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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等待 自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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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认为时刻报备是年轻人的恋爱准则,可独守在酒店的这两天,白屿私心里竟也在贪恋那分秒间的联系。
酒店房间一向是安静的。
白屿不喜欢太吵,也不喜欢多余的人,窗帘常拉着一半,留一点昏昏的光,刚好够他一个人待着。
他从来不是那种需要人时刻陪着的性格。
独立惯了,也冷惯了,别人热热闹闹的恋爱、天天报备、秒回消息,在他眼里都像小孩子过家家。
因为不属于自己,所以认为行为本身就是幼稚。
他一向这么觉得。
直到柏林出现。
柏林走那晚,他给自己发过信息,说房间是一直续好的,自己没事可以一直呆着等他回来。
这让白屿迷茫了,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思考自己到底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短短几日就被不知名为何的温暖宠坏了。
手机放在床头,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白屿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却总在书页与屏幕之间飘。
柏林那句“快天亮了”发来的时候,他其实看到了。
只是没立刻回。
不晓得回什么才能让人觉得,自己并不是日日守在手机前。
就那样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过了时间,暗下去。
后面,柏林又发来一句:
【我在北城驻很长一段时间。】
读起来很淡,很公事公办,没有多余情绪,甚至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换作以前,白屿只会扫一眼,随手一放,该干嘛干嘛。
可这一次,他盯着那行字,心口轻轻揪了一下。
一种很陌生的、有点发慌的空落,和隐隐开始开心的惬意。
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早就知道在等他。
以一种难以启齿的关系。
在商场不由自主亲吻他侧脸的时候,白屿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柏林红透的脸。
因为自已早已无法自持,行为是,脸颊耳尖的红晕也是。
可没人不知道弥赛亚这个姓氏,而籍籍无名有着不堪过往,甚至还是一个男人的自己,只能隐隐安心这种关系目前还无人知晓。
还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暗处,多偷一刻,是一刻。
白屿把手机往枕边又推了推,像是要躲开那点不该有的期待。
房间还是昏昏的光,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以前陪伴自己最多日子的就是这种清静,现在却觉得,有点太静了。
他自嘲似的轻轻扯了下嘴角。
真是没出息。
不过是几句轻飘飘的话,不过是一段连名分都没有的纠缠,他却像是被人抽走了一部分力气,整个人都软塌塌的,提不起精神。
书上的字一行行从眼前滑过,一个都没进脑子里。
他满脑子都是柏林。
白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弥赛亚的光环太亮,亮到足以照亮一整个亚欧的资本版图。
而他呢,不过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一身洗不掉的过去,连站在光里都觉得刺眼。
同性、不堪、无名无分……
随便哪一条拿出去,都足够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足够成为射向柏林的一支暗箭。
所以他不敢问。
不敢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不敢问我们算什么,
不敢想在一起后,会不会有一天,在意我为一个男人付出青春的过往,在意我无法和你有生命的延续……
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现状。
就是在柏林发来消息的时候,回一句最稳妥、最不越界的注意安全。
就是安安静静待在这个酒店房间里,不添麻烦,不闯祸,不逼他做选择。
就是守着这点见不得光的联系,自欺欺人地觉得——
这样就很好了。
不知愣了多久,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白屿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伸手抓过手机。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叹息:
【我到北城了^ - ^】
白屿盯着那几个字,可爱的文字和他本人一样。
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他把头往后靠在床头,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的超可爱啊,柏林·弥赛亚。
手机又暗了。
常亮的紫色的荧幕印着自己模糊的脸。
白屿盯着那片淡紫里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熟悉感。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温热的触感抵着指腹。
嗡。
【我要先去公司】
【应该7点左右回家。】
家。
酒店吗?这也可以称之为家吗?
