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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5岁 ...

  •   那本《艺术的故事》被他翻过来扣在桌上,封面朝下,看不见母亲的名字了,和白屿逃避天花板上的缝隙一样。
      谁都知道,头顶的缝隙只会漏雨,无法抵御严寒。
      只是狂妄的小子们,总以为爱可以抵消,并反馈于人如春般的温暖。
      钱包见底了,做零工的薪资远远不能为季鸣海的事业贡献出更多。
      那间社区厨房在布朗克斯区东167街,离白屿住的地方隔了三个街区。他是在搬来的第二周发现的。那天他在一家中餐馆试工,老板让他洗了一下午的碗,临走时说“等通知”。
      没有人不知道“等通知”是什么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不用来了”。
      白屿站在餐馆后门的巷子里,手指被冰水泡得发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洗洁精的泡沫。
      有些东西不是泛读就能过去的。比如冰水,比如房租,比如曼哈顿的冬天。
      他沿着167街往西走,风从哈德逊河那边灌过来,吹得他耳朵疼。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那件羽绒服是在国内买的牌子货,鹅绒暖的不像话,可总是不对劲的。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一扇门,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社区厨房”几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欢迎所有人”。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的英语只有书面语还不错,可口语就逊色了。
      可没办法他需要一份工作了,一份可以足够让飞轮继续维持运转的力。
      白屿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摆着几张长桌和折叠椅,靠墙有一个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大锅汤,热气从锅盖边上冒出来,把头顶的灯罩得雾蒙蒙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黑人老太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火鸡。
      “您好,请问还在招聘吗?我可以做。”白屿说着不怎么流利的英语,等待着大概率可能被拒绝的结果。
      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切菜可以吗?”她说。英语带着口音。白屿立马肯定的点点头。
      老太太拿了一只碗,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又加了两片面包,放在柜台上。
      “去洗手,围裙在挂钩上。”她朝墙上的挂钩扬了扬下巴,然后低下头,继续擦灶台。
      白屿站在那里,手指还攥着,指甲还掐着掌心。他慢慢松开手,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像小时候被纸划破的手指。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把那几个红印子冲得更红了。他挤了点洗洁精,搓出泡沫,泡沫裹着手指,滑溜溜的,像小时候玩泡泡水。他洗了很久,久到泡沫从指缝里淌下去,流进下水道,不见了。
      他关了水,在围裙上把手擦干,走到案板前。案板上放着几个洋葱,一堆胡萝卜,一袋芹菜。他拿起刀,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他先切了一个洋葱,切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怕切到手。洋葱辣眼睛,眼泪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洋葱汁,更辣了。他眯着眼,继续切,切到最后,洋葱碎成一小堆,大小不一的,有的厚,有的薄,像他小时候切的那块莲藕。
      老太太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拿起刀,把那一小堆洋葱拢到一起,刀起刀落,几下就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白屿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黑,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秃,指节上有几道很深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手很稳,刀握在手里,像长在手上的,刀起刀落,没有犹豫。
      “你没切过菜。”老太太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白屿愧疚的垂下头,他站在这个陌生的厨房里,案板上堆着他切的洋葱,大小不一。
      “我可以学。”白屿说。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长,长到白屿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像那锅汤,盖子盖着,但你闻得到味道。
      “你叫什么?”老太太问。
      “白屿。”
      “白屿。”老太太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准,“白”念成了“拜”,“屿”念成了“油”。
      “我叫拉米。”老太太说,“明天还来吗?”
