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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缺席 第八章缺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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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缺席
(嵊离开后第二天)
沈时晏醒来的时候,窗外依旧是那片深海。
没有阳光穿透水层的斑驳光影,只有深海特有的、柔和却清冷的荧光,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将桌台上的银青两色物件,映得愈发清晰。淡青色的贝壳静卧在通讯器手链旁,晨起的微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沈时晏伸手碰了碰贝壳的边缘,指尖摩挲着那细腻温润的纹路,昨夜嵊磕磕绊绊的中文、灼热的目光,又一次漫进脑海。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人。
他垂下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一整天,嵊都没有来。
沈时晏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在等什么?
他摇了摇头,走回桌台前。那枚淡青色的贝壳还放在那里,和银白色的手链挨着。他伸手碰了碰贝壳光滑的表面,又收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碰。只是觉得,应该碰一下。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沈时晏的心跳快了一瞬。他转过身——
是科研人员。例行检测。
他的心跳又慢回去了。
科研人员给他戴上头盔,采集血液,记录数据。全程没有说话。光脑投射出的英文依旧生硬:“数据稳定”“精神力波动正常”。
沈时晏配合着,一动不动。
等他们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了。
他站在桌台前,低头看着那枚贝壳。
夜深了。
沈时晏躺在休憩舱里,怔怔望着天花板 。外面的深海暗了下来,那些奇异的生物隐入黑暗,只剩下偶尔掠过的微光。
久违的失落感翻涌上来,将他的思绪拽回了遥远的旧纪元。
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他同往常一样回到了家,却撞见父母大吵一架。自那之后,父亲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母亲便日复一日坐在客厅,等到深夜,以泪洗面。他半夜起来喝水,总能看见母亲瘦削而沉默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后来,母亲不等了。
曾经温柔的她,性格日渐偏执,神志也愈发混沌。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时对着空荡的沙发喃喃自语,喊着父亲的名字,有时又攥着他的手,反复念叨着“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语气里满是惶恐与错乱。可偏执到极致时,她又会失控地砸家里的东西,烧掉所有的照片,一切与父亲有关的东西都不复存在。
长大后他才明白,父亲在外有了别人。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捆在了他身上——用所谓的爱将他牢牢束缚,紧盯他的成绩,他的身体,他的一举一动。他清楚,那不是爱,是恐惧。她管控着他生活的所有细节,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不长,没过多久,母亲病逝了。
离世前,母亲回光返照了一段时间,神志清醒了许久,他们好好相处了一段安稳的日子。沈时晏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温柔典雅的母亲,没有偏执,没有惶恐,眉眼间满是旧时的温婉。她拉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愧疚,轻声说:“是我的错,是我太害怕失去,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了你的身上,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浑身是刺,不敢靠近任何人。还好有路辞在你身边,能陪着你,让你多笑笑,能学着亲近人,我也就放心了。”后来有一天,她执意要拉着他在树下拍照片,沈时晏拗不过她,终是应了,镜头里,她绽出了久违的温柔笑意,那是她神志清明时最真切的模样,他也难得都露出真心的笑。没曾想,那天半夜,母亲就离世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执意要拍那张照片,是为了给他留下唯一的念想。
那时的他以为一切都会变好,只不过最后连陆辞也......
所以他在冷冻舱前没有回头。所以醒来之后没有哭。所以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因为不靠近,就不会被丢下。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可现在——
“沈时晏啊,沈时晏,你怎么学不会呢。——让人不失望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有期待。不主动靠近,就不会被丢下。不依赖任何人,就不会在深夜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也不会在因为重要的人离开感到伤痛。”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贝壳。
沈时晏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坐在客厅里等了一夜又一夜的背影。
果然。他们都是一样的。
来了,又走了。
他慢慢坐起来,从桌台上拿起那张塑封照片。照片里,母亲笑着,他也笑着,背景是那棵银杏树。
他盯着母亲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转身走到窗前。外面是黑暗的深海,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那种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的平静。
不要靠近。不要期待。
他算的了什么?一个样本,一个数据,一个匹配值。数字变了,他就什么都不是。哪天不想要了就不要了,他怎么敢有过多的奢求,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产生期待的呢。不过是他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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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星焰氏族议事厅。
嵊坐在长桌一侧,面前的光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据。曜靠在椅背里,金色的竖瞳懒洋洋地扫过屏幕,神色漫不经心。泠坐在对面,指尖轻轻划过光幕,翼缘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气质清冷。
“数据确实有异常。”泠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但不是匹配度的问题。”
嵊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光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脑边缘。
泠调出另一组数据:“沈时晏的精神力成长速度,比模型预测的快了将近一倍。这本身不是问题——纯种人类的基因适应性比我们预期的强。但问题在于……”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
“他的精神力波动模式,和普通纯种人类不太一样。更……稳定,稳定的反常。”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淡,但握着光脑的手收紧了几分。
泠看着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意思就是,他的精神力在主动‘保护’自己。不是本能反应,是更主动的、更有意识的那种。这在这个阶段的精神力成长中很少见。”
嵊沉默了几秒:“有危险吗?”
