,感觉到那具瘦削的身体在发抖,像是一柄正在努力收敛锋芒的刀。

      "……嗯,"他说,声音很轻,带着鼻音,"你的。"

      这是第二阶段的开始。有意识的在意,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不再是本能的守护,是明确的、独占的、带着偏执重量的——占有。林暮还不知道这叫什么,顾淮也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变了,变得更重要,更危险,也更让人无法放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银白的纱。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花香,和隐约的、春天的气息。十三岁的少年,在月光下,在拥抱里,交换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承诺"。

      不是"一起",不是"等你",是"我的"和"你的",是独占,是归属,是从此之后,笑容只为一个人绽放的——偏执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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