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爱吗 雨丝把 ...
-
雨丝把城市揉成一片湿漉漉的蓝灰色，晚高峰的霓虹在积水里碎成晃眼的光斑。
冒雨骑自行车的人，指节被雨打湿，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雨打在车筐上，噼里啪啦，和耳机里的歌混在一起，把世界隔成了两重。
前方路口的绿灯亮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绿色出租车溅着水花擦过，轮胎碾过斑马线的声音混着环卫工人三轮车的警示灯声，像一首没调的背景音。
白屿发现不远处的“精装宅，热领主城芯”竟在一秒间，演变成了“Fully Furnished. Unbeatable Midtown Access.”
而痴愣愣地盯着看车篮里裹着塑料袋的人，也变成了21岁的白屿。
指尖的水珠滴在裤腿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
雨下得不大，却黏，黏在睫毛上，黏在耳机线里，黏在衬衫的印花上。
那个时候，城市的霓虹在积水里晃，红的、黄的、白的，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又被雨水搅得一团糟。
车筐里的东西安安静静躺着，像自己没说出口的不，像今天没来得及动筷子的早饭，像今晚突如其来的大雨……
更像自己，困在这场不大不小的雨里，走不了，也停不下来。
雨还在下，耳机里的歌循环到了副歌，风裹着水汽吹过来，他吸了吸鼻子，分不清是雨味，还是柏油路被打湿的腥气，还是，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凉丝丝的失落。
车筐里的塑料袋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绿灯亮了，前面的车开始动了，环卫工人的三轮车也慢慢往前挪。
踩着脚踏板，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和身后的影子一起，融进了这片湿漉漉的、蓝灰色的夜里。
哪怕此刻坐在车里，却还是和当年在纽约和雨抢时间的自己一样，在无聊等信号灯的时候，读了一遍又一遍的宣传广告，也是一样的没什么感觉。
因为不属于。
那不属于21岁的白屿。
白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去。
一个深呼吸仿佛总能够替代些什么。
比如要言未语的话，例如，一句想念，一句爱。
又比如代替羞于表达的嘴巴的肢体，例如，一个拥抱，一个亲吻。
可是不会的，在此之后，彼此往往换来的，得到的是重百倍的，不被理解的，沉默。
这个时候，人们往往会抱怨说，‘你为什么不能懂我呢？’‘如果你理解我，那我们就不会……’……
可是深呼吸它能做什么呢？它只是一个替代品啊，一个临时方案而已，一个“我还没准备好但我得做点什么”的缓冲罢了
因为大家都认为“我想你”太直白了，“我爱你”又太重了，拥抱和亲吻需要靠近，而靠近是有风险的。
所以才会用深呼吸和沉默的时间，等对方来直白的靠近。
你的眼泪谱成曲，我们填成词，歌曲名为忍痛。
他什么都不需要，也因此什么都无法得到。
……
父亲书房的灯罩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光线透过灰蒙的罩子，变得又软又旧，像过了期的回忆。
父亲的手稿还摊在原来的位置，母亲的字迹停在那句话的中间。
白屿以前听过一首歌名为“父亲的散文诗”，歌词里叙述的父亲，是日渐衰老的“老人”，是重读父亲日记的孩子，更能体会他当年的艰辛与不易，父亲的形象也在愧疚与感激中变得无比高大，理解父亲当年的压力后，有了那份“但愿他们不要活得如此艰难”的祈祷，是无需言说的理解与传承。
是儿子对父辈的致敬与感怀，所以演唱时格外克制、隐忍，更像一个理解父亲不易的讲述者。
然而很可惜，白屿并没有见到像影子般的父母亲，那样在风中苍老的如同旧报纸般的父母亲。
那样的话，读着父亲的青春留下的散文诗时，又凭什么泪流不止呢？
替父亲发表，又要用怎样的心情呢？
不是怀念。怀念太轻了。怀念是给还活着的人的。
那缅怀吗？可“一夜思亲泪，天明又复收。恐伤慈母意，暗向枕边流。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怀念落不到实处，像雨打在车筐的塑料袋上，响一声，没了。
致敬吗？。不，致敬是给需要仰望的人的。父亲不需要白屿仰望。
父亲只是坐在书桌前写字，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白屿趴在书桌的另一头，不懂大人在看什么，只觉得那盏台灯很亮，自己很想去看动画片。
那要用怎样的心情呢？
白屿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把父亲的手稿摞整齐，又把母亲的手稿夹回原来的位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不敢手抖。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抖。