“目前没有,但也只是目前。”泠说,“我会让人盯着。如果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你。”
嵊点头。
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完了?那我说了。”
嵊看向他。
曜从光幕上调出另一份资料:“第二批挖掘已经完成。在送回来的路上了,并且第二,第三批甚至连第四批的数据也出来了,不得不感叹我们泠族长的效率,不愧是联盟首席专家。”曜打趣道。
他顿了顿,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但嵊,你猜怎么着?你家那位,还是最高的。而且是断层式的领先。”
嵊没有说话。
曜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基础匹配值90%,个体匹配度97.8%。第二批里最高的那个,基础匹配值才82%。差了一大截。那些贵族本来还指望第二批能挖出个更厉害的,好跟你比一比。结果呢?”
他嗤笑一声:“你家那位精神力,还是独一份。”
泠补充道:“所以那些人的注意力,又回到沈时晏身上了。第一批分配的时候,你付出代价把他留在身边,有些人虽然不甘心,但觉得‘后面还有更好的’。现在发现后面也没有更好的——他们就彻底不甘心了。”
嵊的手指轻敲。
“谁?”
曜耸了耸肩:“皇室那边。还有几个常任议员。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已经在打听,有没有可能‘重新协商’。”
“协商?”
嵊轻嗤一声,眼尾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曜看到嵊神态,眼睛一亮。他靠在椅背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期待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对。”他故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轻慢,“他们觉得,沈时晏这种级别的安抚源,应该‘服务’更多人,而不是只留给你一个人。当然,他们不会明说——毕竟匹配度97.8%是铁证。但私底下的小动作,少不了。”
泠看了曜一眼,又看向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翼缘的微光暗了一瞬。
嵊冷笑到。
声音不重,甚至比平时更轻。
“七亿星币。十年疏导。”
他一个一个地数,像在念一份清单。
“他们收的时候,很痛快。”
他抬起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淬着星海,更淬着刺骨的寒冰,
“如果忘了,我可以让他们想起来。”
曜的笑意在眼底愈发深邃,他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兴味。
——这才对嘛。
那条鱼平时冷是冷了点,但很少有人见过他真正发怒的样子。联盟双壁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嵊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泠垂下眼睛,指尖在光幕上轻轻划过,似乎对这场对话失去了兴趣。但她没有打断。
“这件事,我会处理。”嵊缓缓开口,语气坚定。
曜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怎么处理?”
嵊站起来,尾鳍在水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
“让他们知道,97.8%不是他们放弃的理由——是我,暂时不动手的理由。”
他向外离开,没有回头背影挺拔而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
曜靠在椅背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果然。”他低声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泠没抬头:“你故意的。”
“那咋了?”曜耸了耸肩,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坦然:“我就是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泠终于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如果他不只是威胁呢?”
曜的笑意顿了一瞬。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金色的竖瞳里那点玩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那就看他们,够不够聪明了。”
议事厅外的廊道里,嵊停在窗前。窗外是星焰氏族的领地,红色的星云在遥远的天际缓缓流转,炽热而绚烂,与他深海氏族的幽蓝清冷,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着腕间的光脑。
想联系那个人。想知道他今天怎么样。
但他没有。指尖悬在光脑屏幕上,终究还是缓缓落下,没有按下拨通键。
议事厅内,泠没有离开。
她坐在光幕前,指尖轻轻划过数据页面。屏幕上显示的,是第二批纯种人类的匹配度筛查结果。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个人的基础匹配值,并非最高,甚至不算突出。可他的精神力波动曲线,却与沈时晏的,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隐约间,竟有几分重合。
泠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有意思。”她低声呢喃。
窗外,红色的星云缓缓流转,光芒柔和,却掩不住厅内的暗流涌动。
她抬手,关掉光幕,起身缓缓离开。
那个名字,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至少,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