      白屿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藏在老花镜后面,看不出深浅,但他觉得底下的水流得很慢,很缓,像一条不急着到海的河。
      “来。”白屿说。
      那天晚上他端着一碗汤回家,用打包盒装的,盖子上扣了个洞,怕汤洒了。他走得很慢,一手端着汤,一手护着盖子。
      灯亮着,窗帘拉着的,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季鸣海在上面。也许在借衣柜做简单的运动,也许在刷ins,也许是躺在床上等自己回来。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汤放在窗台上,甩了甩酸了的手腕。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花,干了的土里插着的几个烟头还飘出丝丝烟雾。
      似乎还能闻到烟味,白屿有些厌恶着股气味,他端起汤,继续往上走。
      六楼的走廊,他用胳膊肘推开门,走进去。
      季鸣海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出神。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对面楼的砖墙上有涂鸦,喷着一个单词,白屿没看清。他走过去,把汤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汤还热着,冒着白气,胡萝卜和洋葱浮在面上,还有几颗通心粉。
      “吃饭了吗?”白屿问。
      季鸣海摇摇头。白屿把唯一的勺子递给他,季鸣海接过勺子,舀了一口汤,喝得很慢,像在尝什么东西。白屿坐在床边,看着他喝。汤的热气把他的脸蒸得发红,睫毛上沾了一点水雾,亮晶晶的。
      “好喝吗?”白屿问。
      季鸣海点点头。“你也喝。”
      白屿摇摇头。“我喝过了。”
      其实他没有喝过。
      在厨房里站了一下午,洗了胡萝卜、芹菜和锅、擦了灶台、倒了垃圾。闻了一下午的汤味,闻饱了。
      看着季鸣海把汤喝完,把最后一口通心粉也吃了,勺子刮着碗底,发出很轻的声音。白屿接过空碗,摞在桌上。
      “白屿。”季鸣海叫他。
      “嗯。”
      “今天怎么样?”
      白屿想了想。冰水,泡沫,洋葱,胡萝卜,切到手指了吗?没有。差点切到。汤好喝吗?好喝。明天还去吗?去。他想了很久,久到季鸣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挺好的。”白屿说。
      季鸣海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白屿也看着他,看着他下巴尖尖的轮廓,看着他手腕下面那根红绳,金珠被衣服遮住了,看不见。
      “下周面试,”季鸣海说,“我有点紧张。”
      白屿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头发有点长了,发尾翘起来一点,像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睡着的时候耳朵会动一下。他的手指碰到季鸣海的额头,凉的。
      想起那天在食堂,季鸣海捡起地上的名牌递过来,手腕上的金珠晃了一下,他躲开了那道晃眼的光,没有躲开这个人。现在他没有躲。他的手指停在季鸣海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会过的。”白屿说。
      季鸣海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抱着自己的人,良久才说出一句话,“小屿啊,我真的爱你,你对我太好了。”
      因为对你太好了,所以你才爱。
      在社区厨房工作了有三个月的时候,季鸣海面试成功了一家小公司。
      他们从布朗克斯搬去了圣贝纳迪诺。
      临走前告别拉米时,在白屿的口袋里,她悄悄的塞了很多钱给他。
      眼含热泪的对他讲,“去吧。年轻人就要去更好的地方。”
      搬家那天,白屿拖着行李走到楼梯口,下楼。
      六楼,五楼,四楼,三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还在,干了的土里插着的烟头越来越多了。
      枯萎的鲜花泡在烟灰水里,汲取着毫无营养的东西。
      “白屿?”季鸣海在楼下叫他。
      白屿端起那盆枯死的花,连花带盆,扔进楼梯拐角的垃圾桶里。花盆摔碎了,泥土散了一地,烟头滚出来,落在垃圾桶底部。他拍了拍手,继续往下走。
      一楼,推开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季鸣海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很亮,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根红绳一晃一晃的。白屿看着他,觉得他和三年前在校门口见到的一样。
      只是自己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茧子,指甲缝里洗不掉的印子。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白屿说。
      他们坐地铁去曼哈顿,换乘去圣贝纳迪诺的大巴。白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灰变绿,从高变低,从密变疏。布朗克斯的砖墙和涂鸦不见了,曼哈顿的玻璃幕墙也不见了,窗外是高速公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山上长着矮矮的灌木,被太阳晒得发白。
      大巴在傍晚的时候到了圣贝纳迪诺。季鸣海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行李箱从架子上拿下来。白屿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过去。