悲伤？父亲写这些字的时候是快乐的。母亲站在身后看的时候是快乐的。白屿趴在书桌另一头的时候，也是快乐的。那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没有人需要悲伤。
愧疚？父母亲有没有怪过他呢？大概也只是无力吧。
白屿把镇纸压在摞好的手稿上。那块石头很沉，压在纸上，纸不会飞走。
21 岁的自己只会继续蹬车，朝着他也不知道的方向前行。
白屿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边。窗外的夜静谧无声，没有雨，没有风，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谁忘了关掉的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孤独的光芒。
他想起父亲写的那句“我关了窗，雨声就远了”。见过、听过、经历过那么多次的雨季，却在今日才恍然大悟，远了的不是雨声，而是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
远到他只能坐在这里，隔着纸，隔着字，隔着那盏落灰的台灯，去缅怀父亲还年轻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要用怎样的心情来出版这本书。
他明白，这本书不只写给自己，更是写给那些还来得及的人，让他们知道，在孩子面前，总有一盏名为家人的灯，温暖而明亮。
眼泪决堤，划过脸颊无声无息，似暴雨前悄然飘落的雨丝。
母亲的最后一篇散文集的最后一节，写的是“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白屿静静地伫立在窗边，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那一行“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直地刺进他的心窝，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许久，他缓缓转身，重新回到书桌前。他轻轻抚摸着那摞整齐的手稿，触摸到父母曾经的温度。
他才允许自己哭出声音来。
失去至亲至爱的痛，是一个没有底的克莱因瓶。
失去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往里倒一种叫“日常”的液体：一杯水、一件衣服、一盏灯。
瓶子永远装不满，因为它的内外是同一个面。人们以为倒进去的东西会消失，但它们全从看不见的那一面渗回来，变成更浓更稠的东西，糊在每一寸皮肤上。
于是他越倒，越重；越活，越沉。
又像一条被慢慢抽紧的绞索。
它挂在白屿的生活里，松松垮垮，有时候甚至忘了它的存在。但每一天，都有一些极小的动作把它拉紧一丝——拿起手机想发消息又放下，走到某个路口习惯性拐弯又退回，街角听到和自己不同面孔的孩童，天真的喊着“mama”，心跳漏了一拍。
但没有任何一天觉得自己“受不了了”，但某天低头，发现脖子上早就勒出了紫色的印子。
白屿感知不到痛苦的原因，竟是因为它充斥着他人生的每一毫秒里，以至于他早已习惯痛苦的存在，甚至认为人生本该如此。
嗡嗡——
手机的声音打断沉浸式的苦涩人生体验。
【来电人：弥赛亚】
“晚上好～怎么了，弥赛亚。”白屿从厨房的水龙头灌了口直饮水，压下哭过后发哑的嗓音，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屿以为自己的耳朵会不会误碰了挂断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
屏幕还亮着，通话秒数在跳。他又贴回耳边。
“……柏林？”
“…嗯。”那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我没事。”
白屿握着手机，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地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在安静的厨房里响得像秒针。
“你…是生病了吗？”柏林又问了一遍，“嗓音好低。”
那些“没事”“还好”“不用担心”他说了太多年，说到自己都信了。
柏林不让他信。柏林每次都会问第二遍。
而面对柏林，他也不想骗他，沉默又代替了回答。
两个人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滴答。
白屿伸手把它拧紧了。水声停了，安静变得更安静。
“工作不顺利吗？”柏林又问。“那个我……我明天就没事了，可以过去找你。”
听不清柏林的声音了。
被“为什么”盘踞的脑神经压迫听觉神经。
为什么呢？
每一次都这样及时出现？
从纽约的天堂，到南港的情饮水……
留下钞票让自己牢记那样的故事，又讲述自己的过往让自己错觉是特殊的……
而现在又出现了，用另一种方式出现了。
为什么？
真的没有理由吗？
那理由又是什么？
“白屿。”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字音缱绻，尾调轻扬，“我好像…不怎么习惯一个人。我想去找你。”
肿胀酸涩的心脏，开始重新活跃。
突然很想看看柏林现在的样子，指头轻拂过他的眉宇，指尖绕过他的发丝，掌心抚摸他的脸颊……
那是想念。
心跳总在有关柏林的一切上，恢复活力。
那是爱吗？
那就是爱吧。