过往经历的一切都清楚的告诉白屿,没有一个地方真的能够成为家,都是漂泊人暂时栖居的无定所。
要把手机屏幕盯穿了,家的意味仍然重的心头发颤。
白屿安慰着自己不要过度解读,也不要误解别人随口的话。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指尖发蒙的发出了好字。
真的要完蛋了,到了这个年纪竟然还会奢求这些东西。
白屿无意识地扣着指甲,薄软的甲很轻易的撕开来,漏出发红的脆弱皮肤面。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白屿才猛地回神。
指甲被他撕得参差不齐,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那点钝钝的疼,总算把他从刚才那句“回家”里拽出来一点。
啊……柏林又不是这里的人,如何能够知道家的归属感来自于何呢?
自己真是疯了。
一把年纪,一身烂账,居然还会因为一个字,心慌意乱到这种地步。
奢求陪伴,奢求偏爱,奢求一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未来。
有够不自量力的。
这本身就是因为自己的缺失所导致的连锁反应。
普通人家都不能百分百接受两个男人的爱情,更何况弥赛亚家的人呢?
又怎么可能真的把自己当成归宿。
不过是一时新鲜,不过是无人知晓时的一点纵容。
等新鲜劲过了,等身份差距摆上台面,自己这样的人,连被提起都觉得掉价吧。
白屿自嘲的笑了笑,把指尖含进嘴里,轻轻吸了一下那点腥甜。
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像极了他这段时间藏着掖着的心思。
不敢张扬,不敢讨要,连难过都要挑没人看见的时候。
房间还是静,空调风轻轻绕着,昏黄的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还停留在和柏林的对话框。
多年前,方之澈总是在自己耳边吵着苏凪为什么不会消息,自己那个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啊!自己说,朋友嘛…不能追的太紧……
笑话别人被一条消息搞得心情低落或兴奋,如今自己也因为一句报平安,一句行程,一句回家,而暗喜。
寥寥数语,占满了整个心脏。
啊呀……
原来当年笑着劝人别太较真的人,如今也乱想得这么彻底。
白屿慢慢松开嘴里的指尖,腥甜散了,舌尖只剩一点麻。
他垂着眼,那副微微下垂的杏仁眼看上去依旧温顺,像只无害的柴犬,可只有自己知道这双眼睛底下藏着多会绕弯的心思。
泥鳅一样滑,狐狸一样稳。
这是他在世上漂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能。
自己到底是在柏林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是因为自己太需要对另一个人表达这些年的感受了吗?那为什么可以轻易的对他说出口呢?
是因为纽约那夜不算温柔却也没强迫的触碰吗?可用这样的方式泄火在酒吧又太过常见。
是因为日日看着自己鬼使神差叠成小船的那一镑吗?可花不出去的钱对活着的人又毫无意义。
……
究竟是为什么呢?
白屿自己也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在季鸣海之后,决裂的亲情、荒废的学业、父母的离世、一段耗干他所有勇气的感情……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没有长久。
那柏林呢?他想在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白屿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转了一圈,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起手机边缘。
屏幕微凉,压下他一点点往上涌的燥热。
论身份,人人艳羡的被溺爱的小少爷身份,让他可以肆意生长,开出自己的人生。
谁不比他这个满身污点、辍学漂泊、还和一个烂人纠缠过的男人强?
随便一个人都比自己门当户对吧。
纽约那夜,也明明是柏林先留了钱。
明明是一场再标准不过的露水情缘。
醒了就散,见过就忘,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可又为什么会在南港重逢呢?
白屿想不通。
以柏林自小培养起来的眼界,不可能看不透他们之间的差距。
更不可能在知晓自己后,不明白把他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意味着多少风险、多少非议、多少潜在的麻烦。
那到底是为什么?
是新鲜感吗?
是从未接触过他这种人,觉得好奇、觉得有趣?
是一时的征服欲,觉得把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拢在身边,很有成就感?
还是……
白屿的心轻轻一跳,又飞快地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还是……真的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喜欢?
所以才会说出家呢?
不不不!