      跟着季鸣海下车,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橙红色的,把车站的墙照得发暖。天上有几朵云,被染成粉色的,像棉花糖。
      那时候白屿想,太棒了,属于季鸣海的人生要开始运转了。
      住在圣贝纳迪诺的日子里,白屿工作的频率更高了,兼职,工作贯穿了白屿的日常。

      圣贝纳迪诺的太阳比布朗克斯大,晒在皮肤上不是暖的,是烫的。白屿在这座城市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汽车旅馆做保洁,每天换床单、擦镜子、刷马桶。
      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铺平一张床单,把枕头的折角叠得和酒店里一样整齐。学会了擦镜子的时候不留水渍,刷马桶的时候不溅到自己。
      学会了在这些声音里想别的事。想拉米太太的汤,想那本立在桌上的书,想南港家里的饭桌。想着想着,手上的活就干完了。
      一天就过去了。
      季鸣海在那家小公司做模特助理,工资不高,但够交房租。他说等转正了,白屿就不用出去工作了。白屿说好。他没有等。他找了四份工,白天在汽车旅馆,中午兼职跑腿,晚上在一家便利店收银,结束后在烧烤店洗盘子。
      便利店在街角,白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发呆。街上没有人,偶尔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玻璃上滑过,一晃就没了。
      他把那本《艺术的故事》带到了店里,放在收银台下面,没有人的时候翻两页。他翻到波提切利的《春》,画上那个女人站在花丛中,裙子被风吹起来,表情很淡,像在想一件她不会告诉别人的事。
      不过没关系,季鸣海的春天就要来了,那样就好。
      季鸣海的事业慢慢好起来了。他开始接到更多的拍摄,有时候要出差,去洛杉矶,去旧金山,去纽约。白屿一个人在圣贝纳迪诺狭小的出租屋里发霉,白天在汽车旅馆换床单,晚上在便利店收银。他把那本《艺术的故事》从收银台下面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翻两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直到又一次翻到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满墙的人体,肌肉虬结,表情扭曲。
      白屿想起二十岁那年在南港的教室里,教授讲到这幅画的时候,他的笔芯断了,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支铅笔。
      那支铅笔削得很细,木头刨得光溜溜的。他接过铅笔的时候,指尖碰到那个人的手指,温的。
      那时候他以为那支铅笔会一直写下去,写满整个笔记本,写满整个大学,写满一辈子。他没有。
      可铅笔写了一段,就断了。他又削了一支,不是原来的那支了。他用新的铅笔继续写,写的字还是那些字,但笔迹不一样了。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某个晚上,在圣贝纳迪诺的这间小屋里,他翻到那幅画,想起那支铅笔,发现那支铅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了。
      看不太清了。像旧照片,放在抽屉里,时间久了,颜色就淡了。
      或许安检过后,他也随着胶卷一起坏掉了。
      季鸣海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回来都带着礼物。洛杉矶的T恤,旧金山的巧克力,纽约的钥匙扣。
      有一天季鸣海从纽约回来,带了一本画册。莫奈的睡莲,硬皮封面的,铜版纸,很重。他把画册放在桌上,说“给你的”。白屿翻了两页,睡莲,睡莲,睡莲。同一个池塘,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时间。莫奈画了几百幅睡莲,每一幅都不一样。因为光不一样。因为水不一样。因为看的人不一样。
      白屿把画册合上,放在那本《艺术的故事》旁边。两本书并排站着,一本磨白了,一本还是新的。他看着那两本书,忽然觉得那本新的会变旧,那本旧的会更旧。
      白屿心里却不敢夜夜翻看了,他怕同《艺术的故事》一起,在这间屋子里变旧。
      时间不会停。它会让新的变旧,让旧的更旧。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日子就过得很快。快到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圣贝纳迪诺的,忘了自己在这里住了多久,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只记得每天早上起床,铺床,刷牙,出门。只记得每天晚上回来,脱鞋,翻书,关灯。只记得这些。这些就够了。
      有一天季鸣海从洛杉矶回来,说公司要搬去纽约了。他说这是机会,更好的机会。他说小屿,我们一起去。
      白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好。
      他只知道季鸣海说了,他就要说好。
      从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他就一直在说好。
      好,我们去纽约。
      好,我们去布朗克斯。
      好,我们去圣贝纳迪诺。
      好,我们去更好的地方。
      可是白屿不知道更好的地方在哪里了。他只知道季鸣海说的地方,就是他要去的。他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只需要说好就够了。他说了太多好,多到忘了自己会不会说不好。他记得自己说过一次不好。在南港,在家里,在客厅。余敬芝说“你究竟要为了一个男人,荒唐到什么地步”。他没有说好。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走了。那是他唯一一次没有说好。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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