他不懂漂泊,不懂失去,不懂“家”这个字对某些人来说有多奢侈。
所以他才能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回家。”
白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气很轻,融在空调的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柏林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自身涵养、前途名声、家族期望……
随便哪一样,都比他重要。
后颈的羽翼纹身发烫。
大腿的天使之眼像是在静静注视着他的自欺欺人。
自己只是他出差无聊时包养小情人而已。
只要接受这个设定,一切问题就都顺利解决了。
白屿在心里狠狠敲了自己一下,把那点不该冒头的心动,强行按进“消遣”的框里。
是了,这样才对。
他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酒店是他续的,饭是他安排的,连一句“回家”,也不过是心情好时的随口客气。
没有偏爱,没有真心,没有未来。
只有各取所需。
他要一点暂时的温暖,一点不用独自扛着的安全感;
柏林要一点新鲜,一点顺从,一个在北城出差时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这是合理的解释。
白屿终于扯出一个真正轻松一点的笑,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杏仁眼垂着,看上去安安静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了多少自嘲,多少认命。
书上的字终于能看清一两个了。
房间的安静也不再那么难熬。
白屿把手机往远处挪了挪,不再反复点开对话框。
重新把书摊开,指尖压在纸页上,力道轻得几乎不留印。
房间里还是那道半拉的窗帘,天色变暗,晚安感应灯适时照出昏昏的光,空调轻轻送风。
从前这是他最安心的角落,现在却成了一个等待的容器。
白屿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羽翼纹身的纹路在皮肤下发烫,像是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嘴上说着是包养、是各取所需、是逢场作戏,
可身体比嘴巴诚实——
会因为一条消息心跳加速,
会因为一个“回家”红了眼眶,
会因为快要七点,而不自觉地坐直、整理衣角、连呼吸都放轻。
他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算了,只要不开口,等柏林不需要的时候,再安静的离开就好了。
关系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对吧?……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了。
七点,越来越近。
最后还是敲下了两行字:注意安全,等你。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空调轻轻送风,窗帘拉着,只有晚安灯那一点暖黄色的光。
他在等。
等到秒针刚扫过12,门锁传来轻轻一声响。
白屿弯起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柔的笑。
“我回来了,不好意思突然离开。”
柏林的声音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轻哑,还裹着外面微凉的晚风。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把一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隔在外头。
白屿依旧靠在床头,姿势没变,笑也没变。
那双微微下垂的杏仁眼弯得温顺,像只顺毛的猫咪,看不出半分刚才胡思乱想后的兵荒马乱。
他甚至没立刻起身,只是抬眼望向柏林,声音轻软又稳,“没事,工作要紧。”
柏林走进来,浅金色的发在昏光里泛着软绒绒的光泽,浅棕色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圈阴影。
他看上去是真的累了,眉宇间带着一点工作后的疲惫,却还是第一时间看向床上的人,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白屿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西装平整,领带松了一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小节白到透血管的线条干净的手腕。
心口那点被强行按下去的悸动,又悄悄冒了头。
白屿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
柏林在床边站定,犹豫了一瞬,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才不算冒犯。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白屿就这样。
“等久了?”他轻声问。
白屿摇摇头,把书合上,往床头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柏林猛的抓过他的手。
床头软包灯带暖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柏林的指尖是凉的,力道却攥得极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扣住了白屿那只撕得参差不齐、泛着红痕的指甲。
白屿浑身一僵,笑意瞬间卡在脸上。
那张温顺乖巧的面具上,又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想抽手,已经晚了。
柏林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指尖上,浅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原本带着疲惫的眼神,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的手怎么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点慌的调子荡在两人狭小的距离中。
白屿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往回收,嘴角还在强行维持那副温柔的模样,“碰到了而已,没关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他越这样,柏林攥得越紧。
这个从小被浪漫与体面包围的少爷,哪里见过这种带着自我伤害意味的细节。
他不知道白屿这一下午是怎么过的,不知道他盯着手机亮了又暗,不知道他因为一句“回家”心头发颤,不知道他把所有不安都定义为多想,只敢偷偷伤害自己。
柏林只知道——
白屿在等他。
等得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
“很疼吗?”
他放轻了力道,拇指极轻地、小心翼翼地蹭过白屿发红的指尖,动作笨拙又认真。
白屿的心跳,在这一下轻蹭里,彻底乱了。
“……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会早早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